“这是你的房间吗?”
“是。”
荀宁已经告诉周卓颖,他们会回到那个储藏室看看。
这个小室的陈设并未变动,正中是简单的小床,墙壁向小窗倾斜,进门得弯腰,只是对门厕所不再散发出臭味,因为周卓颖更换了卫生间的门,任何味道都透不过来。
这样的细节,或许只有真切地在他的床上躺过,才能发现。
在他走后,妈妈是如此徒劳地弥补这一切。
布兰特握紧拳头,他难以想象荀宁就生活在这个房间里,这种破烂地方,只比他的笼子大上一点,光线暗不说,还丝毫没有隔音效果,到处都有发霉的阴冷意味。
“在这里生活,哪有什么活着的指望……”布兰特咬着牙道。
荀宁默了默:“没这么夸张吧。”
“当时,那只小狗玩偶放在这里。”荀宁点了点床头一个位置,“我很喜欢这个房间,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听见你的声音,只有这里。”
不是的,布兰特想否认,想告诉他,微弱的电波不能跨越无边距离,真正横渡宇宙的,是他们彼此的精神力。
是想念带着他们回到彼此身边。
荀宁每次听到他的声音,都是在情绪最为激烈的时候,他厌恶这个房间,厌恶自己被遗弃在这里的结局,他想逃出去,却又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于是他这般呼救,直到精神力量放大到一定程度,与正处于低谷的布兰特不期而遇。
他们都在悬崖之下,却又都向彼此伸手。
布兰特想这样说,又意识到,荀宁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如果说记忆让过去变得虚幻,那么站在这里的雄虫,无疑再度回忆起当初窒息的感觉。
为了躲避男人,藏在床底的感觉,因为过于阴冷窒闷,睡觉时常被鬼压床的感觉,在温暖的后厅用餐后,像一条野狗一样被独自留在昏暗房间的感觉。
他也没法美化这一切。
“你不用再呆在这里了。”布兰特从身后抱住雄虫,沉声道,“不用再害怕了。”
他的虫崽受苦了。
布兰特听说过他来到虫族之前的生活,也听说过他是如何死在了拳场,又是如何漠然地游荡。
但如今,这只虫不用再逼着自己去接受这一切了。
他的小狗已经找到他了。
“放心吧,斑斑。”荀宁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不好的感受,已经被想要去见你的愿望代替了。”
在一次次的通讯后,让他辗转反侧的,不再是孤寂,而是想快些见到斑斑的决心。
“我们离开这里,……回小狗星去吧。”布兰特低头,吻了吻他的耳朵,声音放低放沉,像羽毛在刮搔耳朵,“你已经找到小狗星了,虫崽。”
他该向他的过去告别了。
同时向他告别的还有ooi,白球不舍地绕了他们好几圈:“阁下,上将,任务完成,奖励送达,我要走了。”
布兰特倒是先开口,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实话,我还挺舍不得你的。”
ooi眼泪汪汪地凑过去:“上将……”
“一天天叽里呱啦跟麻雀似的,总有种忍了这么久,终于要放生的感觉。”
“……”
ooi毅然决然转向荀宁,雄虫摸了摸他的球头,神色淡然,但比某虫情商高多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来找我们。”他倒机灵,凑近ooi,悄声问道,“需要约定暗号吗?”
ooi十分感激,但还是痛心婉拒了:“阁下,主系统是个偷窥狂,能看到我的任务记录。”
荀宁只得放弃,问道:”那还有积分吗?”
“还有的阁下,您可以兑换一些小道具……”ooi正要积极地推销起来,就听荀宁道:“余下的都送给你吧,ooi。”
白球愣了愣:“都,都给我吗?”
这和直接送钱有什么区别?
他有些激动,因为已经有两个顾客五星好评还附赠能量了。
他的统格魅力有如此之大吗?
荀宁很给情绪价值:“当然,没有你,我们或许就不能再度相会了。”
或许他们就要永无止境地将这个悲剧重复下去,就如伊什和班一样,又可能更加糟糕,他们根本没有相遇的可能。
确实是ooi的不忍和善良,将他们带回到彼此身边。
“谢谢阁下,谢谢!”ooi没想到持续挂机也能获得这种福报,激动地发出耀眼的白光,声音甚至开启了立体环绕,像要立地成佛,“我可以保证,以后你们的梦,都会是美梦的。”
荀宁没懂他的意思,又觉得这统有点不靠谱,想着拉ooi细问,但白光唰得一下,如猴一般往天上窜去,只留下几声飞翔的大笑。
“我会想念你们的,甜甜的休假,我要来了,桀桀嘎嘎吼吼嚯嚯哈哈哈——”
……他是不是笑出了好几种设定。
神经病一般。
荀宁转头看向布兰特,雌虫面无表情地看着飞远去的白球,看着看着,终于憋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布兰特笑起来很好看,雌虫大多时候都肃着一张脸,紧紧皱着眉,这样开怀大笑的时候着实不多,于是荀宁看着看着,也不自觉地弯起眼角,连眉梢都吊着几分笑意。
雄虫躺倒在沙发上,雌虫也意会,就势扑到他身上,两只虫对视一眼,刚缓了一会,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大笑。
自治区事宜有条不紊的推进,格里芬再没逃脱的机会,德兰顿已经定罪,活下来的虫或回到亲虫身边,或孤身寻找新生活,终于终于,他们可以躺下,像这样依偎着休息一会。
窗外的光洒进窗楹,制造出暖融融的感觉,尽管区域的温度是由防护罩来调控,但荀宁依旧觉得如同在地球上晒太阳一般,异常幸福。
度过了如此波折跌宕,对彼此呢喃了无数句誓约和爱语,但到此时,最为琐碎的幸福却在安闲之刻缓缓浮出水面,就像退潮时裸露的砂石地,被太阳灼了片刻,微热却又不乏沁虫的舒闲凉意。
无论时间是停在此刻,还是向前走,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只要他们还在彼此身边就好。
“晚上想吃什么?”
荀宁掰着手指头给智能虫数:“咕噜肉汤,这个是一定要的,还有千丝菌菇红烧斑纹鸡,要不然加上冰凌糕?斑斑小时候有缠着要过冰凌糕吗?”
布兰特趴在他身上,闷闷笑了几声,胸膛的震动和心跳传了过来,雌虫大概觉得这个问话是在调侃,便扯了扯荀宁的脸:“老子从没做过虫崽,蹦下来就是老虫了。”
这只是一句反怼,但要认真算起来,他确实也没太多时间去做一个“不成熟的孩子”。
荀宁立马心疼了:“纯奶油味的?你喜欢这个,上次的奶油松饼,你恨不能连盘子都吃下去。”
“哪有这么夸张!”布兰特咬住牙,惩罚一般捏了捏雄虫的腰肉,刚要开口,又听荀宁继续道:“在我这里,你可以一直做虫崽。”
他是让布兰特此刻可以尽情地说,也是让布兰特在他面前可以毫无顾忌。
雌虫顿了顿,轻轻摸着雄虫的头:“你也是,虫崽。”
他一直一直是这样唤的,虫崽虫崽,三分戏谑七分认真,仿佛从开始他就陪在荀宁身边,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多年来的缺位。
布兰特有时也想,要是他们不曾分开就好了,要是他们陪伴着彼此长大就好了,要是他们一同走在现在就好了,这似乎是抹不去的遗憾。
但现在,布兰特上将站在虫生路上,对着这个遗憾大声喊道——去他雄的!
他蓦地抓住雄虫的手。
“我们往后一直在一起,虫崽。”
列车发出鸣笛的呜呜声,穿梭艇引擎燃烧的爆鸣轰然作响,多年前虫崽和虫蛋登上的穿梭艇,此刻又再度启航。
荀宁笑了笑,莫名地,雄虫的声音里隐约带着风声,布兰特觉得应当是他们牵着手向前的速度太快,让变化、意外乃至这个世界,都追不上这对年轻的爱侣。
“我们会的。”
世界变化无常,虫生无从把握,前路充斥太多变数和转机,承诺不过虚言,情话不敌背弃,谁也没法准确地说明,未来就是这样,他们的爱就是这样。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一定要奔赴悲剧的结局,事在人为,事在虫为,生命最为珍贵的,就是永远不停止憧憬和希望。
只要音乐不停,那么便舞蹈不止。
“不要担心,斑斑。”布兰特一瞥,荀宁掏出了一个圆圈……不,他又仔细看了一眼,那是一个镶嵌着蓝宝石的戒指,在光辉之下,迷雾散去,湖光潋滟:“这是什么?”
若是ooi还在,他便记得这是荀宁在中部星黑市拍卖会上拍下的塞勒之心。
“我们会结契的,你会是我唯一的伴侣,我唯一的雌君,这枚戒指便是证明。”
“一个石头能证明什么?”布兰特纳罕道。
“ooi说他有个朋友擅长此道,我便托他做了改造。”即便虫族并没有这个习俗,但荀宁还是单膝跪地,郑重其事地将戒指套到了雌虫的手指上,“这是一枚精神力的容器。”
布兰特的手一颤,差点就要把这个所谓的戒指给生拆了。
精神力的容器,这意味着他将随时触碰到这只雄虫的记忆,情感,甚至更加细腻的认知,雄虫担心他们无法理解,索性就将自己的一部分送给他。
疯虫。
布兰特本来打算送雄虫自己曾经的翅翼碎片做的项链,现在蓦地有点送不出手,他犹豫再三,还是将项链拍出来:“先抵押这个,我再看看别的,礼物必然不会比虫崽你的差。”
怎么忽然变成抵押贷款了?
荀宁哭笑不得地接过,他曾经看到过这片薄到透明,却又锋利无比的翅翼残片,那是他潜入到洛威尔家触发警报时,布兰特拿来,要威胁格里芬做交换的。
那时候他便打算用他真正的身份交换雄虫平安。
若是荀宁被抓住,若是格里芬答应了这个请求,这只雌虫说不定真就放下了自己的螳螂身份,默默地贡献出这个证据,贡献出自己数十年的虫生。
这只笨虫。
布兰特的礼物比他送的要早,早上很多了,也更珍贵,珍贵到这片冰凉的,被精心打磨过边缘的翅翼落到他手里,都变得沉甸甸起来。
他们对彼此的爱已经无需任何礼物去证明。
“嘿,斑斑。”荀宁用那双温良的下垂眼看向雌虫,他的眼睛是夜里映着星星的浅塘,而布兰特的眼睛则是宛如天镜的湖泊,四目相接,他们彼此都在对方眼中,不约而同地露出笑意。
“走吧,我们去吃晚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