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被迫联手的庭审

静音键与扩音器

内部通报截图传到沈听晚手机上时,屏幕亮得刺眼。

违规接触争议方。

泄露公司资料。

解除全部项目权限。

沈听晚把截图保存,手指在“陆灼”两个字上停了半秒,又把手机扣进包里。

庭审后半段安排在两天后。

北城劳动仲裁庭外下着小雨,台阶被踩得发滑。沈听晚提前四十分钟到场,秦珂拎着案卷箱,箱轮在地上拖出细长水痕。

“今天对方会换打法。”

秦珂把箱子推进安检。

“股权变更以后,他们不一定死扛事实,很可能打责任主体。你做的时间线带了吗?”

沈听晚拍了拍文件夹。

“带了。”

“并购材料呢?”

“公开工商信息,股权变更公告,恒越官网新闻稿。”

秦珂叹了一口气。

“够用来吵,不够用来赢。资本运作那套,咱们没拿到内部剥离协议。对方要是说劳动关系主体变了,原主体债务另行处理,庭上会很麻烦。”

沈听晚点头。

她昨晚看材料到凌晨三点,眼前字行总会重叠。左耳新助听器贴合得再好,长时间高压读唇也会把头皮扯得发紧。

她给陆灼发的三条消息,全都没有回复。

电话仍关机。

庭上,被告席坐着梁律师。

他旁边换了一个更年轻的助理,桌上放着一份厚厚的并购资料。王经理没来,周总也没来。恒越那边空出的位置,像一块被人为剪掉的布。

仲裁员宣布继续审理。

梁律师起身。

“根据我方最新提交的工商变更材料,恒越智能改装原股东已完成股权转让。涉案解除决定作出时,公司内部管理权限处于并购交割调整期。原告方要求现公司承担补偿责任,法律基础不足。”

秦珂翻开材料。

“公司主体没有注销,劳动关系主体仍为恒越。”

梁律师点头。

“秦律师说得对,主体没有注销。但涉案管理决策来自交割前原管理团队,且相关资产和人员安排在交割协议中有特别约定。现公司愿意基于人道关怀支付两万元补助,但不认可违法解除和歧视性处理。”

秦珂把笔放下。

“你们昨天还在说普通管理,今天变成交割前遗留问题。梁律师,贵方版本更新挺勤,系统提醒吗?”

旁听席有人低头憋笑。

梁律师不受影响。

“诉讼策略依据事实变化调整,很正常。公益案件不能脱离商业事实。”

沈听晚看着他唇形,眉心压了压。

这才是对方真正的后手。

前面打来源,打证言,打舆论,都在拖时间。拖到股权变更完成,再把责任塞进交割条款里。许建要的撤回过错评价,中性离职证明,违法解除补偿,都会被一层“历史遗留”裹住。

她在纸上写:

责任真空。

秦珂看见,点了下纸面。

“我来。”

她起身。

“我方认为,股权变更不影响用人单位承担劳动法责任。恒越作为法人主体持续存在,不能因内部股东变化免除义务。”

梁律师立刻接。

“我方未主张免除全部义务,只主张争议责任需区分。劳动者若认为原管理层存在违法,可另行主张。现公司接收后已提出补助方案,体现诚意。”

沈听晚低头翻公开信息。

股权变更公告里有一句:

本次收购不影响恒越现有业务连续性。

她把这句圈出来递给秦珂。

秦珂立刻引用。

“贵方公开公告称业务连续,员工安置稳定。庭上却主张责任切割,前后矛盾。”

梁律师拿起另一份材料。

“业务连续不等于责任无差别继承。秦律师,商业并购不是公众号文案。”

沈听晚的耳后传来刺痛。

她按了一下助听器外壳,松手时指腹沾了点汗。

梁律师继续。

“尤其本案涉及内部审计材料。现公司接手后,也在对历史合规问题核查。此时要求其承认违法解除,缺乏依据。”

仲裁员翻看并购材料,眉头压下。

“原告方,对责任主体问题是否有进一步证据?”

秦珂沉默了两秒。

她手里没有剥离协议。

公开材料只能证明表面,不能证明对方在协议里如何安排劳动争议债务。梁律师抓住这点,既不否认恒越存续,也不承认赔偿责任,把案子往另一个坑里推。

沈听晚在便签上写了三行。

“申请调取交割协议。”

“主张现主体承担外部责任。”

“内部追偿与劳动者无关。”

秦珂扫过,开口。

“我方申请调取并购交割协议中涉及劳动争议承继条款。”

梁律师说:

“该协议涉及商业秘密,与本案无关。”

秦珂反问:

“你刚才用它主张责任切割,现在说无关?”

梁律师合上文件。

“我方引用的是交易背景,并非具体条款。”

秦珂笑了一声。

“你这话搁饭店就是,我闻了菜香,但不许别人看菜单。”

梁律师看向仲裁员。

“请仲裁庭注意原告代理人的表达。”

仲裁员敲了下桌面。

“双方围绕争点发言。”

沈听晚把笔捏在指间,纸上压出凹痕。

她不能乱。

梁律师要的就是她们急。一急,就会在商业并购问题上露怯。她们的强项是劳动法,证据链,合理便利;弱项是并购条款。对方把战场挪走,等她们追过去摔跤。

要把战场拉回来。

她写下:

劳动者不承担交易结构识别成本。

秦珂看了一眼,呼出一口气。

“我方补充,劳动者不应承担企业交易结构识别成本。恒越作为用人单位,解除决定由其作出,离职证明由其出具,工牌,工资,社保主体均未变更。股东变更不影响劳动者对用人单位主张权利。”

梁律师点头。

“观点我听懂了,但没有证据证明现公司承继相关责任。”

仲裁员看向被告席。

“被申请人是否愿意提交协议相关条款供本庭审查?”

梁律师说:

“需向公司请示。”

这句话一出,场面往休庭滑。

秦珂坐下,翻材料的动作快了些。沈听晚看见她手背上碳粉没洗干净,一道灰印从虎口延到腕侧。

门口传来脚步声。

书记员抬头。

旁听席的门被推开。

陆灼站在门外,黑色风衣下摆沾了雨,短发压在耳侧,脖子上挂着那副旧降噪耳机。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红线绕了三圈,封签上盖着公证处章。

沈听晚的笔停在纸面。

陆灼没有看被告席。

她走到书记员面前,递出身份证明和一份申请。

“我申请作为第三方证人出庭,提交并购交割相关劳动争议承继条款原件节录。”

梁律师站起来。

“我方反对。陆灼已因违规泄密被解除权限,其提交材料来源存在重大问题。”

陆灼转头看他。

“梁律师,别急着替陆氏写通报。我的证据来源是离职交接公证留存件,形成时间早于你们收购。”

梁律师脸色沉下。

“你无权披露商业协议。”

陆灼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我披露的是涉劳动争议责任条款,且已做最小化遮盖。贵方刚才拿协议当盾,现在看见盾后面写了字,又说不许读。挺会过日子,一块布两头用。”

旁听席有压低的吸气声。

仲裁员看向陆灼。

“证人说明身份。”

陆灼站到证人席。

“陆灼,原恒越智能改装项目法务代表,参与许建案前期合规审查,并参与并购交割资料的劳动争议清单整理。”

梁律师立刻说:

“她与原告方存在私人关系,证言不具中立性。”

陆灼看向仲裁员。

“私人关系不影响文件编号。可以查公证号,可以查形成时间,可以查双方盖章页。”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这才朝原告席看了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抓不住,却足够让沈听晚看清她唇形。

别抖。

沈听晚把掌心压在文件夹上。

仲裁员接收牛皮纸袋,核验封签,拆开后取出节录件。

梁律师的助理凑过去看,脸色先变。

秦珂也拿到复印件。

她快速扫过,笔尖在其中一条停住。

“交割协议第十二条第三款,交割日前已发生但未结争议,由目标公司继续承担对外责任,收购方保留向原股东追偿权。涉及劳动者权益的,不得以内部责任划分对抗员工。”

秦珂念完,抬头看梁律师。

“梁律师,谁说责任可以真空?”

陆灼站在证人席,手搭在栏杆上。

“我说句不太严谨但好懂的,债务不会因为换了老板就穿隐身衣。它还在原地,等人签收。”

旁听席有人低声笑出气,又赶紧压住。

梁律师翻看节录件。

“该条款真实性需核验。”

陆灼点头。

“可以。封签有公证处编号,原件留存在交割资料室。你方作为现管理方,调取比我更方便。”

秦珂接上。

“我方申请将该节录件纳入审查,并要求被申请人提交完整相关条款。”

仲裁员看向梁律师。

梁律师没有立即说话。

他原本摆出来的并购壁垒,被陆灼递来的条款从内部开了门。内部追偿归内部,劳动者对外主张仍对恒越。这句话写在收购协议里,比秦珂说十遍都硬。

沈听晚低头,在纸上补了一行。

“撤回过错评价与中性离职证明,责任主体明确。”

秦珂看见,立刻追加请求。

“基于现有证据,我方维持全部请求。撤回过错解除评价,开具中性离职证明,支付违法解除补偿和培训便利缺失补偿。保密条款不得限制许建向劳动监察部门反映情况。”

梁律师还想开口。

陆灼忽然说:

“梁律师,提醒一句。你们继续主张责任切割,等于承认收购公告不完整。劳动争议案输了是八万六,披露违规可不止这个数。”

这句话压得很实。

梁律师的助理低头翻手机,手指划得很快。

仲裁员宣布休庭合议。

半小时后,双方重新进庭。

梁律师代表恒越调整意见,撤回责任切割抗辩,愿意按原方案支付八万六,撤回过错评价,开具中性离职证明,保密条款不限制向监管部门反映情况。

许建坐在旁听席,手指抓着膝盖上的文件袋,半天没松开。

秦珂把确认页推到他面前,放慢语速给他看。

“这几个字,撤回过错评价。这个,中性离职证明。钱不是最重要,简历能活。”

许建低下头,用力点了点。

仲裁员敲下确认程序。

梁律师整理材料时,脸色很差。陆灼从证人席下来,把风衣扣好,没有走向沈听晚。

沈听晚起身。

她刚迈出半步,秦珂按住她的文件夹。

“先签字。”

沈听晚停住,低头签完自己的助理确认页。

再抬头时,陆灼已经走到门口。

她没有回头。

黑色风衣被门外的风掀起一角,降噪耳机压在她锁骨前。

门合上。

沈听晚手里的笔帽掉在地上,滚到桌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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