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没寄出的红纸条

静音键与扩音器

短信卡在屏幕上。

沈听晚站在仲裁庭走廊尽头,调解室门合拢,门里最后漏出的半句话被空调声碾碎。她把手机倒扣进文件夹,指腹按住塑料封皮,按出一道浅浅的印。

她先没回。

无署名,无事实,无证据,只给恐吓。发这条短信的人,未必盼她退,倒更盼她乱。

沈听晚把手机重新翻过来,截图,保存号码,标注时间。

1120,仲裁庭签署后收到,未回复。

做完这一套,她才把文件夹抱回胸前。胸口那点发堵没散,可手已经稳了。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九点多。

老小区楼道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忽明忽暗,照着墙上翘边的小广告。沈听晚拎着文件袋上楼,鞋底踩过一小滩水,裤脚沾了灰。

门开,屋里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打印材料摊了一桌,水杯旁边放着半包薄荷糖,小干燥盒摆在窗台,旧款助听器备用机躺在里面,外壳边缘被磨出细痕。

沈听晚把文件袋放下,先洗手,换了耳后纱布。新助听器贴合得好,今天开会时间长,耳后仍被压出一条红痕。

她坐回桌前,点开陆灼的聊天框。

输入框亮着。

“你回酒店了吗?”

她打完,又删掉。

太近。

“今天谢谢。”

也删掉。

太客气,客气得能直接塞进行政邮件。

沈听晚盯着屏幕,手指停了好一会儿。

她如果问短信,陆灼一定会追。陆灼追起来,案子就会被私人关系搅进去。她们现在站在两边,一边是援助中心,一边是恒越法务。谁先把旧情扯进来,谁就先给别人递把柄。

她关掉手机,把椅子推开,蹲到衣柜前。

最底层有个旧纸箱,胶带早翘了边。她把箱子拖出来,纸箱底蹭过地板,发出干钝的沙沙声。

里面装着高中校牌,旧校服扣子,几张褪色车票,还有一本厚厚的错题本。

红蓝双色便签从书页边缘露出来。

沈听晚把错题本抱到膝上,翻开第一页。

蓝色便签写公式,红色便签写一行小字。

“今天后排有人笑,我没回头。”

下面压着陆灼的黑笔字,字飞得快,尾巴都快冲出便签边。

“不回头对。狗叫不用给镜头。”

沈听晚看了很久,纸页被她的指腹压出一点弯。

再往后。

“风很大,树叶在抖。”

陆灼写:

“窗关了。你也别抖。”

又一页。

“助听器啸叫三次,我没举手。”

陆灼写:

“下次举手。扛着又不给你发奖学金。”

沈听晚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眼泪却先掉下来。她抽纸按住便签边缘,怕水洇开那些黑笔字。

陆灼那时说话总凶,凶得全班都绕着她走。可她写给沈听晚的每句话,都有方向。

别忍。

别把自己藏掉。

别把求助当麻烦。

她翻到后半本。

那里夹着几张没寄出的红纸条,边角压得平平整整。高考前后写的,她带着它们从青城到北城,搬过三次家,一张都没丢。

第一张写:

“今天回到教室,你的座位空了。”

第二张写:

“打火机在我这里。”

第三张写:

“我考完了。”

第四张只有半句。

“陆灼,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听晚把第四张抽出来,翻到背面,拿笔写下:

“今天看到你。”

笔尖停在句尾。

她想写,我很想你。

可这五个字落下去,今晚就没法收场了。

工作,案卷,调解记录,离职证明,所有成年人拿来遮风的东西,都会被这五个字掀开一角。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掀,也没想好陆灼愿不愿意让她看。

沈听晚把红纸条夹回去,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个小铁盒。里面放着旧助听器电池,几颗薄荷糖,还有高考那天从教室地上捡到的金属打火机。

打火机边角磕坏了。

她把它拿出来,拇指推开盖。

咔哒。

很轻。

左耳那点残余听力接住了这一声,声音落得很准。沈听晚靠在门背上,木板凉,隔着衣料贴住她的肩胛。

咔哒。

她又按了一下。

多年里,她在答辩前按过,在沈伯远拿相亲照片来北城时按过,在夜里耳后磨破、纱布沾血时按过。她从没告诉陆灼。

手机亮了。

是陆灼的消息。

“记录纸有备份吗?”

沈听晚看着这行字,打字回复。

“有。复印两份,扫描一份。”

过了半分钟,陆灼回。

“别单独回援助中心取材料。”

沈听晚停住。

陆灼不知道短信,却已经绕到了同一个点上。她盯着屏幕,心里把线索重新排了一遍。王经理说过“媒体压不压”,陌生短信提恒越和陆灼,陆家若真插手,不会只发一条恐吓。现在最稳的做法,是不回避案子,不单独行动,不让陆灼替她出头。

她回:

“我会按流程走。”

陆灼回得很快。

“沈助理,流程不会替你打伞。”

沈听晚看着那句,鼻腔又酸了一下。她打字。

“陆总监,私人提醒不进案卷。”

这次陆灼隔了很久才回。

“收到。”

两个字。

沈听晚把手机扣下,低头看抽屉里的红纸条。成年人的体面真省,省到多一个标点都嫌超预算。

同一时间,江边顶层公寓的灯亮着。

陆灼站在落地窗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放着恒越案卷,现场核查申请,两部手机。

工作手机亮了三次,她都没接。

私人手机响起时,她看了来电显示,接通。

“陆董,这个点查岗,劳动监察都没您勤快。”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在北城。”

“地图软件挺争气。”

“恒越案尽快收尾。别在南城旧人身上搞小动作。”

陆灼拿起笔,在现场核查申请旁画了个圈。

“恒越也姓陆了?”

“你别跟我绕。”陆家明的声音压得很稳,“你这些年进企业法务渠道,靠了谁的关系,你自己心里有账。你可以在外面折腾,别挡陆家的路。”

陆灼把笔丢回桌上。

“我靠修车起家,靠熬夜审合同活到现在。您要给自己领功,先排队。前面有韩主管,彭老板,还有一堆欠我工时费的客户。”

“劳工案结束,回省城。”

“发律师邮箱。”

“公司需要你签几份文件。”

“发律师邮箱。”

“你母亲身体不好。”

陆灼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她指侧滑下去。

陆家明接着说:

“她等你很久。你再不懂事,也该回来见一面。”

陆灼把杯子放回吧台。

“陆董,您谈手续,我按手续。您谈亲情,先补材料。您家这块缺页太多,装订都费劲。”

“你还在恨。”

“恨费力。”陆灼说,“我现在按小时计费,您付不起。”

电话那头的呼吸沉了下来。

“沈听晚也在北城。”

陆灼抬头,看向窗外江面。车流一条条划过去,红尾灯排成线。

“这话该我提醒您。”

“你护不住所有人。”

陆灼把手机拿远,看了录音界面一眼。

“感谢威胁。下次说点能用的,别浪费我内存。”

她挂断电话。

工作手机随即弹出恒越老总的消息。

“明天现场核查,你亲自去。别再让对方抓到话柄。”

陆灼回:

“收到。”

她走进书房,打开嵌墙保险柜。

里面没有贵重饰品,只有文件袋和一本旧手语册子。

《常用手语入门》。

封面边角起毛,第一页贴着沈听晚高中时写的蓝色便签。

“不要只学脏话。”

陆灼看着那行字,低低笑了声。

“这要求当年就不合理。”

她翻到中间,折痕最重的一页写着:生气时先看手,再说话。

七年前在车行,有人砸了她的工位,她手伸进口袋,摸到这本册子的边角。那天她没抡回去,拍了照,留了录音,拿到了第一笔干净的补偿。

陆灼把册子放进大衣内袋,又拿起一只同款金属打火机。

重量差一点,声音也差一点。

她推开露台门。

北城的顶层公寓规矩,玻璃护栏擦得干净。她站在边缘,风把衬衫袖口吹起。脑子里却冒出南水巷那片无栏杆天台,青苔挤在砖缝里,沈听晚拿手电筒,对着对面楼一下一下按信号。

陆灼推开打火机盖。

咔哒。

她点开沈听晚的聊天框。

“你是不是收到短信了?”

打完,她删掉。

沈听晚没提,必然有她的算盘。现在追问,只会把她逼到旧关系里。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陆灼挡在课桌前的小姑娘了。

陆灼换了一句。

“明天现场,穿防滑鞋。”

两分钟后,沈听晚回。

“你也穿。”

陆灼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边沿敲了两下,最终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六分,沈听晚刚把小铁盒锁进抽屉,手机响了。

她接通,打开实时转写。

屏幕上跳出秦珂的文字。

“听晚,下午两点去城郊废弃工厂补充核查。对方主法务点名要你同行。”

沈听晚按住桌沿,看向抽屉缝里露出的一点红色纸边。

屏幕又跳出一句。

“她说,你读唇快,现场别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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