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段无忧和他并肩走,走到二十层他的办公室门口,“如果你想要回来,随时。
“准确来说,不是尘埃落定,分化障碍症还有许多具体事宜没有研究完毕。”陈痣将他拉进办公室里,“你让我观测的苏泽隐的相关数据,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
一份关于具体测量数据的文件就摆在桌子上。段无忧几步上前翻开。
“初步判定为转化因子导致患病,不过很和大多数十四家族的人不同的一点是…他似乎并不是因为遗传。另外患者身体遭到巨大改变,这一现象前所未有,预测风险未知。”
“这样看来,这种病不仅仅只是传统遗传学能够解释的,苏泽隐的这种症状,属于变换遗传学,遭到后天的基因改变。”陈痣道,“我想着能否尝试,改变原有的环境,让这种病变朝着有益的方向发展。”
“不错。”段无忧赞同地点了点头,“之前看你一直忙着,没有机会和你说,媒体了解到了有关于分化障碍症研究的具体事宜,想让你带着目前的研究成功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你有没有什么意向?”
“带着这些新西新见见世面,我当然可以。”陈痣很乐意奉陪,“只是…我不太会说话。”
“没事,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紧张,关于这项研究,你可以说是母亲级别的了。”段无忧骄傲地看了看他,像是在扫视得意地所有物。
“其实沈双,比我更适合参加这种新闻发布会吧。”陈痣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沈双,她之前一直倾力于这项研究,陈痣半路杀出了插了一脚,本来就不讲规矩,况且沈双比他更懂一些人情世故,说话也会好听不少。
“沈双的才能固然在你之上。”段无忧也没有给他台阶下,这说的确实是事实。
闻言,陈痣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瞳孔骤缩,他没想到段无忧会真的顺着他这么说下去。
“但是新人难免需要磨炼,你从信息科来的时候就太默默无闻,别总是把自己弄得壮志难酬一般,很别扭。”段无忧道。
“科长有心了。”陈痣也不好再推诿扯皮。
“还有…”
“怎么了?”
段无忧拿起一旁的日历,上面有陈痣的圈圈画画,记载的都是一些别人的生日,甚至是段无忧的。
“你生日到了吧。”段无忧的指尖落在日历的1.18号,“怎么也不提一嘴。”
“哦,是,不过我很久以前就不在乎这种东西了,不过也就不过了,只是个流程而已。”陈痣瞥了一眼那份日历,好像还是一年前的他都没怎么用过,“全世界…估计也只有你会记得了。”
“以前每个生日我都要陪你过的,我现在已经错过好多个你的生日了。”段无忧道。
“你想干什么?”陈痣有些高兴地问。
“陈痣,我陪你过生日好不好。”段无忧的眼神忽然对上他的双眸,炽热真诚,“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对一个帮你过生日的人放下戒备。”
“我大概也猜到了你要这么说。”陈痣极力控制自己雀跃的情绪,“如果你能帮我过,说不定…还能想起点什么关于你和我的事情,对吗。”
“去哪里?总不能是在员工宿舍吧,今天是静默期,放假。”段无忧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内心其实无比好奇陈痣会邀请他去哪里。
“不如就在家里吧,我们两个人去外面显得不合时宜,月底了,我的钱包也在滴血。”陈痣尴尬地扣了扣脑门子,“你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段无忧的耳朵瞬间红了,表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一上来就让我去你家里吗?”
“不…不然去哪里?”陈痣最近都勒紧裤腰带了,就别搞什么什么花头了,“你也不是第一次…去我家了。”
“你想要什么…什么礼物吗,其实分开的这几年,我每一年都会给你买生日礼物,但都没能送出去。”段无忧点开手机,展示了几张蛋糕的模样,“你想不想要一个蛋糕,我亲手做给你的。”
段无忧说话的语气渐渐软了下来,但字里行间充斥着一种命令的感觉,让陈痣不得不接受。
“我不太爱吃甜的。”陈痣尴尬一笑。
“没事我喜欢,我想做一个给你,你不喜欢的话,你也可以看着我做,看着我吃。”段无忧给自己挑了一个草莓的,规模看着不大但是足够丰富。至于陈痣是什么感想,他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段无忧。
后来段无忧是自己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陈痣家门口的。
外头还在下着鹅毛大雪,毕竟是冬天,段无忧穿的很厚重,头发上也落了雪水。或许是骨相突出的原由,仅仅是露出的上半张脸,就已是绝色。尤其是眼角的三颗痣,陈痣的眼神总是莫名其妙地被吸引过去。
“陈痣,我在外面等了很久,你怎么现在才开门?”段无忧的语气中还带着娇嗔,他将东西放下,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寻找着上次来的时候穿过的拖鞋。
“我们就是吃顿饭,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吧。”陈痣面对这杂七杂八的东西束手无策,可段无忧脸上却笑吟吟的。
也就他有这个心情乐了。
“陈痣,你会做蛋糕吗?”段无忧将食材地包装袋打开,挖了几勺面粉。
“不会,不过你会不就行了?”陈痣帮他翻开他自己带来的什么烘焙百科大全,翻了几页看不懂,索性不看了。
陈痣的生日,积雪未完全消融,但空气里已有了松针和湿润泥土苏醒的气息,阳光透过云层,苍白却持久。
段无忧对甜食的认知和技能,基本停留在“战略物资储备”和“能量补充剂”层面。蛋糕,其实完全在他的经验体系之外,他还算个富家公子,吃个蛋糕从来不用自己动手,但既然大话已经说出去了,跪着也得做完。
他在书店和杂货铺搜寻,最终带回一本封面花哨的《蛋糕制作法》,一袋精细小麦粉,一小盒泡打粉,一罐本地产的、颜色像融化阳光的蜂蜜,以及几枚贴着“散养”标签、在他看来外壳颜色格外顺眼的鸡蛋。奶油和装饰用的新鲜浆果,他决定当天再去附近的农场直接获取,以确保最佳
那本烘焙书被摊开在料理台上,旁边是他用平板电脑显示的、经过他交叉验证和简化的“蛋糕制作流程图”。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神情是面对复杂数据模型时的专注。
他没有过去看。段无忧在做“计划内”的事情时,通常不喜打扰。
约莫两小时后,厨房的门被拉开了。段无忧站在门口,衬衫前襟不小心蹭到了一小块面粉,手上也沾着些面糊和糖霜。他的表情……是一种努力维持平静、但眼角眉梢泄露出一丝紧绷和期待的样子。
“过来。”他对陈痣说,声音比平时略快。
厨房里弥漫着温暖的、甜丝丝的香气,混合着烤面粉和蜂蜜特有的暖香。料理台中央,放着一个……物体。
那是一个圆形的、颜色呈现出均匀浅金色的蛋糕胚。表面不算绝对平整,边缘有一点点不规则的起伏,但整体看起来松软、蓬松,没有任何焦糊的迹象。旁边放着一个小碗,里面是打发好的、雪白蓬松的奶油,以及一小篮洗净擦干、闪烁着宝石般光泽的红色浆果。
蛋糕胚上空空如也,等待装饰。
“步骤一,烘焙,完成。”段无忧指了指蛋糕胚,语气是汇报式的,但目光却紧紧盯着陈痣的脸,像是在评估一项重要实验的初始反应。“状态符合预期,内部结构通过竹签检测确认成熟。”
陈痣看着那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蛋糕胚,又看了看段无忧沾着面粉的袖口和难得显得有些局促的神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进行步骤二,装饰一下?”段无忧继续说道,他拿起抹刀,又从旁边拿起一张他手绘的、标有奶油涂抹厚度和浆果摆放疏密区间的示意图,“你想…写什么?画什么?”
陈痣:“……我?”
“生日蛋糕,属于你。装饰方案,应由你决定或参与执行。”段无忧逻辑清晰,将抹刀递了过来,同时将装奶油的碗和浆果篮推到他面前,“随便做些什么?
他站在陈痣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教练一样,用简洁的指令指导:
“奶油舀取量,约30克,覆盖胚体顶部中心区域。”
“抹刀角度,15度,顺时针匀速推动。”
“边缘处理,手腕放轻,利用奶油自重流平。”
“浆果摆放,间距2厘米,可成环形或随机散布,根据你的偏好。”
陈痣拿着抹刀,感觉比拿手术刀或解码器还要陌生和……沉重。在段无忧一板一眼的指导下,他笨拙地将雪白的奶油涂抹在温热的蛋糕胚上。动作生涩,奶油抹得厚薄不均,边缘更是坑坑洼洼。段无忧几次想接手,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收了回去,只是眉头微蹙,紧紧盯着陈痣的手腕角度和奶油的分布状况。
“这里,厚度不足,需补0.5克。”话音未落,他绕到陈痣的身后去,整个上半身将陈痣笼罩在身体之下,小臂覆在陈痣的小臂之上,接着一直温润的有力的手游刃有余地握住了陈痣的手腕。
“我教你?”他轻笑一声,自然地扣住陈痣的十指,“这里是边缘缺口,可以用抹刀尖端挑取微量奶油修补。”
“浆果……可以开始了。”段无忧的脸,甚至亲昵地贴了贴陈痣的肌肤,“放这里,可以吗?”
“可…可以吗吧。”陈痣依言,开始一颗一颗地摆放那些鲜红的小浆果。起初还试图遵循段无忧说的“2厘米间距”,很快便放弃了,只是凭着感觉,将它们点缀在奶油之上。红色落在雪白间,虽然布局毫无章法,却也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稚拙的趣味。
段无忧在一旁看着,没有再出声指导。他的目光从蛋糕,缓缓移到陈痣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看着他因为不习惯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指尖沾上的一点奶油和浆果汁液。
最后,当陈痣放下最后一颗浆果,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糟蹋”得谈不上美观、却独一无二的蛋糕。
“你自己也不太会做吧,其实不用这么费劲的,你想吃我去外面买一个好了。”陈痣望着这一坨精心制作出来的答辩陷入沉思。
“这不一样,这是我的心意。”段无忧皱了皱眉头,“你不喜欢吗?”
随后段无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细铁丝和干燥的、淡紫色小花,简单缠绕成的、非常小巧的花环。他俯身,极其小心地,将这个小小的、带着草木清香的花环,轻轻放在了蛋糕正中央,那簇浆果的旁边。
“装饰补充,完成。”他低声说,退开一步。
“等…等等。”陈痣喊住他,“还没有结束。”段无忧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见他拿起一袋咖啡色的奶油,歪歪扭扭地挤出了“Will&Fine”的字样。
“这样才算完成。”陈痣抬头看着段无忧,似乎是想领取夸奖,“对吗。”
段无忧一怔,道:“对。”
它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笨拙。奶油涂抹不均,浆果分布随意,中央那个小小的干花花环,朴素得近乎寒酸。但它散发着温暖的甜香,承载着两个人(主要是段无忧)生疏的努力,静静地立在台面上。
段无忧去洗了手,回来时,手里拿着几支细细的、显然是自制的“蜡烛”——用的是包裹食材的油纸,紧紧卷成小卷,顶端浸了一点蜂蜡。他数了数,抽出其中一支,看向陈痣:“年龄?”
陈痣沉默了一下,然后道:“……虚岁…二十八。”
“二十八了?”
原来陈痣认识他的时候也才二十岁。他整天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那个时候的陈痣绝对想不到,生命里会突然出现一个来历不明的十七岁少年。
这是段无忧等他的第八年,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段无忧点头,却只将那一支油纸蜡烛,插在了蛋糕中央,花环的旁边。“只点一支。”他说,拿出火柴,“代表……新的开始。”
火柴划亮,暖黄的光映亮他沉静的眉眼。他将火苗凑近蜡烛顶端,蜂蜡很快融化,引燃了纸卷,一簇小小的、稳定的火苗跳动起来。
“二十八的陈痣,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段无忧示意,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我比你期待。”
接着,段无忧用指尖粘了些奶油抹在陈痣的脸上:“生日快乐。”接着又在自己的纹身上抹了一些。他将手腕递到自己嘴边,最后深处一小节舌尖将奶油全部舔掉。
陈痣虎躯一震,汗毛竖立。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又看看眼前这个由面粉、蜂蜜、鸡蛋、奶油、浆果和一支油纸蜡烛构成的、简陋却无比用心的“生日仪式”。再看向旁边,段无忧站得笔直,双眸落在陈痣的侧脸上。
灯火葳蕤,橙黄色的光晕攀爬上陈痣的脸颊。
彼时已经是傍晚,太阳早已经落山,段无忧将灯关闭,只专心致志地看着陈痣。
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簇小小的、温热的火苗,和空气里甜暖的香气,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像段无忧说的那样去许什么“可能提升积极情绪”的愿。
他只是看着那火苗,看了几秒,然后,用很轻、但清晰的声音说:
“希望你好起来。”
闻言,段无忧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从段无忧脸上扫过,又落回火苗上,补充了第二句,声音更低:
“希望能让我升职加薪。”
说完,他微微俯身,吹灭了那支蜡烛。
一缕极细的青烟升起,混合着蜂蜜和蜂蜡燃烧后特有的、温暖的焦香。
段无忧站在原地,看着熄灭的蜡烛,又看看陈痣。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深处,那常年结冰的湖面之下,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融动的波光。
段无忧拿出那把被他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餐刀,以科研般的精准,将蛋糕切成大小均等的几块。
第一块,递给了陈痣第二块,留给了自己。
陈痣舀起一勺混合了奶油、浆果和蛋糕胚的部分,送入口中。味道……很特别。
“很好吃的。”陈痣吃美了,他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蛋糕了。
蛋糕体松软,带着蜂蜜天然的清甜,不腻。奶油打发得恰到好处,轻盈微甜。浆果的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度,带来清新的口感。整体而言,甜度克制,风味质朴,甚至能吃出一点点面粉和鸡蛋最本真的香气。
它不完美,但很真实。他一口一口,安静地吃完。
抬起头时,发现段无忧也吃完了自己那块,正用纸巾,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嘴角。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段无忧先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稍显明亮的天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生日快乐,陈痣。”
最后六个字,他说得很快,很轻,几乎要淹没在窗外掠过的鸟鸣声里。但陈痣听见了。
他低下头,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最后一点奶油,没有回应那句祝福。
“谢谢你。”陈痣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为什么要谢我。”段无忧撑着头,看着他,“我其实一直记得你的生日,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压力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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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gonberry,北欧常见的酸甜小浆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