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无忧把他那些东西一并塞回去。里面不止一个小铁盒的照片,陈痣粗略地数了数,起码有十来个这样的小铁盒,他还没有把这些照片全部看完。
但显然的,铁盒子里的照片有很多张都是段无忧拍的,拍他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烟。
恍然间想起八年前的某个夜晚。因为某些学业上的原因他染上了这个,从此每晚都靠这个东西解愁。
那晚已经是夏日的尾声,他站在阳台上。一个人,一支烟,一缕青烟。
段无忧不爱他这样。可那天晚上段无忧破戒了。他捏着陈痣的脸将烟塞进自己嘴里。
他不会抽,于是抽第一口时他便呛住了。
说真的他不信陈痣这样的人,白白净净的,私底下会抽烟,果然人不可貌相。
而陈痣不抽了,将他嘴里的烟夺过去,一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多余的火星子滚烫地掉在地上炸开火花。
他对段无忧说不会抽就别抽。如今八年过去,他确实是不会抽了。段无忧说对她身体不好他就戒了。
不过段无忧口中所说的那名校长,他倒是颇有兴趣。那名校长本来退休了,但最后退休返聘,他原本不太关注学生的个人状况,直到段无忧这个活爹地出现,一来就把陈痣钓到手了,属实让这个老教师有点难办。
段无忧和他谈恋爱的事情原本是保密的。之所以被人知道,全源自于段无忧对感情的直白。
他们在实验室里接吻,被那位老师撞见。没发生什么,。痣虽然二十二,但也已经是助教,何况又是要读研究生的人。
但那位校长教这么多年书了,什么样子的学生没见过?于是并没有说什么。大学生了,谈恋爱总归没什么问题的。
陈痣一直记得,他觉得段无忧是个过于成熟的孩子,有着常人没有的缜密的心思。
不过这么多年了,他好像也没有回到学校里看过那位校长一眼。
于是他心血来潮,第二天又去了一次林科大。但大学在放寒假,那位校长恐怕不会在这里。
他顺着路标,许多在还留在大学里学习的大学生都说那位校长常年待在图书馆里,寒假暑假了就当当图书管理员,也能赚点外快。
于是陈痣便去了,一切都和八年前一样,就是图书馆的外墙翻新了,没有裂缝了。
陈痣找了一位路人询问,得知这位校长在生物学区域的书架上摆放书籍。生物学是陈痣大学选修的课程,顺着记忆,他找到了那位校长。
校长站的很高,似乎没注意到他。
“林…校长?”陈痣很小声地叫了一声,他没听见,于是陈痣又叫了好几声他还是没听见。
陈痣索性就待在下面,等他把事儿做完再叫他。
林远年纪虽然挺大了,但动作还算利索,三下五除二把书放好就跳了下来。
见到陈痣时,他几乎失语。
“哎…哎哟,陈痣是你吗?”林远战术后仰,“啧啧啧…好久不见了啊。”
陈痣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你瘦了!最近在哪里工作发财啊?谈恋爱了没有?”林远知道陈痣是个闷的人,于是先开口了。
“谈…谈了。”陈痣红着脸回答。
“还是段无忧?”
“是…是的。”陈痣本以为林远会鄙夷,但它却道:“我记得他当时喜欢你喜欢的要命啊,他父亲关照我让他不要和陌生人来往,谁知道这小子不怕死的还带你去纹了纹身…”
“我说你呀,你这样的人,想不被人喜欢都难啊。”林远说着,忽然露出惋惜的表情,“就是可惜了,你大学没毕业突然就要退学,你要是把这学读完了,现在恐怕我还要叫你一声老师。”
“退…退学?”陈痣有些茫然,他不记得有这件事情。
“嘿,这都能忘记啊,看来你当时真是铁了心要走的。”林远道,“当年你说你压力大读不下去,我劝你休学一年,结果你直接选择了退学,你说这事儿闹得。”
“我怎么不记得了。”陈痣真不记得有这件事情。难道是他失忆了还没想起来吗?
“是这样的,你休完了四年的学业,临近毕业的时候你被段家的科研公司挑走了去实习,结果实习完,你说你不想读了。”林远那叫一个难受啊,“三个月…这三个月你究竟经历什么了?能让你放弃你的学业…去选择退学?”
是啊这三个月他究竟经历什么了,他也想知道啊。
“三…三个月。”陈痣只觉得这个数字无比的眼熟,似乎在哪里被提起过。
“是啊,你走了之后段无忧才是真疯了,他问我你去哪儿了,那个助教老师怎么不在了,我说你退学了,他可就慌了。”林远又道,“他找了你几个月吧,却不知道你在附近的咖啡店里打工,果然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找不到就回来上学了,说实话他真是个奇才,后面一声不吭顺顺利利毕业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高就呢。”
咖啡店…怪不得那天有个怪怪的服务生说认得他,是叫…谢安星吧。
“八…八年吗?”陈痣忐忑的问,“在我走之后他又学了八年。”
“八年是必须的,你知道他比普通高中生提前一些进来,所以去年他刚毕业。”林远有些骄傲地拿出一本杂志,“好歹是我教过的学生,你看。”
她翻开扉页,“段无忧”三个字引入眼帘。这一幕熟悉又陌生,仿佛在某个时空里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未来科研的引路星啊,你看着标题取得多好?”林远指了指这加粗的标题,乐开花了。
“未来科研的引路星…”陈痣又复述了一遍。
“震惊!科研界龙头之子十七岁因参与发明新兴技术年少成名,十八岁忽然销声匿迹,竟是为了…”
“这种标题,真太会夺人眼熟了。”林远不禁感叹,“他十八岁那年你刚好退学…害。”
接着他一路畅通无阻地修完了八年的学业,最后在二十五岁即将继承家产。相比于段无忧的人生。他经历的坎坷可就太多了。
“给我一点时间…”陈痣觉得诡异。怎么他一走段无忧就销声匿迹好好学习去了,还有那三个月…究竟发生什么了。
“那三个月…我干什么去了?”陈痣胸口发闷,身体止不住地抖。
“听说是…去参加一个项目的研究了吧,段无忧他爹特批的,希望你能参加,说你身体里…”
“身体里有东西能帮他们?”陈痣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嗯…嗯,具体什么事情,你应该比我知道的多吧?”林远看他脸色不太对,额头直冒冷汗,“陈痣,你怎么了?生病了?”
“没…没有林老师,抱歉失陪一下。”那种强烈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厕所…厕所在哪里?”
“哦,出门右拐。”林远指了指门口,“陈痣?你这是怎么了?”
陈痣来不及回答他,呕吐物就已经涌了上来。
他疯了似的冲进无人的厕所,拉开一扇门,蹲下了就是吐。
他这次吐的稀里哗啦,比之前两次都要凶猛。
“到底…怎么了。”
他喃喃自语。脑部强烈的顿感让他失去自我。他脸色煞白,毫无生机,总是试图想起来什么。
“到底…到底是什么?”陈痣抱着自己的头靠在厕所的墙角。由内而外地冷汗说着面部结构滑落在锁骨处。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若隐若现的真相冲击着他的大脑皮层。
“呃…嗬唔。”陈痣蜷缩在角落里,来不及擦去嘴角的残留物,便晕了过去。
但他做了一个恐怖的梦。梦见自己被束手束脚地捆绑在手术台上。
任他怎么呼喊求救,都没人搭理他。恐惧与害怕几乎渗透了他的整个身体。那些绑住他的东西又硬又刺,针扎时皮肉与其摩擦出血水。
黑暗中他看见一只手向他袭来,精准地擒住他后颈的腺体。
一根十几厘米长的针管残忍地扎进他脆弱的腺体里。所有正常运转流动的血液开始向同一个方向汇集,这不对劲。那种感觉如鲠在喉,想反抗却又无法得逞。
他们切开陈痣的腺体,明明没有麻醉他却感受不到疼痛。
梦中他呐喊段无忧的名字,可抬眸一看,操刀的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段无忧!
梦里的时间尝尝流逝地比现实生活快,渐渐的三个月过去。他的腺体变得又扁又硬,最终成了一块石头。
那天他终于被解开枷锁,他疯了似的逃窜,可奇怪的是身后并没有人在追他。
他掉进的是万丈深渊,摔成肉泥,血肉在眼前炸开,失去的意识转化成唤醒他的惊心动魄。
“呃…”他妄图询问段无忧关于八年前的更多事情。可他连手机都拿不稳,要如何和他联系。
“段无忧…你到底是真的假的…?”陈痣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视听在许久之后才恢复了正常。
“陈痣?你…你好点了吗?”他听见林远的声音在门外,有点担忧,“你进去半个小时了还没出来。”
良久,他推开门颤颤巍巍地走到洗手池旁。镜子里的那张脸模模糊糊。陈痣只觉得好痛苦。
他宁愿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要想起来,可那个梦无比真实,就像自己的亲生经历一样。
他洗了把脸。拿出药品倒出来了十几颗一并吃下。故作镇定地去见林远。
“陈痣,其实退学的事情…我也有责任,我不该提起那段不好的经历。”林远道,“陈痣,你的未来还很长,不要被一件不好的事情锁住一辈子。”
“八年前…我就不该去那家公司,对么?”陈痣从字里行间里看出了林远的意思。
“你不说我都以为你是逃难出来的,自那以后你就变了。”变成了现在唯唯诺诺的陈痣,“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是谁把你逼成这样了?”
“我…我不知道…”陈痣捂住耳朵,他的脑海中一直有个身影在缠着他,八年了还不放过他。
所以是谁把他逼成这样了呢?从前那个好好的陈痣,那个有血有肉的陈痣,谁毁了他?
话音未落,陈痣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他原以为是段无忧打过来的,没想到是他爹段风生。
“喂…老段总…”陈痣的声音被压下去三分,“您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药被沈双他们制作出来了,通知你一声,临床试验马上就要开始了。”段风生如释重负似的和陈痣说。
“您是要我现在回来…参加临床试验?”
“当然是。”段风生道,“总比你在林科大待着好多了,这里的老师…趋炎附势,学生奴颜婢膝,否则怎么会把这么多的事儿全都告诉你呢?”
陈痣忐忑地看向林远,却被林远回避了。这其中果然有什么秘密。
“你的意思是说…”
“我知道段无忧对你下不去手,你先回来吧,到实验室,我有些话要和你说。”段风生说完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话语越来越模棱两可,陈痣的思绪就会被凌乱地带出来些什么。
“林…林老师,我公司突然有急事找我回去,我先告辞了。”
“哦,这样,去吧去吧,公司事物很繁重吧。”林远向他挥了挥手,“有的是时间回来。”
“哦对了,您知道…从这里去段家的高塔,怎么走吗?”陈痣问。
“这儿是城西,你知道学校附近有一家叫“ZyNhB”的咖啡店吗,门口有公交车,你坐7路直接就能到门口。
“谢谢,后会有期了。”陈痣朝他挥了挥手,渐行渐远。
那家咖啡店上次段无忧带他来过,没想到就在林科大附近不远处。
再次路过这里时,那个上次见过的服务生貌似已经不在了。八年前的回忆在一点一点拼凑起来,他打开手机寻找谢安星的聊天框,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开门冲了进去,询问谢安星的下落。可那群服务生见过他知道他不认识谢安星,于是也没搭理他。
看着咖啡店里的陈设,他终于想起来谢安星是谁了。那个在他跌落低谷时把他拉回到正轨的人,活泼开朗,把他拉出深渊的人。
可真正的深渊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咖啡店,这时候7路公交车正好驶来。他小跑过去才勉强赶上公交车。
投币时他动作得快,但一上车他就开始眩晕。
“陈…陈痣…?”公交车司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久没见啊。”
“你…你是…?”陈痣不知怎么的,愣在原地。
“你又去高塔啊?”师傅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岁月是把杀猪刀啊,好几年没见了,这几年你上哪里发财去了?”
陈痣只能尴尬地笑笑。
他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落座,看着外面的风景。
“下一站,永乐街,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公交车的固定语音还是一样,只是八年过去,音质已经有些损坏。
陈痣无心理会这些。他只想知道那三个月他去干什么了,和谁。通过林远的话来看,他那段时间应该和段无忧在一起,为什么他三个月之后会退学,他到底在躲什么?
以及段无忧轻易表现出来的患得患失,每一次离开都会告诉陈痣:“如果想起来了什么,一定不要恨我。”
恨的基础是什么呢。段无忧给他看的那些回忆这样美好。曾经一起听同一个有线耳机时心脏同频共振,陈痣确实真真切切地心动过。段无忧在黑夜里偷偷吻他时陈痣落下的泪,他分明说这是爱的味道。那么恨从何而来呢。
那个梦才是最直接真实的证明,段无忧把他捆在手术台上…”
“下一站,云东小区,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嘿,这不是你小区吗?以前你有时候不去上班儿,你就坐到这儿下了。”司机说,“现在你不住在这儿了?”
“不…不在这儿了吧,我家现在在城东,是我男…是朋友帮我找的房子。”陈痣猛然想起段无忧说过,那是他们两个八年前一起的小家,那这里是?
“你那个时候还是个学生吧,你说去高塔是找你男朋友的,你们还在一起吗。”
“中间…分开了一会儿。”陈痣坐在公交车上,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外面的世界如同一张张写满回忆的纸张一篇篇翻过,但唯独有一张翻不过去。
“那你们这算破镜重圆啊。”司机笑了笑,“什么时候和你男朋友一起来坐坐这趟公交?”
“他…不喜欢坐公交。”陈痣道。
“哦…这样,哎你还记得吗,过了这条隧道就到城东了。”司机对后视镜里的陈痣婉儿一笑。
后面这司机地里咕噜地在说什么,陈痣就不知道了。隧道里车辆行驶的声音很大,陈痣便把那首歌翻了出来,连上耳机。
陈痣心头一怔,整个人被拉入CD深色的深渊。
“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我好不好?”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恨我好不好?”
无论别人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好不好?”
段无忧的话语被音乐的回响所掩盖。歌手的声音浑厚有力仿佛谎言发作前的挣扎,女声才是真正在谎言发作时刺进内心深处的锋芒。
那支锋芒,淬了毒的,狠狠插在陈痣心里。
陈痣攥紧手,大拇指却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硬物。
是戒指,是段无忧送给他的戒指。那枚尘封了好几年的戒指,本来在段无忧十七岁时送给他的戒指,回到了他的无名指上。
他将手捂在嘴前,亲吻着那枚戒指。
林科大,他和段无忧最初相识的地方,是段无忧等他许久的地方。
“到站了奥,这儿是终点站。”司机伸了个懒腰,“哎,终于结束了。”
陈痣没来的及说再见,便匆匆忙忙地跑下了车。
高塔如似一堵高深莫测的厚障壁,直直地生长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陈痣压死。
从林科大到终点站,歌曲不知怎么的被切了循环播放,陈痣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中,似乎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
陈痣每一步如履薄冰,离真相和深渊仅仅只有一步之遥。他按下电梯,来到段风生和他约定好的那个地下实验室。女声疼痛的歌喉揉进他的心脏,顿时一阵心绞痛涌了进来。两条时间线的交错让他分辨不清哪个他。
“陈工,你现在这儿等等,段所长马上来了。”那位员工走出去以后,实验室又恢复一片死寂。
陈痣掏出药瓶,倒出最后的几颗一并吃下。他痛苦极了,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又如死的一般抱头痛哭,长达十分钟的挣扎他青筋暴起,没了原本那个陈痣的模样。一切狰狞不堪,随着时间的倒流而全部恢复原样。
陈痣眼角最后的一滴泪最终滑落,不再是段无忧所谓爱地味道,而是恨。
“我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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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写的时候其实又左右脑互搏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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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两个人开始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