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医院人流量不大,大多都是来体检来复查的老年人。现在的年轻人个个都往城市里面走,连挂号都没人和他抢了。
带孩子看病的流程不过如此,挂号,检查,缴费。
他把一一抱进急诊室的时候,这孩子不知怎么的就小嘴一瘪开始扯着嗓子哭喊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陈痣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头抬起来一点,小家伙哭得实在可怜,两颗水汪汪的黑色眼珠子可怜巴巴地盯着陈痣。没有一个孩子会不害怕医院的,或许是这里过于苍白和严肃的环境让他不舒服了。
后续根据医生的诊断,是环境改变导致的身体消化系统紊乱,好在持续的时间不长,发现得及时,只需要挂一会儿盐水就能解决。
“去一楼的休息厅带孩子挂盐水去。”医生给他开了单子,头也没抬一下地就叫了下一个病号进来。
一一的嘴巴始终都是向下的。他一手扒拉着陈痣的衣领,面对不苟言笑的医生就直接背过身去趴在陈痣的肩头。陈痣拍着他的小后背,好声好气地把他抱出了急诊室。那小眼神和不安的动作,看得陈痣心都快碎了。
“不哭不哭,爸爸在这。”陈痣用了一个哄小孩全国通用的方法,不出一会儿,一一就停止了哭闹。不过这还不是最终的结果。接下来给他扎针才是最麻烦的环节。
新生的孩子可能对针头没什么概念,所以一开始打针的时候不哭不闹的,但这针一子下进去,孩子们都免不了要挣扎几下。
见护士那儿没别的孩子,休息室里也就只有他和一一两个人。他便不紧不慢地将一一放在了扎针的小桌板上。
“呀,小朋友这么可爱呀。”护士姐姐虽戴着口罩,却也能想象得到她开心的模样。毕竟看见可爱的孩子谁会不高兴呢。
“来,把袖子撸起来呀。”护士姐姐哄着一一将他的小衣服掀起来,“一下子,很快的。”
一一似乎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嘻嘻哈哈挥舞着小手要去抓护士姐姐的衣服。
随着护士专业的操作结束,针眼也一丝不苟地插进了一一的额头。许多小孩子挂盐水的时候都扎这个地方,血管明显,容易下手。
护士手法快准狠,一一几乎没有察觉到什么痛感。
“好啦,小朋友太乖了。”护士捏了捏一一的脸颊肉,随即送给了他一个小红花贴纸,“奖励给你。”
“抱他去那边休息吧。”护士嘱咐他。陈痣按照流程带着一一去了休息区,将吊瓶挂起,接着抱着一一坐了下来。
带个孩子看病可真累啊,好在一一并不像别的小孩一样全程哭到尾,也算是给陈痣省心了。
“一一今天太棒了,这是护士姐姐奖励给你的。”陈痣抓起他的小围兜给他展示了一番护士姐姐给他贴的小红花,“怎么样,如果以后都这么听话,爸爸会给你买好多好多的小红花。”
一一牙还没长齐呢,更别说听得懂陈痣在说什么,就咧开了嘴笑起来。
太操dan了,他连笑起来都那么像段无忧,像是在无时无刻提醒着陈痣,这是他和段无忧两个人玩儿出来的孩子。
亲生的,永远都斩不断的关联。
“一一,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呀…”陈痣看这小家伙东张西望的,一点都不像是病了。
他把椅子调成自己能够躺下的角度,一一一会儿就不闹了。
话音未落,苏小鱼的电话就再次响起来了。
“呃喂…呃陈工。”苏小鱼还是磕磕绊绊地发问,“你在医院了吗?”
“在了。”陈痣刻意把免提关掉,又减小了说话的声音,“你怎么…又打电话过来了?”
“哎,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说话声音这么小?”苏小鱼忽然兴奋了起来。
“有话快说吧,一一在挂盐水,现在睡着了,医院里本来就不让大声喧哗。”陈痣捂着嘴,怀里的一一却直接翻了个身体,显然睡得不熟。
“睡了啊…那个,你在带孩子挂盐水啊?在几楼啊?”苏小鱼结结巴巴地问。
这倒是直接引起了陈痣的疑心。她为什么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一楼,休息厅,怎么了。”陈痣如实回答。他倒是要看看苏小鱼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听说,这医院一楼…有个病人套餐专属通道,还卖小婴儿辅食的…成人餐也有哦!都…都很健康,你要是饿了,去买一点来吃,别…别…别饿着自己了呀。”
一股子的疑心居然换来了好几句嘘寒问暖的话,难道是自己把这世界想得太坏了?他放心不下,还是问了一句:“苏小鱼你今天怎么神一阵鬼一阵的…你旁边有别人吗…”
“怎么会!我…我一直一个人,关心你不行啊!”苏小鱼有些着急了,“你…你要弄到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小孩子挂盐水很慢的,光是刚才做检查就弄了两三个小时,这样一来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回去了吧。”
“OK那我就放心了!”
“…?”
苏小鱼听见陈痣那头愣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才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居然要这么久啊哈哈哈,小孩子不好伺候,那你注意身体,别累坏了,我先挂了!”
陈痣的猜测在这一刻彻底根深蒂固了。苏小鱼是关心他没有错,但怎么能细致到这种程度。她平常马马虎虎,这么细心完全不是她的性格。
这么突然又这么正中要害的问题,傻子都看得出来苏小鱼是心怀鬼胎。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人在从中搞鬼。
***
期间一一不知怎么的就开始又哭又闹,医生就把点滴的速度又调整了一次。这次速度更慢,加上上厕所换尿布和喂饭的时间,不知不觉中就折腾到了晚上七点多。
陈痣还是听劝去那个什么所谓的食堂买了一份饭回到休息厅去吃,打算吃完了饭就坐最后一班八点多的公去交车回去。
护士见他吃饭不方便,告诉他休息厅的旁边有婴儿专用的房间。桌子椅子俱全。
陈痣还有些生气,有这房间早说呀,得等到他快要走了才通知,实在是太坑了。
他抱着孩子进去。将一一放在了一旁的婴儿床里。一一这次估计是真的累了,身体一沾到床便闭上了眼睛。陈痣也算是浮生偷的半日闲,能挤出来一点时间安安静静地吃一会饭。
那一口大米饭还没送进嘴里,虚掩着的门外,前台的护士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那什么,外边那个是您家属吗?”护士怕吵到孩子,只敢在门口问,“这边就您一位病人家属了,外头有个人说来找人,您…要不看看是不是您家属?”
家属?他从来都不记得自己在静海还有除了李晴以外任何知道自己有了孩子的亲属了。
那护士退出了门外,却没有立刻离开。陈痣看见护士在门外小声与人交谈,可那人却躲在墙后面,只露出一只漆黑的皮鞋。
“我出来。”陈痣起身,两三步走到了门口。那护士神色不太好,见到陈痣便立刻识相地走开了。
到了门框边,陈痣却忽然觉得心脏不舒服,像是某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感应。
他抚了抚胸口,准备出门,却不曾想与一坚实的身躯撞个满怀。
那到底是谁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吵的陈痣再也听不清任何别的声音。
彼时,他只觉得胸口被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要死不死,这颗石头碎裂开,碎石扎进了心脏一般。
包括那句,时隔好久的“陈痣”。
那人的双手推向陈痣的胸口,陈痣没来得及反应就跌回了房间内。慌乱之中,他只看得见那人略显苍白的侧脸,还有一股栀子花白色的异香。
陈痣一个不小心退到了椅子旁,再加上对方强势的进攻,他不可抵抗地重新摔在了椅子上。
那人又疯又急,暗黑色的大衣裹住了陈痣的全身。碰撞间对方冰冷的手心贴住了陈痣温热的脸颊。他在急切地寻找唇瓣的位置,不给任何谈判的机会,也不给予任何解释的过程就压住了陈痣。
一个Beta最软弱的,最好进攻的时期——刚拥有孩子不久的阶段,陈痣的身体几乎软的一塌糊涂。
那个吻来的又急又烈,陈痣越是想躲,他就越要贴着过来。唇齿间,陈痣只觉得自己的上颚被顶起,连舌尖都交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对方狠心地咬住陈痣温润的嘴,留下一道深刻的血痕却还是不肯松嘴。
陈痣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双手握住他的脸庞狠狠一甩,对方迫不得已抽离开。可比辱骂先来的,是陈痣蓄力已久的巴掌。
“啪啪!”
两下,干脆利落。段无忧被打得侧过了脸,表情不知道是不可置信,还是说服自己该冷静冷静。
再一回头,陈痣已经离他三米远了。
这三米,仅仅只是因为婴儿房的大小不容许他远离比三米更远的距离。否则他会站在比三米远一万倍的地方。
段无忧不死心地冲上前去想要索取什么,迎来的却是陈痣更加爽快的耳光。
这一共四下,七零八落地发泄在段无忧的身上。但他不觉得疼,因为这是应该的。
“你是谁…”陈痣的双眸变得更加凛冽,眼底早就没了温度。他嘴角还淌着血,却没有什么比这一刻看见段无忧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更让他痛苦的。
看清楚了,那双在黑夜里也明亮的眼睛。站在他面前的,是和他发生过无数次关系的段无忧,是孩子的父亲。
是他最想见到,但也最害怕见到的那个人。
“你…还好吗。”
段无忧头发比之前更长了,却没有剪掉。可那三颗令陈痣永生难忘的痣却被点掉了,也就是说,新闻上的那个段无忧真的是他本人。他没死,他还在世界的某一头活的好好的,而沉浸在悲痛里的,始终只有陈痣一人。
“这些天…没有我你过得好不好?”
他问。声音轻如鸿毛。
没有我你过得好不好。这句话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有气无力。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眼前的人只是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身影单薄极了。那条简单的卫衣和洗到起球的帆布鞋,和他在幕后生活时的穿着也大相径庭。
“你…你认错人了。”陈痣在认出他的一瞬间就立刻低头了。即使声音正确,容貌正确,他也再难信任段无忧的这颗心到底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借过。”陈痣将一一的头往胸口按了按,尽量不让他收到Alpha磁场的干扰,也不让他认出这是他素未谋面的父亲。
陈痣是想要放声大哭一场的,可他太爱面子了,又太坚强了。以至于他什么都没有说,就抱起孩子往外面走了。那口热乎的饭,他始终还是没有吃下去就凉在那里了。
“陈痣你听我说。”段无忧想要去抓住他的手。可陈痣的手就像是一阵轻微的风,不经意间就错过了,他再也握不住,再也抓不住了,只能任由他溜走。
陈痣几乎没敢回头,只是抱着孩子就往外冲。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别人看见他这幅狼狈不堪的样子。到最后那是汗水还是泪水他也分不清了。
就这样吧,永远都不要说清楚,永远也不要有瓜葛。是他先放弃自己的,自己没有任何对不起他。
可令人恶心的是,这时候段无忧却又开始像一块狗皮膏药,这甩都甩不掉地跟在陈痣的后面。
陈痣一天都没怎么吃饭,体力不支地差点摔在地上,是怀里的孩子给了他最后支撑下去的希望。在任何时候都是。
“陈痣,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段无忧站在夜色中,夜风刮得两人双双凌乱。
“我从林城逃出来了,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他渴求,他奢望。在陈痣转身就走的时候多想拉住他的手,或者穿过他双臂与腰间的空隙从背后环住他。
“我们…”
千言万语都汇集于此,但越是百感交集,段无忧越是一个字都难以出口。
他张了张嘴,在看到陈痣那张黑着的脸时闭上了嘴。
“我,不想再见到你。”
永远,都不想。或者说想,但我害怕见到你。
见到你会失控,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往事,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对我的好,但一旦想到你的好,我就会患得患失。
很奇怪,人的心理都是这样。他望着段无忧,明明身体已经够单薄了,只是想要一个依靠而已。可他却把自己想要的依靠越推越远了。
他声音里带着些哭腔和怒吼。明明说好不再为这个死人流一滴泪的啊。
“可是,我还希望我能再见到你…一次也好。”段无忧不再靠近,生怕陈痣因为自己的莽撞而逃跑,“我还想再见到你,不管我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亡。”
有时候欲望不能那么贪婪,他会让人的骨血肆意疯长,把手伸到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领域里,只为了一己私欲。
“我还想,见到你和我的孩子。”段无忧倾尽全力支撑着自己,把想说的话一次性说完。但他发现,在一个被自己伤害过的,爱过的,珍惜过的人面前说一些冠冕堂皇爱他的,挽留他的话,太难了。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太假了。
“你把他生的好可爱…我刚才看见了,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看见了。”段无忧说话开始变得绵软无力。他覆盖住脖子上的抑制贴,一步步想要靠近,“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怎么甘心什么都不为你做就去死。”
陈痣楞在原地,眼看着这个男人踉跄地走向自己。他自己却言不由衷,身不随心的往后退。
什么叫出生的时候就看见了…
不不不…不可能的,段无忧那个时候一直被雪藏,怎么会来看他呢,要是来看他,怎么不留下一些什么呢…
“陈痣,我想抱你。”段无忧走得歪歪扭扭,他已经快要看不清陈痣在哪里了。
头晕,目眩,在假死之后是常有的事情。段风生是不同意他自己一个人出来乱跑的,但他们总有疏漏的时候。
他们断定段无忧不敢私自来找陈痣,可他却来了。
“我不想听你说那些假话。”陈痣依旧面不改色,“我想问你,我被你爸抓起来审问的时候你去哪里了,我生他的时候你去干什么了,我一个人忙的昏天暗地的时候你和别的Omega在一起!我是没有名分,可我难道就有那么贱吗!”
“你听说我说…那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只是大梦一场,我就是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东西,连孩子也是…”陈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原本也不想说这些话的,可到头来他除了泄愤的话,已经对段无忧无话可说了。
“我们永远都别再见面了。”
……
比沉默还要痛苦的是明知道能说些什么和解的话,但陈痣不能为了自己失去的那些而与其和解,所以选择沉默。
“不要…不要丢下我。”段无忧还拼命地想要去抓住些什么,哪怕是陈痣的一缕头发,一只裤脚,一根手指也行。可他的身体,偏偏就不听使唤地栽倒下去。这次他出门完全没有任何准备,打听到陈痣的消息立刻就赶了过来。
“乓…”的一声,坚实的肌肉实打实地与地面相互碰撞。
那一刻的巨响,把决定离开的陈痣牢牢地定在原地。
这一刻,段无忧有多么不想让陈痣就此回头,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在一切消逝之前,在一切失去之前,他只想捧住陈痣的脸再吻一次,感谢方才莽撞的自己。但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有机会那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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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喽我来了,写完这一张发表以后我我去看了后台数据,一两个小时里居然多了五个收藏…给我开心坏了你萌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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