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从小对江城没什么感觉, 春天路边的花很少,夏天暴雨太多,秋天更讨厌, 是寒冷的过度季节。江城的冬天温度很低,会下大片大片的雪,但他不喜欢, 不喜欢把自己包裹成团子, 不喜欢四肢笨拙。
如果四季真的要选一个, 裴玉会选择暴雨最多的夏天, 因为那会儿的江城总是蒙上了层灰色的滤镜,路上行人、街道建筑……一切事物的轮廓都会因暗淡的光线加倍模糊,他懒得看人, 也不喜欢别人注意自己。
但在最模糊不清的暴雨和季节里,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关注自己。
沈乐安是个恋爱脑,历经上课偷折两千个五色纸星星、白天吭哧吭哧送早餐、假装不带伞借机会试图和暗恋对象一起撑伞回家等计划后,顺利把暗恋两个字去除。
恋爱没两天,甚至连小手都还没牵上, 才发现男的是个渣男,手机里和数不清的外校女生暧昧。
沈乐安不仅是个恋爱脑, 还是个会仗势欺人、拉帮结派、略微有脑子的报复者, 她计划拉着裴玉去撑场面恐吓渣男林葱。
裴玉去之前问了两遍, “沈安安, 在学校打人不好吧。”
沈乐安说不是打人, 是当着林葱全班人的面甩掉人渣, 不然她之前为了追林葱做出来的事真是丢死人, 既然她开始的, 也要让大家看到是她单方面中断的。
也算有道理, 裴玉认同地点头,答应陪她去甩人。
林葱在火箭二班,隔壁就是火箭一班。裴玉看了眼一班的门牌,扫了眼门口来往的学生,没趣地垂睫,长睫扫下长短不一的阴影。
沈乐安站在二班门口,叉着腰喊林葱出教室,她有话要当面说。
风雨欲来的干架阵势引得走廊上的学生纷纷投来视线,闷得只剩下学习注意力纷纷转移,多数人站在教室门口探头看戏。
裴玉有轻微的脸盲,对一般的长相没什么记忆点,所以即便沈乐安之前把林葱照片在他眼前晃过很多次,等正主真的停在自己眼前时,他还没反应过来。
目光略微多停顿两秒,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沈乐安啊沈乐安。
像是有人听见他的心声,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上楼来寻架的沈乐安恶狠狠转头瞪他。
裴玉蹙眉,想说沈安安你这人真小气,分手了还不能说他丑吗——
冷漠无情的吐槽在心里还没说完,裴玉愣了,事情有些不对。
沈乐安虽然作着凶相,但是一双杏眼红通通的,眼眶泛涌着光。
原来不是听见他的心声,是成泄气的落汤鸡了。
裴玉心里唉了声,伸出手,虚揽过沈乐安肩膀,他脚步上前,把人推往自己身后。
“林葱是吧。”裴玉一手插兜,下巴是朝上轻抬的,目光是朝下瞥的,他的吐字很慢,因为无论是长相还是名字,都没记忆点。
教学楼窄窄的走廊有一处已经前后不通路。
少年身形高挑,五官眉眼精致漂亮,气质散漫,带着一点点桀骜不耐,说话吐字像是电影明星在练台词。
有人在悄悄议论,“靠,艺术班的吗,长这么帅!”
“你读书读傻了还是村通网,裴玉你不认识……”
“艺术班的裴玉?”
“……”
“好帅哦,我以为林葱长得也还可以,这么一比,终于知道明星和素人的区别了。”
杂七杂八的声音在人群中毫不掩饰地讨论起来。
裴玉一向有屏蔽人群声音的功能,“沈乐安今天过来,是来甩你的。”
不等林葱有回应,裴玉面无表情转身,再次抬手臂,掌心没挨着人,用小臂推着沈乐安走,“嗯,解决了,走。”
林葱只有被喊出来的第一瞬间慌神,以为沈乐安会发疯把他的事闹得全校皆知,结果带个男人跑上楼朝自己示威,还红着眼装着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不是聋子,同学的议论声他听得见,裴玉身形比他高,带有审视和打量的凛冽目光,几秒后又敷衍移开视线。
裴玉是客观的漂亮好看,当被这种人打量审视时,如果自己模样远远比不上,只会让人有无地遁形的自卑和羞辱。
少年脸上几乎没表情,只是平静地告知沈乐安甩人的通知,林葱心里募然升腾起对方暗藏的不屑。
林葱脾气一下子暴了起来,强撑着用高声拼凑碎一地的自尊心,“艹,装什么装啊,搞得我多像个负心汉一样,我他妈的手都没跟她牵,搞得我像□□了她一样。傻逼。”
还没走两步的沈乐安浑身一僵,背影发着轻微的颤,垂落在身侧的手掌拢成拳状。
裴玉漫不经心的背影直了直,他转身,玻璃透的眸子沉下来,眼底冷得吓人。
“你说什么?”
气氛随着男生平静的询问紧张起来。
林葱完全不怵,“我说什么?你他妈去法院告我啊,一天天不要脸贴上来,现在又装个贞洁烈妇的样,我说你沈乐安要装就装像点,带个男的跟着,也不知道你们私下——”
林葱恶意揣测的后半句没说出口,裴玉的拳头迎面,拳头来得猝不及防,脚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倒地,没等他勉强支撑站稳,下一记拳头狠狠落下。
裴玉把人揍得哭爹喊娘,唤天喊地,甚至寻求沈乐安求助,“乐安,让你朋友住手!!!”
沈乐安被林葱狗叫一般的喊叫喊回神,三秒后,她用手背擦干眼泪,然后在林葱期盼的眼神中,跟着裴玉一起揍他。
到最后是教导主任和两个班班主任出手,才堪堪把纠缠扭打的三人分开。
裴玉主动打人,不仅不说打人原因,从头至尾只解释一句话,“他罪有应得。”
林葱父母都在外地出差,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裴玉站在办公室百无聊赖听老师和家长打电话,他能预料到后面的程序,喊家长,裴家人不可能来学校,对方父母指着他鼻子骂“没家教、没教养”,再难听点可能是“有妈生没妈养的小畜生。”
这种话对他已经造成不了丁点伤害了,可不是嘛,本来就是有妈生没妈养。小畜生倒还不至于,有长这么好看的小畜生吗。
最后一道程序,裴义仁打电话警告他别再混账丢裴家人。
裴玉心里漫无边际想着,适时垂睫,看不清神色。
班主任挂电话后便见学生吊儿郎当不专心的姿态,“想什么呢!”
裴玉被突然的高声呵斥吓得眉心一跳,没等他回神,办公室另一角响起兴高采烈的声音,“数学竞赛第一?!”
“是是是,谢谢老同学提前把名次告诉我,秦鹤扬保送是肯定稳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一班班主任兴高采烈班里年级第一即将保送,六班班主任忧愁自班高考生不学习干架。
“你好意思走神!听见没,人秦鹤扬又拿数竞第一了,什么性质的比赛知道吗?国家级?你呢,还混着校级的打架斗殴,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
文老师每回都以“我不知道怎么说你”结束,裴玉倍感亲切,但是秦鹤扬的名字就不太亲切了。
原来是出去参加竞赛了,怪不得一连两三天不还伞,沈安安好几回在他面前详细描述那把小粉伞上的图案多可爱,伞柄处还挂着她抽中的泡泡玛特挂件,所以她不断催促裴玉去一班要伞。
一把伞有什么好要的,裴玉无可奈何,“我还你一个行吗?”
沈乐安冷漠脸拒绝,“那是绝版的。”
得,秦鹤扬不在学校,正好可以当理由搪塞一下朝他要伞。
隔天林葱父母气势汹汹来找人算账,裴玉包揽下责任,把沈乐安摘出去,表示就是看不爽人渣,为社会提前教训一下免得伤及无辜。
这话把对方父母气地更甚,说要让裴玉送进教管所。
他这种程度当然不可能被送进少年教管所,裴玉一点不担心。
裴玉态度越不在乎,对方父母试图把事情闹得更大,文老师和校长隐晦说及裴玉的身份。
裴氏集团在江城虽是老牌企业,但影响力仍在,夫妻两人只是公司高管,若真要闹起来,根本惹不起裴氏,加上裴氏的赔偿丰厚。
裴玉怔忪半秒,忽然正色,拧着眉问校长,“什么赔偿?”
不顾场合不顾身份打断别人对话,校长很不喜欢这样吊儿郎当没有一点正经颜色的学生,“还能有谁,白夫人,你母亲。”
裴玉低着头没再吱声,脑袋垂得很低,弯着的后颈皮肤被白光照得有些透,像月光透明的颜色。
他的心情很不好。
第一,人太多,话太密,太吵不想听。
第二,白琬璇赔钱了,数目应该很大,他周末要回裴家了。
第三,他让沈乐安早点回家,不要在办公室门口等,她不仅没有听,还另外找了帮手来等他。
裴玉目光平静,盯着秦鹤扬递过来的伞,一股不爽的情绪从肚里升腾,“谁给你的还给谁。”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种不礼貌、发脾气的话有点让他尴尬。
秦鹤扬为了送伞还好心在外面等着,自己不识好歹发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脾气。
他迅速接过伞嘴里说了声抱歉,想到什么,下意识从口袋里掏了一颗糖,“给你糖道歉。”
秦鹤扬沉默的视线静静落在彩色锡箔纸包裹的糖果上,裴玉莫名感觉到躺在手心的糖在无端发烫,这是他平时哄自己或者闲着无聊吃的廉价糖果,现在用来给数竞第一的人做道歉礼物。
他以为秦鹤扬会以我不吃甜食拒绝,但是对方拿了糖,指尖划过掌心,带过一阵痒痕。
裴玉垂下手臂,掌心无意识拢了拢,他看雨势太大,随口问了句,要不要去教室等一等。
他以为秦鹤扬会拒绝,但是对方答应了。
两个料想都是否定,裴玉微微一愣,换了新的目光重新秦鹤扬。
走廊应急灯亮着颜色,在不算明亮的光线里,秦鹤扬眸色很黑,眉骨沿着优越的鼻梁而下,一半明一半暗。
一个从初中起,同性情书便没停收过的裴玉偏眸终有察觉,他的心脏这一刻跳得很快,他好像,似乎,发现到了一个秘密,秦鹤扬,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视线穿透雨幕,一中天空铺满厚重灰白云层,藏住了阳光,藏住了裴玉眸间隐匿的戏谑。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好爱写他们回忆的片段,需要立刻马上来一个校园梗,开校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