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在池水里晃晃悠悠地摆尾巴。
沈观瑜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食，目光落在四起的波澜上。
不远处的视线如芒在背，沈观瑜懒散地蹲在地上，瞥见小鱼朝他游来，他戳戳水面，嘟囔道：“这鱼……还是得养在温温柔柔的水里，养得无知无觉，才好下手摆弄。”
蒋林心一家在附近购置了房产，沈观瑜得知时还略微诧异——毕竟从小他就听长辈们说这位舅妈是极厌恶沈家的。
偏偏这房子还买在了距离沈家不远处的位置。
看来为了那所谓的‘复制人’，真是费尽心思，忍辱负重。
他擦擦手，从地上起身，回头同管家打了声招呼，便回了房间。
沈沉舟这日清晨便去了公司忙碌，沈观瑜对他没什么好奇心，对他昨天告知的事情也只在心底思索，并没有太过外露情绪。
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沈月山是不是真的想拿他同蒋家人交易。
而且，被复制出来的那个人……究竟会是谁？
滚烫的柏油地面被枪弹剧烈地划过一道痕迹，李颂侧过身子在地上急促地翻滚了一圈，颇为狼狈地半爬起身，回手一枪射中对面树丛里掩着的狙击手。
在一旁树荫下抢修设备的邯隅面露难色，正要同李颂开口问，就见不远处的池文渊满身尘土地朝他走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工具，冷冷道：“你们搞科研的不会修硬件？”
邯隅讷讷地正要回，我是学计算机又不是修电脑的……池文渊掰着电脑的半边屏幕将底下的零件又重新装了一遍。
“好了。”他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余光瞥见李颂垂着手里的枪朝这边走来。
他们一行人为了追秦浔的踪迹已经跟不下数十路人起过冲突。
李颂被弄乱的衣领大敞着口，露出内里紧紧缠绕着的白色绷带，池文渊瞥了眼，收回目光，站起身同李颂比肩而立，温声道：“原来凝丘市那王处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李颂先同邯隅问道：“怎么样？”
邯隅连忙点头，小声嘟囔：“是池秘书修的。”
李颂这才看了一眼池文渊，点了下头，“凝丘那次确实是陷阱。”
“幕后黑手你不一直知道是谁吗？”池文渊似笑非笑，抬手替李颂拉了拉领口。
前两日他们在快下高速公路时遇袭，骤然被撞翻的越野车连滚了数圈爆起了大火，李颂反应飞快，拽着他和邯隅就从砸碎的车窗翻了出去……虽然中了一枪，李颂却好似并无大碍，这两日几人奔波的路上也没见他停下休息。
池文渊低垂着眼，望着李颂握枪的那只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倒是依旧闪耀。
“小颂，你知道沈观瑜的事了吧？”他笑眯眯地问道。
李颂收枪的手一顿，表情轻微变动，眉眼柔缓了些，“他又闯祸了？”
池文渊歪了下头，笑着说，“……嗯，如果闹出人命也算的话？”
“……”李颂闻言露出些不解，“什么人命？”
莫非是他知道最近发生的事，傻乎乎地帮爸爸们复仇了？
瞧他面色略带紧张，池文渊挑了下眉，打趣道：“恭喜你要当爸爸啦。”
李颂罕见地愣了愣，神色兀地一松，“你哪里来的消息？”他语气带了点不明所以的疑惑。
“嗯……不知道你认不认识程池？”池文渊纠结着措辞解释道：“就是，他是小瑜的老板。”
李颂微微抬眼，“知道，不算认识。”
“昨晚跟他叙旧的时候，他突然提起来的。”池文渊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说是有些日子，好像快四个月了。”
见李颂听得入神，轻蹙着眉头在思索，池文渊好奇道：“你居然不知道吗？”
邯隅听到这句话不由抬头看了眼李颂。
池文渊这话真是冒犯，他想，少将和夫人感情好着呢，用得着他阴阳怪气。
李颂倒是没什么被冒犯的情绪，淡淡地应声道：“嗯，最近太忙，顾不上联系。”
“这也不太好。”池文渊拍拍他的肩，轻声安抚着说，“怀孕的人本就容易心绪敏感，万一小瑜他多想的话，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呢。”
沈观瑜吗？
李颂回想起那家伙懵懵懂懂的笨蛋模样，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害怕、亦或是欣喜？
沈月山应该能好好照顾这家伙吧？
李颂敛眉，将池文渊的手轻轻放下，淡声道：“谢谢池秘书关心，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罢。”
他说完，就见邯隅抱着电脑立马站起了身，一副紧紧跟随的模样。
李颂缓和了脸色，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餐后水果糖丢进了邯隅怀里，“走了，下午还要赶着回一趟白榆。”
邯隅将糖果拿起来乐了一下，跟着李颂往前走，路过池文渊时，他瞥见了对方一闪而过的冰冻眸光。
他顿住脚步，小声唤道：“池秘书，您也快些吧。”
池文渊便径直走了过来，同他笑道：“小邯，你也是军大毕业的？”
“……呃，我没念大学。”
一行人到白榆市已是深夜，李颂让众人各自回去休整，自己领着邯隅就下了车，池文渊本想跟着他，发现对方领着邯隅打了辆车，压根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他便停下脚，目送对方乘车而去。
手腕上的通讯仪器发出几声轻响，池文渊操作着按钮，瞥了眼屏幕上的新消息。
——文渊，你回白榆了吗？
他索性拿出手机拨了电话给对方。
“刚到，李颂在凝丘市闹出的动静不小，王明桉的头现在还在驻派处的大门上挂着呢。”池文渊说时忍不住笑，“……不知道今天第一个开门的是哪个倒霉蛋。”
接电话的那头明显是有些无奈，轻叹了口气道：“下次这种事你还是别跟着去了，李颂出事倒是无所谓，你受伤的话我会心疼。”
“你心疼什么，光会守在这里。”池文渊嗤笑一声，“我不跟着去你们怎么找机会和李颂撞上呢？他现在看着挺正常，疯劲可不小。”
半晌听不见回应，池文渊又柔和了语气问道：“你这几日同他联系了没有？”
“没，沈家将他看得很严实。”
“蒋邢呢？也没接触？”
“……蒋家似乎在做什么实验，蒋林心没怎么让蒋邢出来。”
池文渊闻言沉思片刻，招手打了辆车，上了车后才道：“程池，你爸既然如愿以偿，可不能只贪图享乐，要遵守我们的约定。”
“……我知道，只是因为这阵子比较特殊。”程池的语气很是无奈，像是生气却舍不得，最后只得是温柔地叹气道：“你也稍微休息休息吧，每日这样吃苦受累，我真的会心疼。”
池文渊抬手捏了下眉心，“谢谢，我会注意。”他是真的有点累了，同李颂一起迈上所谓‘复仇’的道路后，他不仅要帮对方窃取联盟中心的核心资料，还得在中心维持稳固李颂立场的角色。
程池听他的声音疲倦，本想结束通话，望着桌面上摆着的一块蛋糕模型，突然想起些事来，他压低声音问道：“你同李颂说沈观瑜怀孕的事了？”
车子停在了沈家的院子前，池文渊下了车，早已烂熟于心的路线他闭着眼睛都会走，路过小鱼池时，他步伐微顿，目光落在鱼池里。
“说了，他反应很冷淡，不清楚他是知道了那件事还是不知道。”
他踢了一块小石头进鱼池，扑通一声轻响，溅起点点波澜。
四散的小鱼游到了岸边。
李颂仰头望着漆黑夜色下的窗棂，他不清楚沈观瑜住在哪间房，只好在主建筑下停住了脚。
邯隅在一旁调出安防系统，没一会儿就出声道：“夫人住在二楼最南的那间。”
李颂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摩挲着手机边缘光滑的曲线，犹豫了半晌才将屏幕按亮……沈观瑜给他发了许多的消息，他看了也没回。
不知道回些什么。
告诉他爸爸们的事，于心不忍。
可他也没心思冒出其他的谎言来。
还不如就将人完全地托付给沈爷爷，让沈爷爷来替他撒谎安定沈观瑜的心思。
“沈观瑜他……”
邯隅乍然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向李颂，一脸茫然，“啊？”
李颂将手机揣回口袋，抬手攀住了一旁的墙面装饰砖，“他人很笨，脾气也很怪，有时候我觉得是在为他好，他倒不这么认为……”
他或许也不是要说给谁听，只是夜色浓重的寂静中，他突然很想那条小鱼。
很想他们一家人沐浴过的微凉海风与漫天霞光。
回不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小鱼说，也害怕小鱼的伤心和失望。
他或许还没这条小鱼有勇气去面对。
邯隅见他轻手轻脚两三下就爬到了窗棂边缘，将安防系统的报警器给关了，趁着院灯忽明忽暗，他索性将这一角落的院灯全部关了。
李颂将窗棂打开，轻慢地爬进屋内。
这两天天气阴沉，沈观瑜总是睡得很沉，平稳安静地仰面躺着，脸庞边还摆了一个李颂某天出差回来给他带的纪念品小公仔。
丑丑的一条小鱼。
李颂在夜色中静静地凝视着他。
似乎是丰腴了几分，被角下的手指都圆润了一些。
李颂蹲在床边轻轻地伸手抚摸着他腹部的被子，几近于无地低声呢喃道：“沈观瑜……”
沈观瑜不安地蜷缩起身子，朝着李颂那头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说梦话，“苏叔叔、苏叔叔死了……！”
李颂僵住动作，听得沈观瑜小声啜泣道：“小颂，小颂……快跑，快跑呀！”
“快点跑出去，快点跑、追来了——那个人追来了——！”
沈观瑜渐渐抽噎出声，嗓子里含混着呼之欲出的大喊，呛得他紧蹙着眉头。
李颂连忙伸手拍扶着他的后背，小声问，“谁追来了？”
沈观瑜吸吸鼻子，又不说话了，闭着的眼睛里淌下泪来。
李颂拿手指给他擦，温柔地轻哄道：“没事了，小鱼，小鱼乖。”
“……”急促的喘气声渐渐轻缓。
李颂瞧着他可怜兮兮窝在被子里泪唧唧的模样又有些可爱。
心疼地凑近亲了亲他依旧流泪的眼尾。
“很快就结束了。”
“我马上就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