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跟我睡

挟恩图报

用过晚饭,天空果然开始飘起柳絮状的雪花,一片片打着璇下坠。

沈观瑜抬起左手接住两片,又拿右手戳了戳,感受到手心的凉意,他拢了拢手。

“小颂,你还记得吗?有一年我在小鱼池……”

他的话戛然而止在李颂回转过来的目光中。

李颂回忆起第一次去沈家时看见的小水池,“那是你的小鱼池?”

沈观瑜用手背抹干净手心里的水,点点头,“爷爷说我小名叫小鱼,就给我做了一个小鱼池。”

李颂抬手替他挥开发上沾染的雪花,语气柔软地说道:“喜欢的话家里院子也做一个。”

路灯投下的冷光映照在两人的身上,李颂的大衣还带了一点用餐时的香水味,沈观瑜凑近时不由感到心尖泛软,他眨眨眼,觉得眼尾发痒,便伸手揉了揉,随即扭过头去,小声道:“我现在真的很幸福。”

李颂替他拍拍肩上的雪,伸手拉开车门,“上车吧,路边站着再幸福也不扛冷。”

“你这家伙真是一点情调也没有。”

“有情调也冷。”

“……”

路上两人随便聊了会儿明天的安排,李颂将车开得很慢,听着沈观瑜说工作的事,他也不插嘴。

停好车,沈观瑜先下了车去看他的香雪球,前些日子两人病着在山里住也没人给这些小苗做防冻措施,昨儿回来一看个个冻得蔫头耷脑匍匐在地,沈观瑜连忙搭了个简易的塑料小棚,又施了肥。

“好像挽救了一点点。”李颂走到他身边,听他站起身时语气高兴地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嗯,进屋吧。”

“今晚你有事吗?”

李颂在玄关处顿了顿,“……有。”

沈观瑜了然点头,替他将脱下来的大衣挂到一旁,“那你先去洗澡。”

李颂点了下头,要去卧室拿睡衣,沈观瑜指了指一楼浴室,“你去吧,我给你拿。”

李颂立马道:“不要那套你买的。”

“……”沈观瑜忍气吞声卡顿了两秒,“我买的那套怎么了?”

“我不喜欢做狗熊。”李颂解了衬衫扣子,回想起沈观瑜昨天现宝似地拿来给他看的那一套毛绒绒的棕色熊耳朵睡衣……不明白沈观瑜的审美是怎么回事,难道被厨艺攻击了?

沈观瑜据理力争,“但是那套暖和。”

李颂抿了抿唇,“我每个月交的暖气费和恒温控制器的电费足够我不做狗熊了。”

沈观瑜见他实在不愿,也只好作罢,老实说,李颂这两天对他属实是宽容大度。他要是真把这小子惹急了也不太好。

他妥协道:“那你去洗吧,我给你拿原先的那套。”

李颂将衬衫脱了,偏头看了眼他,见沈观瑜注意力放在二楼,似乎在寻思什么,他绕到沈观瑜面前,微微敛眉道:“一定要是我自己买的那套。”

“知道啦。”沈观瑜目光从二楼收回,一抬头正对李颂的宽肩和胸膛,吓了一跳,连忙道:“……我真的知道。”

李颂面不改色地看了眼二楼,又挪回视线,“那我去洗澡了。”

“嗯……”沈观瑜目光不太自在地飘过李颂的前胸,“天冷,赶紧去。”

李颂迟迟不走,甚至微微弯下身子,几乎凑到沈观瑜眼前,冷不丁问道:“看什么呢?”

“……”沈观瑜垂下眼,结果视线落在对方凹陷的锁骨上,浅浅沟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移开目光,往更下面看去,李颂今天穿的制服裤,笔直的腰线一路向下包裹着修长的双腿,实在是好看得紧。

沈观瑜猛地抬起眼,磕绊道:“赶紧去洗。”说罢推了一把李颂的后腰,触手的温度吓得他迅速收回手,一脸尴尬,“我真上楼了!我去拿睡衣!”

说完看也没看,一路左腿绊右腿地扶着栏杆往楼上去。

李颂扬了下眉,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只觉好笑,“就这样还天天问我行不行?”

沈观瑜抱着睡衣在楼梯间探头探脑,听见浴室传来的水声他才偷偷摸摸下楼,轻舒了一口气。

李颂今天去的是单位吗?进修什么去了?这么突飞猛进、如狼似虎?

他将睡衣放在浴室门口的置物架上,轻轻敲了敲门,听见水声消停,他才出声道:“放在架子上了。”

李颂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嗯。”

“那、那我先去忙别……”

他话还没说完,人影突然贴近,浴室门忽地被拉开。

站在水雾白汽中的李颂湿着头发,水滴正顺着脸颊滑落,就连眼睛看起来也湿漉漉一般,他见沈观瑜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平静地解释道:“没拿毛巾。”

沈观瑜被白汽扑面而来,整张脸瞬间红透了,他有些无措地收回视线,结巴道:“我、我去拿,你等我。”

李颂伸手从他肩膀右侧探到置物架,带出的热流一时间涌上沈观瑜的颈侧,他呆立在原地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李颂取过叠好的毛巾,若无其事地擦了擦额头至脸颊处的水滴,“你今晚怎么一直慌慌张张?”擦干净脸上的水,他开始擦头发,语气十分无辜,“脸怎么了?”

沈观瑜抬手捂了下脸,语气邦硬道:“冷的。”

李颂听罢真的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挺热的,哪里冷?”

沈观瑜抬眼盯着他,看见李颂眼里那掩饰不住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在逗自己。

他抿了抿唇,从一旁拿过睡衣丢给了李颂,有些生气道:“赶紧穿衣服。”

李颂被衣服砸到胸膛,还没来得及反应,沈观瑜扭头就走,他只好伸手来握住沈观瑜的手肘,浑身水淋淋地走出来,下意识道:“……抱歉。”

沈观瑜回头一看,沉默了两秒,“……把衣服穿上。”

李颂将睡衣抖开,发现睡衣被他身上的水打湿了,也跟着沉默了。

沈观瑜第一次有种回到童年的感觉,小时候李颂虽然看着乖,其实有些臭屁,鬼点子比谁都多,还特别喜欢逗他,招惹他生气了又要来哄……就是嘴笨,说不了两句话就变小哑巴,只会眨巴着眼睛瞅你。

他想想又觉得李颂望着湿睡衣带了点无助的表情很好笑,于是笑出声来,“李颂,大蠢蛋,你今晚还是变狗熊吧。”

趁着狗熊在书房办公,沈观瑜在二楼浴室洗澡,他有一套和李颂成对的睡衣,不过是黑白色的,穿起来像熊猫,他擦干身子,站在镜子前吹头发,水雾模糊了镜身,他扑了点水上去,在水流里清晰又朦胧地看见了自己的脸。

小颂的记忆虽然有失,性格也和从前大不相同,但是这段时间好像又有些过去的模样了。

说不定那段记忆能温柔的回来?

李松衍当初在他进李家门时就同他提过,李颂小时候遇到过不好的事情,还生了一场大病,记忆有损,而且触及到那段记忆相关的一切都会让他受刺激。

沈观瑜不敢冒这个险,而且……现在的李颂也挺好的,尤其喜欢他以后,性格虽然依旧冷淡但大多数是对着旁人的。

他窸窸窣窣穿好睡衣,又把脏衣服拿去洗衣间洗了,看看时间,快十点了,他进厨房给李颂泡了杯热牛奶。

“柳家现在主事的柳如因已经将柳氏整体搬迁去空后市了吧?”李颂肩膀靠着下巴脸侧夹着手机,手里正在输入邮件信息,听着手机里的回话,他微微拧起眉头,“很奇怪,柳家都没有人在白榆市,他上个月回白榆是做什么?”

“……咳。”沈观瑜在书房门口突然发出一声闷咳。

李颂抬眼瞟了他一下,伸手把手机拿下来,道了声“稍等”,也没挂断。

沈观瑜将牛奶放到书桌上稍空些的位置,又咳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

李颂见状将电话挂了,随后放在桌上,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沈观瑜看他手机屏幕亮着朝上放在桌上,屏保是默认的图片,想了想,从一旁挪了张椅子坐在李颂对面,说道:“柳如因,是我前舅舅。”

李颂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沈夫人是……”

沈观瑜解释道:“沈夫人全名柳茵,是柳家的小女儿。”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才在相册里找出一张图片,他起身半趴在桌子上递给李颂看,“你看,这是我小时候舅舅牵着我拍的……他比妈妈喜欢我一些,每次来都会给我带很多礼物呢。”

图片是拍的照片,照片卷了边,还泛黄,拍摄环境估计是晚上,照片附近还有影子的灰色。

李颂低头打量着柳如因的长相,目光不由落向他腿边倚靠着的小孩儿,年纪瞧着六七岁的模样,手里举着一个水晶球,眯着眼睛笑吟吟的。

不仅脸颊圆鼓鼓,手臂也肉乎乎,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

沈观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照片,继续解释道:“他很疼沈夫人的,每年都会抽时间来沈家住几天……所以你说上个月他来白榆市,应当是和从前一样。”见李颂迟迟不说话,他只好问道:“你查这个做什么?我舅舅……柳如因做了什么吗?”

李颂接过他的手机,当着他的面将小孩儿放大,笑了一声,“小时候怎么长得跟煤气罐一样。”

“?!”

“你一个人真是涵盖了各种生物。”李颂说完还拿自己手机给小沈观瑜拍了一张,嘴上说着,“我发给爸爸瞧瞧。”

沈观瑜麻木地反驳道:“……煤气罐不属于生物。”

李颂也不同他计较,话锋一转,“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舅舅一家从小就在白榆市生活,中途为什么突然要举家搬迁呢?”

沈观瑜低头看着李颂握着他的手机,没有还回来的意思,他想了想,说道:“……说是因为我舅妈的缘故。”

李颂随手将沈观瑜的手机放到一旁,手支着下巴好奇地问道:“你舅妈是谁?”

他双眸微微半合,望着人的目光分外柔和,反而让沈观瑜坐直了身子,不太好意思地垂下眼,“……我不太清楚,我其实没见过舅妈……舅舅每次回来都是一个人。不过我听爷爷说,舅妈是空后人,家乡在那儿,舅舅连亲妹妹都这么疼,更不用说对他妻子了。”

李颂将灯光调亮了些,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小册子,又从架台上取过钢笔,写了几个字,同沈观瑜道:“我让人查过沈、池两家的背景,只能查得到‘允许我查’的内容,但是这些内容只要在军部都可以查,你懂我意思吗?”

沈观瑜看他分别写了柳如因和柳茵的名字,在这二人间画了箭头,随后又在柳如因下面一行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

沈观瑜心道应该没人比他更懂这两家了,所以点了下头,“嗯,是为了遮丑。”

“什么?”李颂笔尖顿住,不解地蹙起眉头。

“其实不是军部所有的人都可以查到‘我和池文渊互换身份’的事,是因为你是李颂,是李松衍的儿子。”沈观瑜从他手里拿过笔,随便抽了张空白纸张分别写下沈、池二字,又写了‘沈观瑜’同‘池文渊’,“我和他,是家族间的丑事,从沈、池发家以来,池家就矮于沈家,却因为两家‘连襟’关系不得不亲近,池家大约也仗势升了地位,跻身能与沈家并列的位置。”

他在‘沈观瑜’底下写了个假,“对于世家来说,名誉声望比什么都重要,因为这种被迫的‘连襟’关系,导致信任对方造成‘真假少爷’,沈家费尽心力把假少爷养了这么大,真正的少爷流落到‘低人一等’的家族中做鱼目,他们愿意对外张扬吗?”

“而鱼目混珠的假少爷被退了回去,不仅给家族添不了一分势力,还要被戳着脊梁骨骂冒牌货,池家信誉受损连带着整个医疗产业被退货,他们敢声张吗?”

“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大势力隐藏这些事以至于连你也查不出,但是这事说来只是个不可外扬的家丑,一般人应当也不会特地去查。”

说完,沈观瑜望着被自己写下的‘假’字,神色恍惚地叹了口气,“我很对不起沈家,沈家父母如今对我不闻不问甚至厌恶实在正常……小颂,你没必要替我讨公道。”

李颂原本在望着他写的字思考,闻言突然抬起头,似乎很是诧异,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垂怜。

“其实我也对不起池文渊,他从小都是以我表哥的身份存在,但是他现在是我讨厌的人,所以……所以就先这样。”话尾说得有些纠结,沈观瑜偷瞄一眼李颂的神色,小声嘀咕道:“我以后也不说他坏话了。”

可怜又可爱。

李颂被话语里的自嘲戳得心底冒泡泡,轻轻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特地放轻语气安慰道:“什么真假少爷,那是他们迂腐,以后你就是你,是沈观瑜,不是沈家人,也不是池家人……也可以不是李家人,单单是你自己。”

沈观瑜被他说得委屈起来,吸了吸鼻子,强颜欢笑地弯了下眼睛,想哭又想笑,撇了撇嘴角嘟囔道:“我都不觉得伤心,你干嘛这么煽情。”

李颂摸摸他的头发,觉得很软,忍不住道:“……我没有煽情,只是替你觉得委屈。”

“……”沈观瑜琥珀色的眸子晃了晃,映出一抹含着水光的痕迹,他低下头去,掩饰地笑了一声,胡乱言语道:“怪不得人家说年纪小的会疼人。”

李颂见他不知所措,也没继续说话,两人沉默着,书房的灯光自动暗了些许,李颂又将那本小册子合拢起来收到一旁。

“没关系的。”他伸手碰了碰沈观瑜的手指,“我今天比昨天又多喜欢了你一点。”

“等我们老了,我就比你喜欢我还要喜欢你了。”

沈观瑜歪了下头,好气又好笑道:“你干嘛这么别扭,不能直说已经很喜欢我了吗?还要等我们老了。”

李颂摇摇头,“书上说,爱意细水长流,只有实践出真知,我还没老,怎么知道我对你的喜欢到底有多少?”

沈观瑜心尖沸腾出酸涩的小泡,像是看见游鱼在水池嬉戏一般使人感到快乐。

他抿了下唇,问道:“那怎么断定我的喜欢比你少?”

“因为……”李颂顿了顿,目光同沈观瑜泛着水光的眼眸相撞,他脱口而出道:“因为我能做到。”

这是什么理由?沈观瑜破天荒地白了他一眼,收回缠绵的目光,“怪不得爸爸说你呆头呆脑,是真的。”

“……”李颂被他如此恶意评价,也不同他计较,瞥了眼他神色恢复如常,也坐直了些,端起被他遗忘在旁的牛奶刚要喝。

沈观瑜就拿走了他的杯子,“凉了还喝,真不怕肚子疼。”说着就起身,“我重新给你泡一杯。”

李颂见他出去,重新拿起小册子,望着‘沈观瑜’的那个假,他拿起笔将这个字细细涂黑了。

发出的邮件信息显示了已读,李颂刷新了下页面,很快便收到了回复。

——您让我查的这个人有人在替他们遮掩,具体是谁我查不到,级别应当在您之上。

但是我有收集一些他的关联法人企业信息,不知有没有用,附在文件里了。

李颂将文件下载下来,沈观瑜又从门口端了牛奶进来。

“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大雪,明早要早点起来了。”沈观瑜碎碎念道。

李颂接过杯子,顺着他的话道:“那你今晚早点休息。”

沈观瑜又坐回那椅子上,小学生似的抱着手放在桌子上,一脸正直地说:“卧室的床单昨天我洗了,今天下雪天又冷,还没干。”

李颂听罢瞥他,“那跟我睡?”

“……也、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

沈观瑜心道,怎么会有这么不知情识趣的人!顺着他的话他还当真了!

李颂见他脸色像吃了苦瓜,寻思了一会儿,说道:“那我勉为其难地求求你,跟我睡,沈观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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