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寂静的空间里骤然响起的仪器声叫人从浑浑噩噩的睡梦中惊醒。
沈观瑜挣扎着要睁开眼,却感觉眼皮似乎被粘在一起似的,无论如何也没法睁开。
耳畔刺耳的声响依旧,他只觉得脑袋里的幻痛混杂着头顶伤口火辣辣的刺痛,疼得他简直要叫出声。
生理性的泪水涌了出来,洇湿了什么。
沈观瑜这才意识到是眼前被人绑了漆黑的布条,泪水打湿了他的双眸,他用力挣了挣才得以睁开眼睛……黑色的布条亦透了些微光。
他偏了偏脑袋,试图望向光芒最盛的地方。
仪器的声响依旧,他想要抬手却感到束缚,只好朝着不知何方轻声问道:“有人吗?”
无人回应。
他又唤道:“爷爷,您在吗?”
还是无人答应。
他卸了力气,重新躺回床上,对于失去意识前听到的那句话感到匪夷所思。
爷爷说我不如虞衡是什么意思?
我同二爷爷有什么需要比较的地方吗?
依稀记得沈沉舟同他说的话,他在布条下轻微拧起眉,下意识嘟囔,“什么啊……”
尾音被掐断在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中。
沈观瑜忍着脑袋里传来的阵阵痛楚,听着仪器骤然截断的动静,默默屏住了呼吸。
一道温和的女声问道:“今天的血抽了吗?”
“抽了,已经送去实验室。”紧接着有一道稍显冰冷的声音应道。
“孕检怎么样?”
“孕体有点贫血,营养一般,胎儿各项检查还不错。”
“院长要我们保证孕体的健康,待会儿我让医生给开点叶酸……”
声音越来越远,沈观瑜猛地挣了下手臂,出声道:“沈月山在哪里?”
空气一时寂静无声,沈观瑜正要再问,一只戴了乳胶手套的手冰冷地碰到他的上臂,随即手肘内侧传来尖锐的刺痛,沈观瑜扭头要去看,布条遮盖得实在严实,他眼前一片黑暗,渐渐的,连意识也陷入一片黑暗。
将用过的针剂丢进医疗垃圾桶,护士长回头朝表情漠然的沈月山点了下头,这才推着器材车离开。
管家在一旁提着饭盒,目光想要落在玻璃另一侧的沈观瑜身上,却又不敢完全望过去。
只好用余光观察着身旁人的神情。
“你带饭盒来干什么?”沈月山冷不丁问道。
管家后背一惊,连忙解释道:“小瑜少爷每日都要吃春姨做的糕点,我怕他醒了会饿,就想着带点……”
沈月山冷哼一声,“他日子过太好就有力气闹腾。”
管家点点头,又小声道:“那、那这么一直关着,对身体也不好,老爷啊,他毕竟还怀着孩子……”
沈月山冷漠地盯着沈观瑜那略微显怀、撑得被褥都鼓起一小块的模样,半晌才说话,“孩子无所谓,只要实验成功就行。”
管家知道再劝无用,便也停了话,目光这次落在了沈观瑜苍白的脸颊上,心底一阵难受。
他想,要是这一切都没这么巧就好了。
谁知道蒋家能研究出新的基因复生技术,谁又知道怎么偏偏只有沈观瑜的基因能培育出复生技术所需要的实验细胞。
提着饭盒回到沈家,管家在门口撞见了急匆匆往外走的沈沉舟,他还没来得及问好,沈沉舟便先他一步问道:“庆叔,我父亲呢?”
管家眸光一亮,瞬间握住沈沉舟的手道:“老爷刚刚才回书房,沉舟啊……”
沈沉舟性子冷淡,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敢同他亲近,此时被这般亲昵,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管家纠结了半秒,叹了口气,“老爷魔怔了,那个什么蒋家搞出什么复生技术,他们要害死小瑜少爷啊!还怀着孕呢,本来说好一周抽一次血,这下变成每天抽血……”
沈沉舟神色瞬间变了,他之前只察觉到沈月山对沈观瑜莫名的‘热情关切’,爷孙感情好倒也正常,但是他总觉得这次沈观瑜回沈家时,沈月山对待沈观瑜的态度过于热忱——沈观瑜那被赶出去的八年里,他都不曾这样殷切关爱过。
什么事能促使他这般转变?
天阴了半边,乌云黑压压地沉在屋顶。
书房里开了一盏灯,沈月山摩挲着手里的照片,上面抱着孩童的青年眉目俊朗,嘴角带笑,望向孩童的目光温柔和煦。
他记得这是沈观瑜一岁多时,他给虞衡拍的,这人总也舍不得小孩儿自己跌跌撞撞学走路,惯得厉害,总是要抱着小孩儿才安心。
‘小鱼,不可以啃手指,你看爷爷——爷爷在前面拿着黑色的小盒子在干什么?’
‘爷爷在给小鱼拍照呀,小鱼乖乖看爷爷好不好?’
‘沈月山,你拍好了没有?小鱼的口水把前襟都打湿了,一下着凉了。’
……
“阿衡,你离开我就真的幸福了吗?”他朝照片里笑得温柔的人问道。
指腹拂过照片上的斑驳痕迹,他不禁出神地喃喃道:“这么喜欢小鱼,那我让小鱼把你找回来吧,好不好?”
沈沉舟一脚踹开书房的门,怒气声道:“当然不好!”
沈月山丝毫不惊讶地瞥了他一眼,缓缓道:“沉舟,你和文渊的基因失败了。”
沈沉舟被他这轻飘飘的语气惹得血气上涌,不禁冷笑道:“和蒋林心多少年前就勾搭上了是吧!”
沈月山将照片搁在桌上,淡淡道:“我只是想你爸爸回来。”
“想他回来?”沈沉舟怒火冲天地快步走了过来,扬手将沈月山桌上的一摞文件挥在地上,嗤笑道:“你把他弄成那样,你要他回来干什么?让你继续折磨?”
沈月山眼皮都没抬一下,反问道:“他在我这里不幸福吗?”
沈沉舟被他这话逗笑了,“当年你们做了多少腌臜事,你都忘了吗?”
“大家都这样做,每个人都错了吗?”沈月山语气平静,“阿衡过得难道不好吗?我给他钱,给他家,给他与我一齐享受的权利,难道不比他那些被践踏的族人过得好?”
“父亲,你真是没救了。”沈沉舟觉出喉咙里一股往上翻腾的血腥味,不禁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他望见了桌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虞衡正笑得灿烂。
“他是施授者,无法承育,你就让柳家将他改造成承育者,生了一堆你瞧不上的畸形儿……他幸福吗?”沈沉舟拿起那张照片,看着虞衡那双泛着温和爱意的眼眸,他问道:“你觉得他幸福吗?”
沈月山猛地抢过照片,冰冷的目光落在沈沉舟身上,泠然道:“你自己不讨他喜欢,别揣测他对我如何。”
“我不讨他喜欢……哈哈。”沈沉舟冷着脸,额角青筋暴起,他抬手捂了下额头,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亲手杀了前面所有的孩子,他还敢喜欢我吗?”
“……”沈月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撑着桌面起身,他望着面前比他高一个头的儿子,好半晌才沉声道:“你对他很好吗?沉舟?不顾他的意愿一定要娶柳家的人,你是在惹他伤心吗?”
沈沉舟呼吸一窒,眼眶瞬间就红了,“我那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我以为他不爱我!他从来也不关心我!为什么永远都对你百依百顺!为什么从来都只关心你!”
沈月山见他落泪,也流露出伤心的神情,“你不知道,便可以这样对他吗?”
“……”沈沉舟急促喘息着,胸膛大幅度起伏,好半晌才泄气地劝道:“……父亲,这是错的,你不可以再害一个人了。”
沈月山低声道:“你不想挽回错误吗?我们过去对他不好,那等他回来了,我们就对他好,不行吗?”
沈沉舟哑然,抬手抹了把脸,哑声问道:“那沈观瑜做错了什么呢?他出生被人换身份是他的错吗?被赶出沈家是他的错吗?就算他不是我亲生的孩子,你和爸爸照顾他这么久,他难道就不算我们的家人吗?”
一阵死寂,沈月山脱力般坐回椅子里,低声道:“蒋林心和我保证过不会出问题,沈观瑜也会活下来。”
“他怀着孕,你让他每天提供血,还要配合你们做人体实验,蒋林心保证什么不会出问题?虞衡的复制品不会出问题?”
“只要阿衡回来,其他都不重要。”
“……”
窗外有闪电掠过天际,远方传来几声闷闷的雷响,随即炸开在寂静的空间里。
沈沉舟目光紧盯着不再开口的沈月山,良久,他伸手一把抽过虞衡的照片,冷声威胁道:“把沈观瑜放了,不然我要把整个蒋家都毁了,把你们所有的实验数据都烧了。”
沈月山闻言笑了起来,“就凭你做得到吗?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突然变了,沈观瑜从小也没见你把他当回事,你和柳茵不都对这种长相的人避之不及?就因为你突然醒悟,‘虞衡是因为被伤害所以才这样做’?但是这有证明他爱你吗?”
“你不想我复活虞衡,是害怕虞衡承认从来都不爱你吗?”
“沉舟,不要逃避了,你也很想和你爸爸再见一面,和他说说话,不是吗?”
“父亲,你不要再巧言诡辩了。”沈沉舟打断他还要继续的荒谬言论,将照片收进自己的西装口袋里,稍稍冷静了道:“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被你掌控主宰的只有你自己的欲望,你没有权利这样对待他人……这么多年,你还没想清楚吗?你就算复活了爸爸,他就会幸福吗?”
“你懂什么?!”沈月山拿起一旁的拐杖狠狠给了他一下,“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给你的这一切,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胡说八道!”
沈沉舟捂着被重击的手臂,“晗春族的消失和基因篡改药物的禁令还不足以让你认清现实吗?”
“那是李松衍没事找事!”沈月山扯着嗓子喊,“他自己乱搞,死了老婆,关我们什么事?!”
“起码他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沈沉舟还要劝他,被沈月山倏地打断道:“我不会放了沈观瑜的,我的阿衡必须回到我身边。”
“……”沈沉舟再劝不下去,恶狠狠地盯着沈月山,僵持片刻,他突然掏出口袋里的照片,当着沈月山的面一把撕碎。
沈月山当即激动得要站起来,他怒声道:“沈沉舟!”
沈沉舟咬着牙将手里的碎片洒了出去,冷笑道:“父亲,你真恶心!我要是爸爸,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你!你连人都不配当!”
沈月山俯下身子去捡照片碎屑,沈沉舟冷眼扫了一下,转身就走,将被他踢坏的书房门重重踹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