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看到客厅里站着的人，沈观瑜顿了顿——那人身上笔挺的灰白三件式西装还是他上个月才买到的新款。
他下意识咽咽口水，张口便笑道:“怎么、怎么穿这身，上次你不还说难看吗？”他出口的声音有些滞涩与尴尬，渐渐低下去。
李颂皱起的眉头还没松开，瞧着也没说话的欲望，池文渊瞥一眼，替他解释道:“今天我和少将要参加一个保密活动，不能够透露身份……而且穿稍稍显不出身份的衣服会比较好。”
听到最后半句话，沈观瑜一愣，呆望着李颂身上那套穿得板正的西装，好半晌才应了一声，“哦，那穿这身确实比较好。”
他本想解释一句‘衣服是他花了大半年的积蓄买的，也不是很廉价’，但想来终归是配不上李颂的，便作罢了。
沈月山来得晚些，只听到后面两句，瞟了一眼池文渊，听他喊了声‘爷爷’，轻微点头，又望向李颂，平淡道:“不给爷爷介绍一下？”
池文渊正要开口，沈月山笑着接过沈观瑜手里的汤勺放在一边，“小瑜？”
沈观瑜怔愣地看了一眼沈月山，在对方轻轻拍肩的动作下连忙回神道:“这是……这是李颂，是我、是我……”他抬眼看李颂，很快低下头去，小声道:“丈夫。”
李颂见到沈月山，紧皱的眉头微松，他小时候随父亲外出应酬时见过这位长辈，依稀记得对方过去掌权时的雷厉风行……对小孩子倒是很温柔。
他微微低头，一脸恭敬道:“沈爷爷好，我是李颂。”
沈月山打量了他一会儿，淡淡道:“李松衍是你爸？”
李颂应声，“是。”
“他是个远近闻名的混账东西。”沈月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似笑非笑道:“你可别学他。”
沈观瑜闻言吓一跳，真怕李颂扭头就走，他不安地在两人之间小心翼翼地张望，被沈月山嫌弃没出息地点了一下额头，听到李颂轻轻道:“沈爷爷，您放心。”
气氛和缓许多，池文渊此时此刻终于插上话，“爷爷，我闻到好香的饭菜味，今天春姨回来了吗？”
他声音柔和，举手投足间皆是温雅文秀的气质，沈观瑜这时才注意到他的穿着……与自己丈夫同一样式，只颜色不一致。
不由皱眉，想说些什么，突然发觉有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抬头与李颂对视个正着。
李颂眸中泛起一丝冷淡的厌烦。
沈观瑜便扭头不再看他，也不看池文渊。
几人又说了些话，沈月山让上桌吃饭，见池文渊同李颂走在一起，他出声道:“文渊，你招呼小瑜和他丈夫坐一块。”
这话突兀又怪异，池文渊脸色轻变，却还是笑着应道:“那是自然，小瑜，你便和李少将坐这里吧，爷爷坐在主位。”他伸手引导了座位，满面笑意，甚至第一个给沈观瑜拉开了座椅。
沈月山落座，抬抬眼皮，看着正对面坐着的夫夫二人，“李颂，你和小瑜何时成的婚？”
沈观瑜连忙道:“年初那会儿。”
沈月山没理他，听得李颂道:“今年的一月十四日。”
沈月山点头，“办婚礼了吗？”
李颂一板一眼答:“临时决定，时间过于仓促，只在家里吃了顿饭。”说完顿了两秒，继续道:“如果他想，我们也可以再补仪式。”
沈观瑜立马接话，“够了够了，不用补。”话音一转，偏向沈月山，“爷爷，您干什么呀？菜都要凉了！”
沈月山闻言瞪他一眼，“没礼貌的混账东西，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通知家里一声。”
李颂略诧异地看了他二人一眼，听沈观瑜无奈道:“爷爷，你明知道……”后面却没了声，眸中戳着明晃晃的哀求。
沈月山这才作罢。
一时安静下来，沈观瑜连忙招呼李颂吃饭，心道，还以为这人压根不会记得他俩结婚的日子呢，没想到记这么清楚。
想着，他夹了一块蒸鱼给李颂。
李颂没说话，默默拿起筷子吃鱼。
过了片刻，池文渊突然起身，将手机递给李颂，轻声道:“少将，陈局那边同谢秘书草拟了一份协议，让您看过后给他回信。”
李颂放下筷子，接过手机扫了一眼邮件信息，动手操作完回了个，“好。”他递回手机，想了想，说道:“私下不用这么拘谨。”
池文渊便轻笑道:“好的，那我……喊你小颂。”
沈观瑜猛地抬头看向池文渊，在对方看过来的眼神里，他沉默地抿了抿唇，直到沈月山给他夹菜，教训道:“吃着饭呢，发什么愣。”
沈观瑜瞥一眼李颂，见他压根没看这边，低头有些委屈，只慢吞吞地吃东西。
池文渊又同李颂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沈月山望着默不作声的沈观瑜，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饭罢，沈观瑜眼巴巴地看着李颂，见对方直到要出门也没同他说话，他表情略微失落，被沈月山叮嘱摘些菜回去时也直勾勾盯着李颂，盯得对方实在没辙，回头来同沈观瑜道:“下班我会回家。”
沈观瑜直勾勾看着他的嘴巴，下意识问道:“回哪儿？”
李颂微顿，语气轻飘飘道:“我的婚房。”
沈观瑜终于反应过来，立马点头，“好哦，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说又要回爸爸家呢哈哈哈。”
李颂才不同他笑，只淡淡道:“我去工作了。”
沈观瑜点点头，“好的！拜拜！”
他目送俩人出门，扭头一看沈月山沉着脸看他，他傻乎乎地乐道:“爷爷，这个点您要午睡了吧？我陪你回房吧。”
沈月山不知说他什么好，闭了闭眼，叹气道:“你待会儿怎么回去？”
“唔，应该打车？小颂正常下班挺早的，我还得去买点菜回家。”沈观瑜说着打开打车软件准备输入地址。
沈月山道:“让庆叔送你吧，你小子八年才回来看我一次，也不容易。”
这话说得沈观瑜神色一黯，眼圈稍稍红了。
“我以后会常来看您的。”他郑重其事地答应着。
“罢了，随你吧。”沈老爷子垂眼想了会儿，又道:“有难处就回来找我，有些事沈家其他人说了不算。”
沈观瑜是沈月山带大的，小时候就喜欢跟在老爷子身后蹦蹦跳跳，从一条不谙世事的小鱼长成了渐渐能独当一面的小瑜，沈月山常常看着他就像是看到了一棵茁壮成长的树苗。
越长越高，却离得越来越远了。
“好。”沈观瑜轻轻点头应声，“不管以后我和其他人怎么样，爷爷永远是我的爷爷。”
沈月山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庆叔开着车送他回去，想起八年前也是自己送沈观瑜出的门，不由偏头看了眼副驾上坐着的青年——他动作小心地提着一兜子老爷子给的菜。
庆叔笑着道:“小瑜少爷，以后常来看望老爷子吧，您来了他瞧着高兴许多。”
沈观瑜闻言偏头来看他，点点头，“庆叔，爷爷还劳您多照看，有什么事烦请您知会我一声。”
“好的。”管家应道，又说起别的话来，“小瑜少爷，听说得迟，婚后也不好随礼，我便在这儿祝您新婚快乐。”
沈观瑜客气道:“没事的，谢谢您。”
“上次听文渊少爷说起这事大家都挺惊讶来着，尤其老爷和夫人，本想说让我去给您随个礼，但还是怕打扰您，寓意也不好，便作罢了。”
沈观瑜沉默数秒，淡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我本来和老爷夫人也没什么关系……不用这么客气的。”
八年前他听到的那些话还言犹在耳，如今属实是没什么必要再来互相打扰。
如果不是因为爷爷，只怕这辈子他都不会再踏进沈家一步。
市区的大型商超离两人住的房子有些距离，沈观瑜让管家把他放在路边，进超市买了一大堆蔬菜水果。
他厨艺一般，比半年前却好上许多，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信誓旦旦承包所有家务活，结果第一顿饭把灶台烧黑了一半，吓得苏罄声第二天就把家里的做饭阿姨给送过来了，还叮嘱他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家里缺什么就跟他说。
沈观瑜每日跟着阿姨勤学苦练，终于在第三个月的时候把阿姨送回了李家老宅，他信心满满地给李颂做了成功版的第一顿饭……吃得李颂面无表情地灌了三大杯水，冷冷道:“你是准备研究生化武器吗？”
嘴上这么说，碗里给他盛的也乖乖吃完了。
虽然李颂明令禁止了他下厨，可他还是觉得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秉持这个原则，他还报了烹饪班。
见状李颂没再多说，沈观瑜做的饭他也吃，不好吃的时候就多喝两杯水，不喝水的时候也有，但也没见他多吃。
沈观瑜纳闷地问过一次，“这次也不好吃吗？可是你今天也没喝水啊。”
李颂淡淡道:“不难吃，也谈不上好吃。”
沈观瑜心道，你还说你不爱我？这难道不就是爱吗？
为了验证这‘爱’，沈观瑜决定李颂在家的每顿饭都要自己亲手做给他吃。
唔，今天这鱼还不错。
他低头看了眼工作人员刚给他处理好的鱼，心情愉快地拎着袋子晃悠。
李颂还挺爱吃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