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雾气又重了许多,空气中的湿漉漉染得衣服都泛起凉意。
沈观瑜睁眼望着窗外朦胧的白雾由远及近、散漫又聚拢,心底隐隐不安的焦虑渐渐淡了些。
他听见隔壁走廊传来脚步声,随后那声音愈发得近。
门便开了。
李松衍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身上的深灰西装还沾染着潮湿的雾气,显得精致平整的布料皱巴巴,似乎覆着水汽。
沈观瑜一向是有些怕他的,看见他进来连忙想要起身,李松衍见状赶紧将粥放在一旁的桌上,抬手扶了下他,见他倚靠着坐住了,才松开手,将苏罄声坐过的椅子拖到床边自己坐下。
沈观瑜睡了一整天,嗓子好了许多,能模模糊糊发出低微嘶哑的声音,“父亲。”
李松衍温和地摆摆手,重新拿起碗,轻声道:“小瑜啊,我们也算是一家人,对吧?”
不明白对方为何会问这话,沈观瑜拘谨地点头,“……是的。”
李松衍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随即突然转移话题道:“婚前我和你说过的话,你没忘记吧?”
沈观瑜眼底掠过一丝惊诧,却没表现出来,垂着眼小声答道:“没有,父亲说过的话我都会好好记住的。”
“好。”李松衍拿起勺子装了粥,微微放凉些才喂给沈观瑜,他语气温柔,听着还颇有几分苏罄声平日里对待沈观瑜的模样,只是问出的话让沈观瑜下意识咬住了舌尖。
“昨晚发生什么了?”
他一秒没有犹豫地答道:“没有发生什么,只是着凉了。”
李松衍微微眯起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是吗?池皖临认你了吗?听说你爸昨晚把你抱回来的时候,池皖临追了好些路,一直说你发烧了会起红疹,让你爸别碰你……”
“……”沈观瑜愕然抬头,与李松衍那双眼底带着青黑的锐利双眸对视个正着,冷不丁的,他突然问道:“您没休息好吗?”
反倒叫李松衍怔了一瞬,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有功夫关心我?沈观瑜,我和李颂,有哪一个是保不住你的吗?”
沈观瑜没出声,沉默地将李松衍抬着手放凉的那勺粥喝了。
李松衍被他气笑,觉得自己真是上辈子欠了这小两口的,一个个跟讨债似的闷葫芦,金口难开。
见对方依旧沉默,李松衍语气正经了些,“下次这种事不要再发生了,我不喜欢你们两个让我老婆劳心费力。”
沈观瑜默默点头,目光落在食材丰沛的那碗粥上,也觉得不好意思,苏罄声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为他操心了一夜,还这样费心思地给他熬粥。
李松衍给他喂粥,终究是忍不住唠叨:“既然拿我当你父亲,那遇见事情就可以告诉我。”
沈观瑜又点点头,随后补充道:“谢谢父亲。”
“那你告诉我,池皖临对你做什么了?”他继续追问。
沈观瑜抿了抿唇,似乎在思考,好半晌才慢吞吞道:“池家欠了些债,池家主希望我帮忙还一些。”
“所以?”
沈观瑜尽量委婉地描述道:“……我还了一些,但是不太够,可能是因为池太太身体不好,池霖学业也紧张,池家主有些着急。”
他不是很想李家掺和进池家与他的矛盾之中,他嫁给李颂从头到尾都只是因为他喜欢李颂,他并不想让李家人对他产生任何有关‘喜欢李颂’这件事的质疑。
而且,李父的手段……过于雷厉风行,池家虽然没有养育过他,却也有生育之恩,他实在不愿这样。
“我清楚了。”李松衍见粥冷了些,朝从一旁拉出一张可以架在床上的小餐桌,将粥放上去,看沈观瑜乖乖拿起勺子喝粥,他伸手不太习惯地摸摸对方的脑袋,放轻声音,哄小动物似的柔声道:“我知道你的顾虑,我暂时不会动池家,你……也尽量别再和池家产生交际,有事随时联系我。”
沈观瑜怔愣地望着他,连点头都忘记了。
一副笨得不行的模样。
李松衍琢磨出了点李颂的喜好,摸出手机朝沈观瑜道:“比个耶。”
沈观瑜呆呆地抬起手,比了个‘3’,被李松衍拍下来发给了李颂。
李颂正挂着水,左手拿着手机阅览文件,李松衍的消息跳出来时,他还以为是什么机密文件,瞥了眼一旁办公的池文渊,他侧过身子打开了消息。
李颂:“……”
某个笨蛋瞧着很是憔悴,眼睛红红的,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脱皮,目光很是呆滞……而且还拿手比了个‘3’,看起来很傻。
您对沈观瑜做了什么?
哟,不是出任务有事回不了消息么,回这么快?
……
李颂皱起眉头,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却是一道嘶哑的声音,语调软软的,“喂?”
李颂朝后靠在了枕头上,语气平淡地问道:“父亲怎么在你那里?”
沈观瑜小声解释道:“我发烧,父亲来给我送粥……正好你打来电话。”
李颂的声音也有些低,似乎没什么力气,“那天早上穿少了吧?”
沈观瑜恍然失笑,想起了那天早上的‘哑巴老公’,“嗯,下次还是听老公的多穿点。”
李颂没接他的话茬,说起别的话来,“那你好好休息,我可能要过一阵才能回去,你有事的话可以让父亲帮你解决。”
沈观瑜乖乖应了,“好哦,那你在外要注意身体。”
李颂浅浅‘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重新看了一遍傻乎乎比着‘3’的沈观瑜,默默将照片点了收藏。
既然养了笨小狗,那存点笨小狗的照片也是很正常的。
当初私人诊室的报告出来得较快,池文渊将李颂的医疗报告上传到局机关备案,又同李颂逐一排查了当日用餐和接触物品的情况。
他俩虽然是以驻派处的名义出了这趟任务,出发时却是和驻派处分开行进的,池文渊见他症状服了药后只是稍稍减轻,便索性领着他住到了私人诊室,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处理局内事宜。
此时,池文渊处理好公务,抬头见到李颂举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目光专注,不仅嘴角挂着一丝笑容,眼角也是微微弯起的。
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起身朝李颂走过去,关心地伸手抚上对方的额头,“摸着退烧了,有没有好一些?”
李颂敛了笑,下意识将手机关上揣进口袋,这才往后靠了些,避开了池文渊的手,回道:“好多了,谢谢。”
池文渊也不介意,从一旁的桌子上取过诊室护工送来的晚餐,坐下来要喂给李颂,“又是李总统打来的电话吗?催促我们回白榆吗?”
李颂默默拿过勺子,“放着吧,我可以用左手。”
右手这两天因着挂水和针灸扎出不少青紫,有时回血还水肿,惹得池文渊这两天坚持要给他喂饭,偏偏头痛乏力,实在是推脱不了。
今天状况好了许多,李颂将勺子擓进柔软的蒸蛋里,问起公务的事,原本僵持着的池文渊登时调整情绪,陈述道:“谢秘书说,局里已经将相关报告提交联盟中心,陈局也很关心你,让你养好了身体再回去,至于是谁下的毒,等检测结果出来局里会立即安排人抓捕的。”
“……”李颂垂下眼,勺子将蒸蛋捣碎了一些,“抓捕的事暂行搁置吧,驻派处‘追踪’的行动如何了?”
池文渊似乎有点迟疑,微微眯起眼望着李颂。
“抓捕的事,你知道什么了吗?”他直白地问出口。
李颂尝了一口水嫩的蒸蛋,乜他一眼,“我什么都需要向你报备吗?”
这话堵得池文渊怔愣了片刻,随即站起身,略带沮丧地道歉,“抱歉,长官,是我逾矩了。”
李颂情绪忽地涌上烦躁,又擓着蒸蛋吃了一口,没回他的话话。
蒸蛋口感温软香浓,让他想到沈观瑜的厨艺差得很,还不会做蒸蛋,要么变成水蛋混合物,要么变成蜂窝蛋,总是吃得人苦不堪言。
池文渊抿了抿唇,重新开口道:“王处上午联系我,他们在私人停机坪截获一架飞向川仪市的喷气式波音飞机,只不过抓捕过程中被意外闯入的‘当地警方’打断,最终只抓到四个跟着秦浔出逃的下属……”
李颂放下勺子,淡淡接话道:“分别是陈阮鸣、李文博、刘逸云、齐明宇。”
“……”池文渊愣了愣,“是的。”
他不好再问‘你怎么知道’这样冒犯的话,只好巴巴地望着李颂。
李颂也没计较刚刚的事,解释道:“这些人的站位太过明显,尤其陈阮鸣……他同陈瑾是亲兄弟,在陈家处的位置不上不下,自然想要搏一搏,至于另外三位只要结合一下如今的局势,大致猜测一下便能知道。”
池文渊闻言磕绊了一下,敬佩道:“小、小颂,你确实很适合做这份工作。”
李颂抬头看了眼吊瓶里的药水滴至尾声,伸手将右手的针头拔了,语气平淡道:“这是人人都能猜出来的结果,这几个人不过是秦浔随手甩出来的炮灰,真的‘秦浔’恐怕早就逃出凝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