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颂转普通病房没两天,苏罄声就因为思虑过甚生了一场大病。
他夜半烧得昏昏沉沉,还是沈观瑜听见墙壁有抓挠的声音闯进房间,又连夜叫醒虞瑛一同把他送进了医院——回空后的行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沈观瑜被他吓得不轻,在医院守了一整夜,直到医生解释完,他才讷然地点点头。
虞瑛瞧他日日都做了营养餐往医院跑,忍不住跟程飞然感慨,“小苏真招人喜欢。”
程飞然正在准备给苏罄声的餐后水果,手中的刀切得轻巧又快速,闻言笑了起来,“小声对谁都好,招人喜欢是应该的,不过……”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两秒,低着头将水果块放进饭盒里,笑眯眯地弯起眼睛,“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虞瑛没懂他这话意指什么,挑了下眉,拿小竹签把桌上剩的水果边角叉起来啃了两口,他好奇问,“咬谁了?”
程飞然拖长了调子‘嗯’了一声,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却换了话题道:“我儿子快回来了,你和小鱼要不要多待一阵?大家一块儿见个面。”
“……”虞瑛用力叉了个苹果芯,往垃圾桶一抛,“你跟鱼商量吧。”
削得卷成长条的果皮倏地坠入垃圾桶,沈观瑜余光瞥见阳光爬上床尾,有些灼热的温感,他连忙起身拉上半边窗帘。
“歇会儿吧,忙一上午了。”苏罄声见了忍不住开口,他面色苍白,病中的倦容明显,眸中却闪着亮晶晶的微光。
沈观瑜点点头,将手里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小叉,递给苏罄声时小声地说了一句:“爸爸,吃苹果。”
苏罄声便尝了一小块,随后柔声细语地问道:“你和虞大哥什么时候回空后?”
沈观瑜下意识抿了抿唇,不太自在地换了个姿势坐直,“等您好了再说吧,也不能天天都让程叔往医院跑,饼饼又要看顾李颂,您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
苏罄声听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似乎很多话想说,却只是久久地看着沈观瑜,轻轻摩挲着沈观瑜的手背,不住地叹气。
过了许久,程飞然同虞瑛来探望,沈观瑜便起身去洗餐具,病房里一时只剩下三位长辈。
苏罄声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条系着小金猪的红绳手链,看了一眼,便将它递给了虞瑛,“虞大哥,这是我给小颂的……那时候流行长命锁,但是我没机会去买,就拿了一块金子让人打磨了一只小猪,希望我的小颂也能和小猪一样好养活。”
虞瑛接过来打量着,“所以?”
苏罄声沉默了片刻,低下头轻轻道:“把它送给宝宝吧。”
“……”虞瑛怔了怔,手心微拢,将手链装进口袋里,“好。”
“小鱼常常看着发呆的那个小瓶子……”苏罄声神色晦暗,隐隐含着几分不忍。
虞瑛坦然道:“是。”
“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观瑜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将还在滴水的餐盒拿去了走廊尽头的窗台晾干。
同楼层的另一边有几位病人和家属在晒太阳,沈观瑜神色温和地看着他们,嘴角带了点笑。
没过一会儿,他看见虞秉从尽头的病房出来,手里提着保温壶,嘴里不知说什么,眉飞色舞的,似乎还和路过的小护士打了招呼。
餐盒的水很快就被阳光蒸干,他收起来,这才回了苏罄声的病房。
程飞然正捧着带来的果切喂苏罄声,后者小口小口地咀嚼,见沈观瑜回来,他动了动,朝沈观瑜招了下手,含糊不清道:“小鱼,快来,有你最爱的草莓……”
沈观瑜快着步子迎了过去,“来啦。”
半个月后,苏罄声身体彻底恢复,又开始了家和医院两点一线,沈观瑜便帮着他做营养餐。
白榆市入秋的第二天,李颂终于能下床,各项指标也趋向平稳,苏罄声便给他办了出院。
虞秉也终于从医院挪了窝,住进了他程叔的大别墅,喜极而泣,还没到家就要沈观瑜请他吃大餐。
沈观瑜本就心疼他住在医院,和虞瑛买了一大堆的食材回来,从早上就开始备菜,忙忙碌碌一整天,听见门口的车声,他围裙都没解就往外去了。
虞瑛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他在望见第一个下车的李颂时,脚下顿了顿,随即便听到他喊‘饼饼’,听起来十分高兴。
虞秉也很是高兴,朝他抱了过来,两个快三十的人还跟小孩儿似的。
“我跟你说,我真服了,这破医院比我那诊所神经病还多……”
“啊?”
“就是……”
……
虞瑛伸手帮程飞然把行李拿了下来,咕哝道:“天天见面还搁这儿当好久不见呢。”
程飞然被他逗乐,忍不住笑出声,“他们还小嘛。”
苏罄声扶着李颂站在一边,李颂正愣愣地盯着沈观瑜看,他伸手替李颂拢了拢外套,“小颂,饿了吗?”
李颂摇了摇头,见沈观瑜一眼也没看自己,和虞秉两人把虞瑛和程飞然手里的行李接了过去,正准备往屋里走的时候,他朝着沈观瑜的方向,轻声唤道:“小鱼。”
沈观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沈观瑜笑眯眯地同虞秉打趣,“饼饼,你猜我给你做了什么?”
虞秉咋舌,“满汉全席?”
“哇,你怎么知道!”
李颂闭了闭眼,跟着他俩也慢慢往屋里走。
他身体还没恢复,畏寒怕冷,苏罄声给他塞了个暖水袋捂着,又把他第一个安排在餐桌边坐着。
沈观瑜在厨房忙活,偶尔能瞥见李颂坐在桌边,抬手抵在唇边微微咳嗽。
鱼下锅的时候他恍惚了一下,油锅炸开溅出了一串滚烫的热油,沈观瑜的手背瞬间被烫出一片水泡。
短促的一声轻叫过后,沈观瑜连忙将手放进水流中冲凉,锅里噼里啪啦的油煎声持续不断,他紧皱着眉头准备另一只手去拿锅铲。
却被一只消瘦得青筋泛起的手抢先一步。
李颂顺手关上火,转身就来握住他手腕,低头看了眼伤势,他将水流开得更大了些。
“疼吗?”李颂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喑哑。
淅淅沥沥的水流声中,沈观瑜紧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距离近得触手可及,他深深望进李颂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
那里面都是他的关心,爱护,还夹杂着几分害怕。
“你出去吧,我要做菜了。”他突然别开视线,将水龙头关上,擦过李颂的衣角重新打开了火。
李颂不放心地又想来握他的手,“我来吧,你的手要擦药的,让虞大夫来看看……”
沈观瑜避开了,他蹙着眉头看了李颂一眼,“你?你会做什么?”
他懒得再多说,扭头开始煎鱼。
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不知何时离开了。
等菜上齐了,虞秉才从楼上下来,三位长辈刚出去了一趟,恰好到家。
沈观瑜正要说开饭,李颂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对虞秉道:“虞大夫,小鱼刚刚烫伤了,你帮他看看,我买了药膏,你看能用吗?”
虞秉一听就皱眉头,拉过沈观瑜的手看,“……怎么烫成这样?”
沈观瑜心道还不是被人直勾勾盯着看的……但是他只是撇了撇嘴,“冲过水了,没事。”
李颂的药膏递了过来,虞秉扫了一眼,接过来替沈观瑜抹了,不忘啰嗦道:“哎,你下次能不能小心点。”
“能。”沈观瑜看长辈们也是一脸关切,把手往后一缩,“没事了,吃饭吧。”
李颂不放心地又看了他手背一眼,“……还疼吗?”他问得很轻,像是没忍住溢出来的声音。
沈观瑜低着脑袋准备盛汤,动作一顿,随后给苏罄声盛了一碗汤。
“爸爸您多喝点,这是补气的。”
苏罄声朝他笑了一下,见他又埋头给虞瑛盛汤,苏罄声抬头看了一眼李颂,伸手扶着他坐了下来。
他走路还不利索,这药膏也不知道上哪儿买来的。
虞秉话多,又很讨喜,一顿饭吃得大家暖意融融。
沈观瑜心情看起来还不错,虞瑛心疼他烫了手,在桌子底下看了又看,忍不住道:“明天就不要做饭了,我来做。”
家里其实是有阿姨的,只是沈观瑜想着自己在家闲着,便包揽了下来。听虞瑛这样说,他眨眨眼,心里软乎乎的,“叔,你怎么这么疼我,这样我可要赖着你一辈子啦。”
虞瑛忍不住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看你这样我心疼,实在不行我带你走吧。”
沈观瑜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大约是他确实很舍不得苏罄声。
在没有遇见虞瑛前,他的人生除了李颂唯有一个苏罄声得以念怀。
“等爸爸没这么累吧。”他小声咕哝。
虞瑛闻言沉默了,抬手摸摸他后脑勺,想着他这么乖,像只小猫似的,李颂到底为什么能和他走到这个地步。
几声压抑的咳嗽从对面传来,沈观瑜埋头喝汤,听见苏罄声起身给李颂拿药,他微微抬了下眼,想要去看。
却和李颂对视个正着。
李颂咳得面色发红,拢起的手掌里隐隐透着一抹暗色,微抿的唇在灯光下显得鲜亮。
沈观瑜偏头去看虞秉,虞秉歪了下脑袋,“干嘛?”
沈观瑜欲言又止地撇了下嘴角。
虞瑛干脆地替他说了,“李颂怎么咳得这么厉害?你给他看看。”
虞秉一脸莫名其妙,还是凑过去给李颂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