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味道

驯养关系

餐桌上是三菜一汤, 木姜子油焖鸡,酸汤排骨,清炒青苋菜, 一盅菌菇汤。

标准的两人餐, 典型的西南地区的菜。

是之前有次和明澈闲聊, 聊到她家乡那边的特色食材, 虞曼说没吃过木姜子, 听描述很有意思, 明澈说以后做给你试试, 后来没特意再提, 她自己也忘了。

明澈没忘, 还提前准备了这些, 意味着她原本就打算找自己。

“去洗手吧。”明澈从厨房出来,摆好碗筷。

虞曼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那张脸还有些肿, 眼圈青青的,她捧起水往脸上拍了几下, 皮肤被冷水一激, 紧绷感稍稍松开。

走出来,明澈正在盛汤, 头发用发夹夹着,袖子卷到手肘, 围裙还系在身上, 浅米色的面料上沾了点儿酱油渍。

虞曼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软软的酸。

这些年来,她反反复复在记忆里翻找,频次最高的画面, 就是她们一起吃饭的样子。

一开始是以资助对象的身份,偶尔来公寓吃一餐饭,总是很拘谨,问她什么她都答得认真简短,筷子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吃完了主动收拾碗筷。

后来慢慢熟了,能聊的话题多了起来,再后来,餐桌上的沉默越来越少,笑声越来越密,那些共同度过的傍晚的饭点,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毛茸茸地罩在她的发丝上。

夜晚也变得不同了,她以前很难入睡,躺在床上要翻很多次身才能找到合适的姿势,有时索性起来去书房继续工作,困了再回去。后来不再失眠,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从平稳到绵长,偶尔翻身,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夹杂着含混的梦呓,她很快就能睡着。

“发什么呆?”明澈夹了一块鸡块放在她碗里,“木姜子油是我阿妈自己熬的,试试。”

虞曼夹起来放进嘴里,味蕾还没来得及反应,柠檬醛的香气就直冲鼻腔,一股辛麻紧跟着从舌根窜向舌尖,整个口腔都被激凉的气味占领了,她下意识想皱眉。

忍住了。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明澈眼里浮出一点很轻的笑意,“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得了这个味道的。”

虞曼咀嚼完,咽下去:“没有不喜欢,只是没吃过,像柠檬,又不是柠檬,还有点麻。”

“嗯,这种香料就是这样,我们那边也有人一辈子吃不惯的。”

“你是专门为我做的,我不想浪费你的心意。”虞曼夹起第二块。

“虞曼。”明澈喊住她。

虞曼抬眼。

“原本就只是给你试试,不喜欢就算了,没必要勉强自己。”明澈夹了一块更大众口味的酸汤排骨,放进她碗里。

虞曼举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明澈,我有点听不出来了,你是在说菜,还是在说我们?”

明澈神情有些无奈:“先吃饭吧,昨天到现在,你应该都没怎么吃东西。”

比起这句话里的关心,虞曼先抓到的是“先”,这个字是有时态的,就是说吃饭之后,明澈愿意和她谈,不会像昨晚那样转身,用一道门隔开所有。

虞曼轻轻笑了笑:“好。”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好餐桌,在沙发坐下,没有刻意隔开,不远不近地挨着。

虞曼喝了一口水,水杯握着手里,摩挲着杯缘:“我以为你不会理我了。”

明澈侧过头看她:“难道不是你不理我吗?”

虞曼怔了一下,明白明澈指的是什么,从昨晚到现在,她没给明澈发任何一条消息。

她想解释,刚张了嘴,明澈忽然挪近半个身位,转过脸来。

距离一近,虞曼才看清。

明澈眼皮微微肿着,眼睛里有红血丝,分明是哭了很久才这样。

“虞曼,你看不出来吗?我没有比你更好受。”

虞曼伸手,指腹贴上明澈眼角,沿着那层薄薄的肿意慢慢抚过去:“对不起,没给你发消息,是怕给你压力,怕我那种没头没尾的话发过去,反而是把你又往后推一步。”

“我也想自己先把那些话理清楚,再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那你理清了吗?”

虞曼点头。

原本以为还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可明澈这一问,那些她在花房,车里,电梯中反复想过的话,就跟着紊乱的气息一字一句涌了出来。

“我今天回家了,在花房里待了一下午,打理那些已经荒掉的花草。后来我妈妈回来了,帮着我一起打理,还和我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她跟我讲了我外婆,她自己小时候的环境,讲了我爸和我姐,具体的那些很长,你以后愿意听,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现在,我想先告诉你的是你昨晚问我的那些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想认真回答你。”

虞曼吸了口气,将声音里的颤动咽回去压平。

“不甘心,是有的。”

“你走之后那几年,我反反复复想过很多遍,如果你没有离开,如果当初我换一种方式对你,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想着想着,就生出不甘心,觉得为什么会就那样结束了,明明可以补救的没有补救,留下那么多没有完成的话。”

“可是不甘心只是起点。因为不甘心,我开始往回走,可往回走的路上,我遇见的不是过去的你,是现在的你。”

“在慕尼黑回国前一晚,你冒着大雨跑到机场休息室来找我跟我讲花会褪色,那一刻我看着你,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变得这么会讲暗话了,以前的春来不会的,春来只会把话藏在心里,藏到发霉了也不肯说出口。”

“可那个雨夜,你主动敲门,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带到了我面前,所以如果要问我爱的是过去的影子,还是现在的你。”

“当然是现在的你。”

虞曼知道,今天如果不一次说完,之后就不一定再有这样的时机和勇气了,她继续说下去:“至于你担心的另一个问题,我的改变是不是违逆了我自己,是因为不想再失去你,才勉强自己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不是的明澈,这些年,我变的不只是对你的态度,我对待身边的人也不一样了。”

“以前我总觉得,情绪说出来没有意义,软弱展示出来不好看,还会变成别人的负担,后来我才肯承认,那其实是软弱,是不敢让别人看见自己不够好的那一面,所以你说得没错,以前的我,确实不擅长解释,这种习惯,是我从小在家里带出来的。”

“可习惯不是本性,改变也就不是违逆我自己,是我终于不再用‘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轻巧的借口,去回避那些我应该做,却没做的事。”

“如果一定要说这些改变是为了谁,是为你,还为很多年前,在铂悦客厅里看着你掉眼泪,却说不出你真正需要听到的那句话的,我自己。”

“现在,我想变成她当时应该成为的样子。”

明澈在听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着,亮里又有湿意起伏。

“其实,在准备好这些话之后,我也想过……你有拒绝我的权利,有选择不重新开始的权利,哪怕你想退回到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的位置,我也应该尊重你的选择。”

“就像你当年在那张CD里跟我说的,你想走到让我也能看见的高度,你希望成为我世界里一点微小的支撑,你现在都做到了,而你要走向的地方……曾经是我,后来是你自己,现在是更远更广阔的去处。”

“那样的前方如果没有我,我也应当衷心祝福,可是明澈……”眼泪涌出眼眶,虞曼抬手去捂脸,肩膀压抑地抖,“我做不到,我不想做到,我还是想你的去处有我,不要你一个人,也不要有别人。”

“就该是我们。”

哽咽到话没法再继续往下说,她努力压住声音,却也只是让肩膀抖得更厉害。

手忽然被握住,又被往下拉。

湿漉漉的脸还是完全袒露在了明澈眼前。

明澈的手指从她耳边滑过,指腹接住她下巴上悬着的泪,然后用掌心贴住她的脸颊:“你说完了,该我了。”

“研三那年,我状态很不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看书看着看着就开始哭,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论文被驳回,也不是很大的事,同门的论文也被驳回,谁都在承受那样的压力,可我会整夜失眠,想我是不是毕不了业,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配读这个研究生。”

“后来我去看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咨询师跟我说,我的情绪反应不源于眼前的事,是源于更早之前,创伤没有好好处理过,后来遇到压力,那些旧的东西就从底下翻上来。”

“师姐带我去校外散心,向宜南跑了很多次图书馆帮我找文献,项教授也帮了我很多。在这些帮助下,我慢慢好起来,然后工作了,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她直直看着虞曼,眼里那层水汽一直晃,“你一来,我就又开始怕了。”

“怕现在跟你靠得越近,将来摔得越重,问你的那些问题,与其说是在问你,不如说是过去那个整夜整夜失眠的我在审问我自己。一遍一遍问,你能接受再一次重蹈覆辙吗?你确定自己承受得了那样的后果吗?”

“在我意识到自己还是爱你,甚至更爱你的事实面前,答案也就很清楚了,承受不了,二十二岁的明春来能够承受,还能够走出来,现在的我却更加承受不了,会再也走不出来。”

“所以其实我也分不清,分不清自己的恐惧,哪些是真实的预警,哪些是创伤后的过度防御。”

明澈也落下了泪,却扯动嘴角笑了,一点苦意,在唇边凝住:“可是虞曼,我也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停止爱你,也没有办法把时间拨回到我们重逢之初,在那个时候做出和现在完全相反的选择,所以今天你即使不和我说这些,我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即使会重蹈覆辙,即使再一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我也还是……”

“心甘情愿。”

明澈轻轻抬起虞曼的脸。

视线对上,两人的眼睛里都是对方模糊的轮廓,泪水搅散了光和边界,她看不清明澈的表情,只看见她越来越近。

唇贴上来。

嘴唇湿润柔软,尝到的全是眼泪。

不是欲望驱动的吻,没有加深的意图,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在一小片温热的接触面上,交换呼吸和颤抖,交换已经说出口和尚未说出口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虞曼退开,伸手擦掉明澈脸上最后一道泪痕,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慢慢嵌合,掌心贴掌心,温度贴温度,中间没有任何缝隙。

明澈睁开眼,红着的眼睛,肿着的眼皮,鼻头也是红的,嘴唇沾着泪水和刚才亲吻留下的湿意。

“饿不饿?”忽然就问了一句完全不着调的话。

虞曼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又狼狈又真实:“刚吃完饭你就问我饿不饿?”

“刚才你没怎么吃。”

“吃了。”

“菜只吃了几口,汤只喝了半碗,排骨只吃了两块。”

“……你还数我吃了几块?”

明澈起身往厨房走,虞曼拽住她的手没松:“干嘛去?”

“热汤。”

“不用,我不饿。”

“等会就该饿了。”

汤被重新热过,放在虞曼面前。虞曼慢慢喝着,明澈就坐在旁边看着。

喝了一半,虞曼偏过头,明澈也转过来。

两人对视。

刚哭过的两张脸,狼狈,红肿,被灯光照得无所遁形。

虞曼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唐得可爱,前半个小时还在互相剖心,将最脆弱的东西摊在对方面前过了一遍,现在一个在喝汤,一个在旁边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什么都发生了。

“明澈。”

“嗯?”

“木姜子鸡,下次还做吗?”

“你不是吃不惯?”

“多吃几次也许就习惯了。”

虞曼想,那股夹着青柠檬尖锐与淡淡麻意的香,会成为她们之间永远忘不掉的味道。

明澈脸上绽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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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们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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