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是三菜一汤, 木姜子油焖鸡,酸汤排骨,清炒青苋菜, 一盅菌菇汤。
标准的两人餐, 典型的西南地区的菜。
是之前有次和明澈闲聊, 聊到她家乡那边的特色食材, 虞曼说没吃过木姜子, 听描述很有意思, 明澈说以后做给你试试, 后来没特意再提, 她自己也忘了。
明澈没忘, 还提前准备了这些, 意味着她原本就打算找自己。
“去洗手吧。”明澈从厨房出来,摆好碗筷。
虞曼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那张脸还有些肿, 眼圈青青的,她捧起水往脸上拍了几下, 皮肤被冷水一激, 紧绷感稍稍松开。
走出来,明澈正在盛汤, 头发用发夹夹着,袖子卷到手肘, 围裙还系在身上, 浅米色的面料上沾了点儿酱油渍。
虞曼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软软的酸。
这些年来,她反反复复在记忆里翻找,频次最高的画面, 就是她们一起吃饭的样子。
一开始是以资助对象的身份,偶尔来公寓吃一餐饭,总是很拘谨,问她什么她都答得认真简短,筷子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吃完了主动收拾碗筷。
后来慢慢熟了,能聊的话题多了起来,再后来,餐桌上的沉默越来越少,笑声越来越密,那些共同度过的傍晚的饭点,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毛茸茸地罩在她的发丝上。
夜晚也变得不同了,她以前很难入睡,躺在床上要翻很多次身才能找到合适的姿势,有时索性起来去书房继续工作,困了再回去。后来不再失眠,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从平稳到绵长,偶尔翻身,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夹杂着含混的梦呓,她很快就能睡着。
“发什么呆?”明澈夹了一块鸡块放在她碗里,“木姜子油是我阿妈自己熬的,试试。”
虞曼夹起来放进嘴里,味蕾还没来得及反应,柠檬醛的香气就直冲鼻腔,一股辛麻紧跟着从舌根窜向舌尖,整个口腔都被激凉的气味占领了,她下意识想皱眉。
忍住了。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明澈眼里浮出一点很轻的笑意,“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得了这个味道的。”
虞曼咀嚼完,咽下去:“没有不喜欢,只是没吃过,像柠檬,又不是柠檬,还有点麻。”
“嗯,这种香料就是这样,我们那边也有人一辈子吃不惯的。”
“你是专门为我做的,我不想浪费你的心意。”虞曼夹起第二块。
“虞曼。”明澈喊住她。
虞曼抬眼。
“原本就只是给你试试,不喜欢就算了,没必要勉强自己。”明澈夹了一块更大众口味的酸汤排骨,放进她碗里。
虞曼举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明澈,我有点听不出来了,你是在说菜,还是在说我们?”
明澈神情有些无奈:“先吃饭吧,昨天到现在,你应该都没怎么吃东西。”
比起这句话里的关心,虞曼先抓到的是“先”,这个字是有时态的,就是说吃饭之后,明澈愿意和她谈,不会像昨晚那样转身,用一道门隔开所有。
虞曼轻轻笑了笑:“好。”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好餐桌,在沙发坐下,没有刻意隔开,不远不近地挨着。
虞曼喝了一口水,水杯握着手里,摩挲着杯缘:“我以为你不会理我了。”
明澈侧过头看她:“难道不是你不理我吗?”
虞曼怔了一下,明白明澈指的是什么,从昨晚到现在,她没给明澈发任何一条消息。
她想解释,刚张了嘴,明澈忽然挪近半个身位,转过脸来。
距离一近,虞曼才看清。
明澈眼皮微微肿着,眼睛里有红血丝,分明是哭了很久才这样。
“虞曼,你看不出来吗?我没有比你更好受。”
虞曼伸手,指腹贴上明澈眼角,沿着那层薄薄的肿意慢慢抚过去:“对不起,没给你发消息,是怕给你压力,怕我那种没头没尾的话发过去,反而是把你又往后推一步。”
“我也想自己先把那些话理清楚,再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那你理清了吗?”
虞曼点头。
原本以为还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可明澈这一问,那些她在花房,车里,电梯中反复想过的话,就跟着紊乱的气息一字一句涌了出来。
“我今天回家了,在花房里待了一下午,打理那些已经荒掉的花草。后来我妈妈回来了,帮着我一起打理,还和我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她跟我讲了我外婆,她自己小时候的环境,讲了我爸和我姐,具体的那些很长,你以后愿意听,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现在,我想先告诉你的是你昨晚问我的那些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想认真回答你。”
虞曼吸了口气,将声音里的颤动咽回去压平。
“不甘心,是有的。”
“你走之后那几年,我反反复复想过很多遍,如果你没有离开,如果当初我换一种方式对你,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想着想着,就生出不甘心,觉得为什么会就那样结束了,明明可以补救的没有补救,留下那么多没有完成的话。”
“可是不甘心只是起点。因为不甘心,我开始往回走,可往回走的路上,我遇见的不是过去的你,是现在的你。”
“在慕尼黑回国前一晚,你冒着大雨跑到机场休息室来找我跟我讲花会褪色,那一刻我看着你,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变得这么会讲暗话了,以前的春来不会的,春来只会把话藏在心里,藏到发霉了也不肯说出口。”
“可那个雨夜,你主动敲门,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带到了我面前,所以如果要问我爱的是过去的影子,还是现在的你。”
“当然是现在的你。”
虞曼知道,今天如果不一次说完,之后就不一定再有这样的时机和勇气了,她继续说下去:“至于你担心的另一个问题,我的改变是不是违逆了我自己,是因为不想再失去你,才勉强自己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不是的明澈,这些年,我变的不只是对你的态度,我对待身边的人也不一样了。”
“以前我总觉得,情绪说出来没有意义,软弱展示出来不好看,还会变成别人的负担,后来我才肯承认,那其实是软弱,是不敢让别人看见自己不够好的那一面,所以你说得没错,以前的我,确实不擅长解释,这种习惯,是我从小在家里带出来的。”
“可习惯不是本性,改变也就不是违逆我自己,是我终于不再用‘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轻巧的借口,去回避那些我应该做,却没做的事。”
“如果一定要说这些改变是为了谁,是为你,还为很多年前,在铂悦客厅里看着你掉眼泪,却说不出你真正需要听到的那句话的,我自己。”
“现在,我想变成她当时应该成为的样子。”
明澈在听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着,亮里又有湿意起伏。
“其实,在准备好这些话之后,我也想过……你有拒绝我的权利,有选择不重新开始的权利,哪怕你想退回到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的位置,我也应该尊重你的选择。”
“就像你当年在那张CD里跟我说的,你想走到让我也能看见的高度,你希望成为我世界里一点微小的支撑,你现在都做到了,而你要走向的地方……曾经是我,后来是你自己,现在是更远更广阔的去处。”
“那样的前方如果没有我,我也应当衷心祝福,可是明澈……”眼泪涌出眼眶,虞曼抬手去捂脸,肩膀压抑地抖,“我做不到,我不想做到,我还是想你的去处有我,不要你一个人,也不要有别人。”
“就该是我们。”
哽咽到话没法再继续往下说,她努力压住声音,却也只是让肩膀抖得更厉害。
手忽然被握住,又被往下拉。
湿漉漉的脸还是完全袒露在了明澈眼前。
明澈的手指从她耳边滑过,指腹接住她下巴上悬着的泪,然后用掌心贴住她的脸颊:“你说完了,该我了。”
“研三那年,我状态很不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看书看着看着就开始哭,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论文被驳回,也不是很大的事,同门的论文也被驳回,谁都在承受那样的压力,可我会整夜失眠,想我是不是毕不了业,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配读这个研究生。”
“后来我去看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咨询师跟我说,我的情绪反应不源于眼前的事,是源于更早之前,创伤没有好好处理过,后来遇到压力,那些旧的东西就从底下翻上来。”
“师姐带我去校外散心,向宜南跑了很多次图书馆帮我找文献,项教授也帮了我很多。在这些帮助下,我慢慢好起来,然后工作了,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她直直看着虞曼,眼里那层水汽一直晃,“你一来,我就又开始怕了。”
“怕现在跟你靠得越近,将来摔得越重,问你的那些问题,与其说是在问你,不如说是过去那个整夜整夜失眠的我在审问我自己。一遍一遍问,你能接受再一次重蹈覆辙吗?你确定自己承受得了那样的后果吗?”
“在我意识到自己还是爱你,甚至更爱你的事实面前,答案也就很清楚了,承受不了,二十二岁的明春来能够承受,还能够走出来,现在的我却更加承受不了,会再也走不出来。”
“所以其实我也分不清,分不清自己的恐惧,哪些是真实的预警,哪些是创伤后的过度防御。”
明澈也落下了泪,却扯动嘴角笑了,一点苦意,在唇边凝住:“可是虞曼,我也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停止爱你,也没有办法把时间拨回到我们重逢之初,在那个时候做出和现在完全相反的选择,所以今天你即使不和我说这些,我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即使会重蹈覆辙,即使再一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我也还是……”
“心甘情愿。”
明澈轻轻抬起虞曼的脸。
视线对上,两人的眼睛里都是对方模糊的轮廓,泪水搅散了光和边界,她看不清明澈的表情,只看见她越来越近。
唇贴上来。
嘴唇湿润柔软,尝到的全是眼泪。
不是欲望驱动的吻,没有加深的意图,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在一小片温热的接触面上,交换呼吸和颤抖,交换已经说出口和尚未说出口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虞曼退开,伸手擦掉明澈脸上最后一道泪痕,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慢慢嵌合,掌心贴掌心,温度贴温度,中间没有任何缝隙。
明澈睁开眼,红着的眼睛,肿着的眼皮,鼻头也是红的,嘴唇沾着泪水和刚才亲吻留下的湿意。
“饿不饿?”忽然就问了一句完全不着调的话。
虞曼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又狼狈又真实:“刚吃完饭你就问我饿不饿?”
“刚才你没怎么吃。”
“吃了。”
“菜只吃了几口,汤只喝了半碗,排骨只吃了两块。”
“……你还数我吃了几块?”
明澈起身往厨房走,虞曼拽住她的手没松:“干嘛去?”
“热汤。”
“不用,我不饿。”
“等会就该饿了。”
汤被重新热过,放在虞曼面前。虞曼慢慢喝着,明澈就坐在旁边看着。
喝了一半,虞曼偏过头,明澈也转过来。
两人对视。
刚哭过的两张脸,狼狈,红肿,被灯光照得无所遁形。
虞曼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唐得可爱,前半个小时还在互相剖心,将最脆弱的东西摊在对方面前过了一遍,现在一个在喝汤,一个在旁边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什么都发生了。
“明澈。”
“嗯?”
“木姜子鸡,下次还做吗?”
“你不是吃不惯?”
“多吃几次也许就习惯了。”
虞曼想,那股夹着青柠檬尖锐与淡淡麻意的香,会成为她们之间永远忘不掉的味道。
明澈脸上绽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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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们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