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曼年轻时蹦过一次极。
黛黎拽着她去的, 说趁年轻把胆量挥霍干净,以后好安心做无聊的大人。
跳台搭在悬崖边上,脚下是深绿色的湖, 站在台边往下看, 看不出深浅。
教练喊三、二、一。
她跳了。
自由落体的头两秒, 身体没有反应, 大脑拒绝处理这样过载的信息, 体感失真, 直到第三秒, 所有被冻结的感知才同时解冻, 五脏六腑一起往上浮, 心脏顶到喉咙口, 又被更快的下坠甩在身后。
强烈的失重感。
手脚悬空,身体没有支点, 上与下, 快与慢,安全与坠落, 全部搅在一起。
直到绳索绷紧。
弹力绳拽住脚踝, 下坠骤停,身体被反抛回去, 落下弹起,再落下, 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轻轻晃荡。
工作人员把她拉回跳台,黛黎笑着拍她肩膀,问怎么样,爽不爽。
她说, 再来一次。
失重固然可怕,可弹起来的那一刻更有快感,反作用力把她从最低处捞起,抛回半空,让她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
此刻没有绳索。
明澈的沉默比悬崖边的跳台更长,几十个三秒,足够心脏从喉咙口浮上去又跌回来,反反复复,找不到落点。
意义已经不用想了,沉默即是拒绝。
她开始想原因。
问题出现在她们之间吗?从慕尼黑到柏城,从隔着走廊的对门到身体与呼吸纠缠的夜晚,再到颈间这枚矢车菊蓝的宝石。
这段时间里所有被允许的靠近,被默许的越界,难道不足以将她们推向一个确切的方向?
如果不是来自她们之间,那就是外界。
外界的什么。
“是秦思尔让你动摇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人出现?”
话说出口,虞曼自己先觉得荒唐。她知道不是这个原因,如果是秦思尔,明澈不会站在这里,如果有别的人,明澈更不会站在这里。
可她还是这样问了,因为不问这个,她就会滑进更深的茫然,意味着真正的原因藏在一个她无法触及的位置,比情敌这种俗气的理由更沉重。
所以先排除最容易排除的答案,好让自己在直面真正的答案之前,多喘一口气。
明澈开口:“和师姐没关系,也没有别人。”
“明澈,你当然可以拒绝我,但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让我知道自己错在哪一步,哪里做得还不够。”
“你做得足够好了,没有做错什么。”
“那你告诉我,理由是什么。”虞曼走到明澈身边,站着,从高处看她。
这个姿态有施压的意味,她也确实在施压,因为等不了了。
曾经,她安于明春来的沉默。她不做解释,明春来不问原因,彼此心照不宣绕过所有可能引发不快的话题。
后来,她变得恐惧这种沉默。
沉默是离开的前奏,是酝酿的伪装。
虞曼一点点放低身姿,弯腰,屈膝,视线从俯视降为平视,又低到必须仰头才能看见明澈的眼睛。
肩膀被骤然箍住。
明澈抱住她,手臂用力收紧:“虞曼,不要这样。”
明明以近乎恳求认输的姿态去换一个答案的人是自己,明澈看上去却比她更承受不住。虞曼苦笑:“你不想看见我低声下气的样子,又要用沉默将我推开,为什么?”
明澈松开手臂,拉着虞曼重新站起来:“不久前,虞董约见了我。”
“我知道,回柏城前一天就知道了。”
明澈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为什么不说是吗?”虞曼替她问了,又自己回答,“因为怕,害怕哪怕一点点外力,都会破坏我们现在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状态。”
“回柏城那天,我一到就去见了我妈,去之前我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说,让她不要插手,不要干预我们之间的任何事,可她告诉我,她没有向你施压逼迫什么。”
又是沉默。
虞曼的眼睛酸涩了。
明澈的沉默是一堵无隙可乘的墙,什么样的话撞上去,都会被弹回来,被这样隔绝在一边,她太无力了。
“说点什么吧,明澈,随便什么都好。”
明澈的声音也变了,每个字都推得艰涩用力:“虞董确实没说什么,她只是问了问我这些年工作生活的经历,然后向我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当年那份关系澄清函,你是在她的施压下起草的。”
耻意从胸腔中涌上来,卡在了喉咙。虞曼知道,自己可以顺着这个台阶走下去,虞锐已经替她铺好路了:“她是被我逼的,她没办法”。只要她点头,责任就可以卸掉大半,她就能以受害者的姿态站在明澈面前,说:你看,我也身不由己。
可那不是全部的事实。
虞锐的施压是外因,外因无法完全遮蔽内因。那份文件,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结果,是在事业和感情之间权衡过利弊,有取有舍的决定。将一切归咎于虞锐,是卑劣的虚伪。
“其实不需要解释,当年的我理解不了,现在当然能理解,可理解之后,我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
明澈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灯光大亮。
蜡烛还在燃烧,暖色的光在满室冷白光线下,忽然显得多余又尴尬。
明澈转过身,面对着虞曼:“如果只是因为你妈妈给你的压力,还有现实层面的考虑,那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跟我讲清楚,解释明白。我想我会很快签下它,并且会想,这样就能杜绝我带给你的风险,我也终于能力所能及地帮到你一点了。”
“可你没有,你还是等我自己发现,才给出事后说明。”
明澈也笑了,唇角向上牵扯,眼里空空荡荡:“你知道的,先解释还是后解释,意义不同。所以我只能想到那个最根本的原因,你不需要向我做任何说明,因为那就是那些年我们之间所有相处模式的基调。”
“你习惯了不去解释,我也习惯了沉默着接受。”
虞曼嘴唇微张。
否认?辩解?说一句“不是这样的,我每次沉默都有理由,每件事都有苦衷”?
可那才是真正的假话。大多数时候,她就是觉得不需要解释,不觉得缄默是一种剥夺。明澈没有夸张和过度修饰,只是陈述事实,所以她连否认也不能。
“现在,我又多了一层理解,在去过你家,见过你妈妈,看清了是什么环境和什么人塑造了你之后,我就理解了你当初为什么那样对我。”
“不是因为你高高在上,觉得我对你而言不过是一个投入了少许时间和金钱的消遣,所以不值得认真对待。你只是无意识,不自知,因为那就是你。”
“现在你来追求我,说你变了,说你爱我,我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可是……”明澈声音哽咽了,又努力压回去,继续往下说,“就像你当年问我的那样,年轻的我,人生阅历太少的我,拿什么分清爱和那些容易被混淆成爱的情感成分?”
“现在,我也有同样的疑问了。”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明澈没擦,视线越来越模糊,就这么看着虞曼:“虞曼,你分得清吗?在那样环境里长大的你,在我认识你的时候就已经思想成型,内核坚固的你,当年可以笃定说出我们之间不是爱,现在你改口重新定义了它。”
“可你真的分清了你对我的感情,和你的不甘心之间的区别吗?”
虞曼知道这样的问题,一定要即时明确地回答,多犹豫一秒,答案的可信度就减一分。
可“我分得清”四个字够吗?不够,那要怎样让听的人相信?怎样证明字面的重量和心底的重量相同?
她深切体会到了语言的单薄,当年明春来所感受到的无力感,如今也一模一样地落在了她身上。
浓烈到几乎撑破胸腔的情感,说出口不过是几个干瘪的音节,遭到质疑,就再找不到任何途径去证实,于是所有情绪向内坍缩,引力不断收拢,最终引爆一场无声的轰鸣。
虞曼慌乱地开口:“明澈,我不想给你一个敷衍潦草的答案,你说的这些,我……”
明澈流着泪打断她:“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爱,爱本来就是复杂的,可爱的动机,爱的来处,难道不重要吗?”
“如果你现在只是因为不甘心,那等到不甘心填满了,遗憾补上了,你为我做的这些改变,这些违背你本性的东西,就会一点点反过来消耗吞噬我们。到最后,你会怪我为什么不能接纳你原本的模样,我也会怨你,怨你的甘愿为什么到头来变成了我的强求。”
虞曼抓过明澈的手,越收越紧。泪落了下来,自己无所察觉,声音却已支离破碎:“不会的,你担心的这些,都不会发生的……”
两人面对面流泪。
那根象征着愿望,美好和幸福的生日蜡烛还点着,红酒才喝了一半,蛋糕上的奶油也还没塌。几分钟前温馨甜美的氛围还没散尽,就让这些话冻结在了原地,变成了既无法收拾,又无从继续的残留物。
“这只是我自己的负面设想,我可以选择暂时不去想它,接受你,在一起。那些不安,也许会在日后的相处中不知不觉地消散。未来的我们,也许和那个最坏的设想完全相反。”
“可我这个人,总喜欢说可是……我真的不想等到某一天,你忽然意识到,当初让你重新走向我的,原来真的只是六年的不甘心。你爱的不是我,至少不是现在的这个我,就像这间屋子,全都是你回忆里的影子,可影子长不出实体,只会越来越淡。”
明澈停下来,努力让最后一句话的每个字都清晰完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宁愿停在这里。至少现在,过去,我们还有很多美好的部分可以保留,不会被将来的我们弄得面目全非。”
这几乎就是结束的暗示了。
虞曼恨自己此刻混沌不明的心,也恨透了自己在此时成了哑巴,她有那么多话想说,证明自己的爱不是复刻品,不是执念的代偿。
可她越想说,就越说不出来。
因为她无法确定这些急于出口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辩白,又有多少是恐惧驱动的自我说服。
明澈走近了。
虞曼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哪怕只是再给自己几秒钟,好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字一个一个抠出来。
明澈却只是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带走湿痕,又留下新的湿痕:“虞曼,我确实还爱你,但我也确实,没有当年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了。”
“对不起,今天应该是你高兴的日子,我却说了这些让你难受的话,别哭了,也别再为我难过了。”
当年,虞曼没有亲眼看见明春来离开,那个画面,只在她噩梦中一遍又一遍重演。
现在,噩梦终于不用再重复了。
现实已经将它完整呈现。
她亲眼看见明澈是怎样松开她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从她身前的光和影之间退出去。
那道门又是这样把她和她,从里到外,彻底隔开。
生日蜡烛终于燃到尽头,最后一截烛芯歪倒在融化的蜡油里,火苗忽闪两下,灭了。
虞曼走到桌边,用叉子挖了一角蛋糕放进嘴里。
奶油的绵密,蛋糕胚的松软,夹层里水果的微酸,全都尝得出来,味觉没有受情绪影响变得古怪或是失灵。
吃完蛋糕,她抬手伸到颈后,解开项链搭扣,蓝宝石坠进手心,在掌纹间折出一截窄窄的光。
还是很好看。
放回首饰盒,合上盖子。
她关掉客厅主灯,只留沙发旁那盏落地灯,坐进那圈光里,伸手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
再按一下。
灯灭。
黑暗涌上来,一秒,两秒,她又按了一下,暖光重新铺开,照着空荡荡的沙发另一侧。
灯灭。
灯亮。
灯灭。
她的手指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亮的时候以为能看见什么,灭的时候又不愿意真的陷入黑暗。
最后她停了下来。
灯是灭着的,黑暗不留缝隙地合拢了。
哭声从喉咙深处裂出,颤抖着撞上墙壁,天花板,暗着的落地灯,最后全部折返回来,落在她身上。
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