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花房

驯养关系

喉咙再也榨不出一点声音, 哭声才停。

虞曼拿起手机,点开和明澈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能说什么?一堆自己都没理清的混乱, 发过去, 不过是把明澈推得更远。

她退出, 锁屏, 放下手机, 独自坐在黑暗里。

昨天来布置的时候, 她在这个客厅走来走去, 心里装着好多个以后。

以后明澈的东西可以慢慢搬过来, 书房分一半给她, 她习惯看纸质书, 书架要再加一排,衣帽间也要留一半出来。这里所有空间, 都要重新变成两个人的。

以后。

她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以后她们会一起逛超市, 周末傍晚沿着江边散步,也可能会为琐碎的事情拌嘴, 她先退让, 或者明澈先让步。

以后未必都是甜的,会有磕碰, 争执,沉默。她想过了, 正因为好的坏的都想过了, 才觉得真实,伸手就能够到。

可此刻,她站在这些想象的残骸里,从幻想的高处跌回现实的地面, 才看清一件事。

她完全弄反了顺序。

她以为明澈愿意回到铂悦,按下密码,亲手打开这扇门,就代表她们已经站在了同一条重新开始的线上。

结果不是的。

明澈根本还站在别的地方,只是伸出手来,由她牵着,陪她走了一段,让她以为已经到了可以问出那个最终问题的时刻。

可明澈只是陪她走一段。

她从始至终,就没有从那条旧路上出来。

虞曼扶着沙发起身,腿麻了,针刺般的麻意从小腿往上蔓延。她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痉挛过去,打开灯,开始收拾这一屋子的残留。

收到明澈的礼物时,动作慢了下来。

茶山秋叶在相框里静静躺着,她拿起来,指腹抚过表面,深褐,赭红,叶心一点残绿。

离别的秋天,重逢的秋天。

中间隔了多少个寥落的秋。

酸意又涨上来,眼眶却干涩着,眼泪已经流干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吞咽一下都疼。虞曼没有任何心情做任何事,也不想思考任何东西,可Luna还在等她。

她还是强撑精神起床,洗漱,换衣服,开车回了云璟。

出电梯时,脚步在4202门口停了停。明澈今天有没有出门?去律所了,还是也在家里?她不知道。

这道门隔开的不只是视线。

回到4201,Luna跟往常迎接她一样,亲昵地在腿边绕来绕去,大概还想提醒她兑现昨天答应的“两个罐罐”。

虞曼拆开它最爱吃的罐头口味,换上干净的水。Luna埋头大吃起来,虞曼就在旁边看着它吃。吃完后,Luna舔了舔嘴,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心。

她抱起Luna,脸埋进它长长的背毛里,眼泪又渗出来,无声地滑进那片柔软的白色。

Luna偏过头,舔了一下她的脸,粗糙的小舌头刮过泪痕,又舔了一下。

就是这样了。

这就是爱最简单的样子。

下午,虞曼回了虞家。

阿姨正在厨房做点心,看见她,有些意外:“曼曼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虞曼声音还是哑,“我妈呢?”

“虞董上午有个会,下午才回来。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事,陈姨你忙,不用管我。”

虞曼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虞明的房间?早就空了,她搬出去比自己还早。吴守拙的画室?他在不在家都未必,在,也不过是相对无言。

脚步替她做了决定,从侧门出去,穿过草坪和池塘,到了后花园那间玻璃花房。

推开门,她当年还在时,空气里飘的是草木清香和若有若无的花香。现在是很浓的绿,绿的底下是被叶子遮住太久没能散去的水汽,还有腐烂了一半却没人清理的落叶。

确实荒了。

她摘下腕表,挽起袖子,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她当年是喜欢打理这些花草,但打理的重点是修掉不好看的残花,摆出好看的造型,让开花的多开花,不开花的至少绿得精神。那些都是锦上添花的忙活,和现在面对的是两回事。

从最简单的做起,她弯腰,开始捡枯叶,捡了几分钟发现不对,枯叶一直在往下掉,碰一下花架就簌簌落几片。应该先处理源头。

顺着花架往上摸,摸到几根完全枯死的老藤,轻轻一折就断了,断面干白,没有汁液渗出。还有些藤半绿半黄,绿的还韧着,她用指甲掐了掐黄的部位,干韧的空壳,里面早就死了。

她找了把园艺剪,干脆利落地剪掉最明显的枯枝。缠在一起的藤就麻烦了。两根藤颜色相近,一根还有绿芯,另一根已经枯透,却缠得死紧,硬扯会伤到活的那根,只能用手指顺着生长方向,一点点把枯的从活的身上剥开。

中间剪刀滑了一下,刀尖划过右手虎口,一道白痕,随后渗出血珠。

她低头看了看,抹掉,继续。

旁边一丛绣球,花球萎缩成拳头大小的干褐色团块。她蹲在它面前,犹豫了。最后放下剪刀,手指顺着枯茎往下摸。底部贴着泥土的地方,有几粒米粒大小的新芽,嫩绿得发白,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她只摘掉枯叶,留下那几粒芽。

继续往前走,有几株算不上名贵的花,原本是很好活的,可搬到花房后,反而一直活得不好,现在更荒了。她把枯透的那几株连根拔起,还有救的扶正浇水。

水渗进土里的速度很慢,表面湿了一圈,底下的土还是硬的。她浇一点,看着水慢慢往下走,再浇一点,反复好几次,水才从盆底的孔透出来。

可这远远不够,这种干透了的土,不是给一次水就能松回来的,得明天还得再浇一遍,后天还得浇。要浇很多遍,耐心,重复,让水一次次冲开那些板结的缝隙,直到整块土都重新有了呼吸。

半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剪下来的枯枝堆在脚边,不知不觉已经垒高。头顶的藤蔓被理顺了,光从干净了一小块的玻璃顶棚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在缓缓沉降。

花房没有焕然一新。

只是没那么乱了,枯的清理干净,活的就有了空间,风也能从缝隙里流通了。

虞曼后退两步,看着这一切。

然后就想起明澈昨晚说的那句话。

“你习惯了不去解释,我也习惯了沉默着接受。”

她在这间花房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在和这些枯藤,板结的土,缠死的根打交道,才意识到明澈说的“习惯”有多重。

并非哪一次特定的不解释。

它来自日积月累,来自每一次她选择绕过沟通而不自知。她觉得不需要说,就默认对方也不需要听。她以为自己的善意和付出已经足够清晰可见,所以从不检视那些善意到达对方时,是否已经变了形。

沉默的墙从她这一侧长起来,她看见的永远是自己这面光滑的内壁,以为世界平整如常。而墙的另一面,明澈的声音已经翻越不过来了,她还不知道,问题就在自己脚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虞曼回过头。

是虞锐回来了,她没问虞曼怎么突然回家了,也没问为什么忽然想起来收拾花房,只是戴上手套,走到那丛绣球旁边看了看:“这丛绣球枯了有段时间了。”

“底下还有芽,就没剪。”

虞锐拿起剪刀,开始帮虞曼打理另一侧的花架。

母女俩话不多,各自做着手里的事,偶尔搭一两句。

“曼曼,剪刀递妈妈一下。”

“这根弯得太厉害了,要牵一下吗?”

“先不牵,等它缓缓,不然容易断。”

光线渐渐偏了角度。太阳从西面的玻璃墙照进来,花房内被染成了温暖的橘调。两人洗了手,在藤椅上坐下喝茶。

虞锐看着那盆被扶正的天蓝鼠尾草:“你外婆生前最喜欢这种花。”

虞曼没有见过自己的外婆,在她的记忆里,外婆这个词只在很偶然的场合出现过一两次,虞锐总是用一句小时候的事了轻轻带过去,再无下文。

“外婆也养花吗?”

“养,什么都养,不像现在很多人只是把花当装饰,摆几天好看,枯了就丢掉换新的。土,肥,盆,种子,都是你外婆自己配,自己育。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推开门就能闻到她在厨房熬茶籽水,说是给花驱虫的,比药管用。”

虞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上方露出一点不太像她平日表情的笑,眼角的纹路深了些:“妈妈是不是从来没有和你讲过外婆,讲过妈妈小时候的事?”

“嗯。”

“那你想听吗?”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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