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后来的许多个傍晚,我就像今天这样去蔷薇园里找他。有时候我带一本书,念给他听;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躺在花架底下看他干活。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袖口挽到肘上,弯腰的时候腰线一截一截地绷出来。
我托着腮看,看得光明正大。
他察觉了也不说话,只把背转过去一些,不知道是躲我还是怕我瞧见什么。
有一回我念诗,念到“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他正蹲在地上拔草,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
我故意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动,就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头上。
“陈树,你听得懂这句吗?”
他没躲,但也纹丝不动。肩膀上那小块被我下巴压着的地方烫得像要着火。
“……不懂。”他闷声说。
“不懂你发什么呆?”
他不答。
我把诗集合上,用书脊轻轻地戳了戳他后颈——那一截晒成浅麦色的皮肤,汗津津的,我碰上去的时候他猛地一缩,像被烫了。
“你身上也好烫。”我的嘴唇与他的耳垂之间最后的距离也消失了,我放低了声线,尾音打着旋儿,明知故说。
他霍地站起来,把我手里的诗集碰掉了,慌忙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跟我撞了个正脸。
太近了——近到我能数清他睫毛根数。他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脚跟磕在花盆上,踉了一下。
我伸手去扶他,他更快地避开了。
“小少爷,”他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再这样……”
“再这样怎样?”我歪着头问。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眼神烫得我心头一哆嗦,像是被火星溅到了手背。
他什么都没说,把诗集塞进我怀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抱着书,心跳擂鼓一样响,其实我并没有表现得那么淡定。
风吹了我好一会儿,吹散了翻涌的热意,也将蔷薇花瓣吹了我满身,我忽然笑了,低头把掉在衣襟上的那瓣拈起来,贴在嘴唇上。
好烫啊。
他的眼神好烫。
可他就是不过来。他总是在走到某条看不见的线跟前时就停住了,再怎么推都不肯多迈一步。我有时候恼他,恼他把那根线画得太死;有时候又不恼了,因为他越是这样,我越清楚他在忍什么。
我十六岁的夏天就在这样一天天的试探和闪躲里过去了。
蔷薇谢了一茬又开一茬,陈树的袖子挽上又放下,我穿着月白杭罗、藕荷纱衫、鹅黄绫罩,一件件在他面前转过去,他总是说“好看”,然后不多看一眼。
但我已经学会在他转身之后,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和绷直的脊背了。那些东西比什么话都诚实,它们替他一遍遍说——他在意,他在乎,他再这样下去就要疯了。
入秋的时候,张先生走了,走之前他把一本薄薄的诗集留给我,翻开的那页折了一个角。
“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
他冲我笑了一下,有些意味深长,又什么都没说。
我拿着那本诗集在蔷薇架下躺了很久。秋风起了,花落了大半,陈树在远处扫落叶,扫帚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那只老虎不是不动,是怕把蔷薇咬碎了。
所以,我得让它知道——我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蔷薇。
十六岁那年夏天我一事无成。陈树还是陈树,我还是我。
我们中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他没跨过来我也没能拽过去。
可我并不着急,我就有这点好,做什么都慢慢的,我爹说这叫钝,我娘说这叫稳,我倒是觉得他俩有些盲目了,我只不过是……比较笃定而已。
陈树左右是我家的树,一辈子都得在,跑不了的。
现在想来这种笃定天真得近乎可笑。可那时候的我确确实实是那样想的,每天从蔷薇花架下醒过来,花影落在脸上,陈树在不远处剪枝锄草,我就觉得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十七岁那年我生了一场病。不算重,但缠绵得很,从春末一直拖到入秋,整天恹恹地躺在床上。
娘亲请了镇上的医师来看,医师说没事,就是天热郁结,开了几副清心安神的药。
我爹靠在拱形的窗户旁思忖了一下午都没思忖明白,我小小年纪竟然还能郁结,我到底郁结些什么玩意儿?
他想问问,但被我娘亲拦下了,娘亲端了药来喂我,一口一口,苦得我皱眉,喂完了突然拍了拍我的肩,笑着说——可算是长大了。
生个病就算是长大了?我没懂,但好在,我爹也没懂。
那几个月陈树每天傍晚会来一趟,风雨无阻。
他把新摘的蔷薇插在窗台上的瓶子里,换水,修剪枝叶,然后站在床边看我一眼,问一句好点没有。
我每次都说好多了。
他点点头,站着不走。我也躺着不说话。那截沉默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两个人都知道它快断了,可谁都不敢先伸手去碰。
有一回他转身走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来,门缝里漏进来的暮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他又变了——下颌的棱角比以前更硬,眉骨投下来的阴影也更深了。他身上穿着青灰色的旧布衫,肩头那块磨得发白,可那样一张脸配那样一身衣裳,偏偏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说,陈树你等我好了再给我摘蔷薇。
他说好。
我说你别让别人给你摘。
他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我翻过身去对着墙,手心贴着自己的胸口,心跳砰砰砰地撞着掌心。
入秋的时候病终于好了。我去蔷薇园里走了一圈,满园的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朵挂在枝头,颜色也褪淡了,像被水洗过的旧绸缎。
陈树正在给花枝覆土过冬,见我来了直起腰看着我,隔着半片园子。
我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走过来。我们就那样隔着满地落叶和枯枝对望了一会儿。秋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猎猎地响。
我忽然想起张先生那句诗——心里有一只老虎,却去嗅闻蔷薇。
那时候我忽然觉得我就是那只老虎。可陈树也是。
8
十八岁生日那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蔷薇开了。
六月初的蔷薇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花瓣还带着露水,又薄又软,在晨光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色。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然后下楼吃面。娘亲亲手做的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爹坐在对面喝粥,看着我一口一口慢吞吞把面吃完,才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十八岁在我们家算是个大生日,我爹请了乡里镇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来,在家中大摆宴席。
傍晚的宴席喧喧嚷嚷的,祖宅的大院里摆了十几桌。
我穿着新裁的锦袍被人灌了几杯黄酒,脸烧得厉害,到天色全暗的时候,我着实是撑不住了,躲到自己的小洋房前透气,宴席的喧闹隔了几重院子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后门就通着蔷薇园,我朝铁门的缝隙里瞅了眼,园子里没人,陈树不知道去哪儿了,一整日都没见过他。
我推开铁门,去了最熟悉的那片花架下,靠在上头闭着眼吹风。
不会,背后传来脚步声。不用睁眼我也知道是谁,他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
“来了?”我依旧闭着眼睛没动弹,嘴角已经掀起了一个微弯的弧度。
“嗯。”
“白天怎么没见你?”
“厨房忙。”
我终于睁开眼,他站在三步开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刚刚洗过,还带着潮意。
月光底下他整个人看起来跟白天不一样了。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陈树,你过来。”我向他招手。
他的目光依旧不太敢看我,闻言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了。
我直起身子,翻腾的酒意涌上来,脚下有点晃,但我努力走得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踩着月光和花瓣,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来看他。
“今天是我十八岁。”我说。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然后颤了颤。
“嗯。”他的声音沉沉的。
“我十八岁了,是一个大人了。”
他又嗯了一声。
我踮起脚来。那片蔷薇花架就在头顶上,月光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地碎在两个人之间。
我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拽。
他的呼吸忽然乱了,温热的潮气扑在我脸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酒气,大约是白天厨房里帮着尝菜尝出来的。
我凑上去碰了碰他的嘴唇。一下,像蜻蜓点过水面。然后退开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眼好深,深得我手腕都在发抖。
可我却笑出来了。
我说陈树,你再不亲我,我就真的生气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短促的、压抑的,像什么东西终于绷不住了。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先是轻轻地扶住了我的后颈,像捧一件琉璃一样小心,然后猛地收紧了,把我整个人摁进了怀里。
那一瞬间满园的蔷薇都开始颤抖。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是什么感觉——那像是被一朵花吞进去了。
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蔷薇的颜色,红的、粉的、深浅不一的,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尝到了一点咸味,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他的掌心贴着我的后颈,粗糙的薄茧带来最真实的悸动,顺着那根被藤蔓缠绕的花架一路烧下去,烧成了灰烬又燃起来。
我们跌进花架深处的时候蔷薇枝划过了我的脸颊,凉丝丝的一道。
他用手背挡住那些刺,手腕上的旧伤一道一道的,在月光下泛着淡白的痕迹。
我把那些旧痕一条一条地数过去,像在读一本书,书页是温热的,有脉搏在底下跳动。
有蔷薇花瓣落下来了,先是几片,然后是一阵。落了满头满脸,像一场粉色的雨。
蔷薇花瓣触到皮肤的时候微微发凉,落到嘴唇的时候又被他吻去了,淡淡的涩。
我的手指在大树的筋骨脉络上攀爬,手指底下那些绷紧的线条一条一条地绷开,像树根顶开了冻土。
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花架在头顶旋转,月亮被花叶割成碎银,一片一片地落在蔷薇与柏树的纠缠之间。
他叫终于了我的名字,可那两个字被他喊得像什么终于碎开了。
我应了一声,随即再也没能说出话。
满园的蔷薇在月光下烧起来了。
再后来,是水。我像溺进一片温热的湖里,在这片湖水里,藤蔓缠住藤蔓,根须扎进根须,分不清哪里是我哪里是他。
他的手指扣紧了我无力垂落的手,十指交缠的那一瞬有什么东西从指间生长出来,顺着血管爬满了四肢百骸。
我闭上眼睛,那些花就从眼睑底下长出来了,一朵一朵,从我的骨头缝里开出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花架底下铺了薄薄一层花瓣。我躺在上面,他侧在我旁边,一只手还扣着我的手。
我说陈树,你跟我说话呀。
他把脸埋进我肩窝里。许久,闷闷地嗯了一声。
到最后我们也没能再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月亮已经看不见了,头顶的枝桠间漏下来的光变成了黛青色。
夜风穿过花架,把残余的花香一层一层地铺下来,盖在两个人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粉色的雪。
我缩在他怀里,数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想,要是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