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微微

逃回蔷薇花架下

可时间终究不会为任何人停下。

连穆醒来的时候天已渗出微光,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旁边蜿蜒出去,像干涸的河床,与梦中的某一帧别无二致。

窗开着,晨光从帘子缝隙里漫进来,薄薄一层淡金色,落在白色的被面上。

连穆坐起来时,抬手摸了一下脸颊。

指尖是湿的。

他愣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凝着一颗水珠,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滑了下去。

连穆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梦里的一切还压在眼皮底下,沉甸甸的,像含了一整夜的露水,稍一动就要溢出来。

蔷薇、花架、月光,以及那个如大树般的背影。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涌上来了。

少年人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脆生生的,碎碎念的,带着一点撒娇似的拖腔。

他喊陈树,喊大树,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满园子的花都在抖。

连穆想不起来梦里的脸长什么样子,只记得那种感觉,那种被一个人全心全意注视着的感觉,像被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兜头罩住了,暖得人发昏。

那个人是谁?

连穆从床上爬起来,真正开始审视他所处的这间屋子。

很大,整个洋房的二楼都被打通,是他记忆当中何谓的房间的模样。

书架右转的尽头会有一张楠木桌子,那是何谓看书写字的地方,他顺着记忆的路线寻去。

桌面上搁着一本牛皮本。硬壳,深蓝色封皮,书脊已经磨得发白了,上面没有字。

连穆在梦里见到过,张先生走之前将这本牛皮本送给了“我”。

连穆将本子拿来翻开,页面泛黄,纸边卷着毛,有一股旧纸特有的陈味。扉页书写着一行钢笔字,写得极漂亮的小楷,跟祖父何谓的字迹一模一样。

“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

底下又有一行小字,笔迹稍浅,大约是后来添的——

“老虎不动,是因为怕把蔷薇咬碎了。”

连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太阳攀上天际朗于长空,他把书合上,指尖摩挲着封皮上磨得发亮的地方,心跳一下一下地沉着,沉到胃里,又升上来。

他抬眼看向四周,满屋的书架,线装诗集、西洋小说、琴谱、画册…每一本都干净整齐,没有灰,像有人定期来擦拭过。

连穆站在晨光里,梦境与现实叮叮当当撞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又具体的轮廓。他还不敢确定,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合拢。

推开洋房大门的时候,晨风迎面扑来,蔷薇藤蔓上的露水被风摇落,碎碎地砸在台阶上。他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于是他赤着脚踩过那些水痕,凉意从脚心一直漫到小腿。

陈念正站在前院的井台边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连穆从铁门后走出来,愣了一下,含糊地“唔”了一声,赶紧低头吐了水,拿袖子一擦嘴,脸上的表情十分惊讶。

“连总,您怎么是从里面出来的?”他走过来几步,目光在连穆和那栋洋房之间来回转,“门不是锁着的么?”

“铁门没锁。”连穆说,他站在台阶上,晨光把他身上那件睡袍照得发亮,“我早上醒得早,下来溜达的时候看见这铁门没上锁,好奇就……进去绕了圈,抱歉啊。”

陈念张了张嘴,表情有些疑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连穆赤裸的脚踝,脚背上沾着几片碎花瓣,不知道为啥,他从觉得连穆从铁门后走出来是一件十分顺其自然的事情。

就像是……他本就住在那里。

连穆没有看见陈念的表情,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在井台边站定,想了想,问了一句他早就想问的话:“陈念,你祖父进园林局之前,做什么的?”

“这我还真不知道,他老人家从来没提起过。从我被他收养起,他就已经在园林局工作很多年了。”

连穆点点头。

“据你所知道的,这栋小洋房和蔷薇园从前是沈家的家产,那为什么最后都你祖父在照看呢?”

“这……蔷薇园我寻思着是祖父喜爱蔷薇所以才自己照看,至于这栋房子……”

陈念并非没猜过,一栋被封存了一辈子的房子,一个守了一辈子的老人。

这栋洋房的主人或许跟爷爷有着非常深厚的情感。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他弯腰把牙刷放进搪瓷缸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

关上水之后他直起腰来,拿湿漉漉的手背蹭了蹭额头。

“我从前问过,但他什么都不说。”陈念的声音低了一些,“而且我能感觉到,每次提起这事儿,他似乎都不开心,过后要一个人闷在房间里许久,所以我后来再也没问过。”

陈念侧过头,朝那栋白色小洋房看了一眼。蔷薇从二楼露台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在晨光里每一朵都镶着金边。

他看了一会儿,侧过头看连穆:“连总,您是不是有话要说,不必顾及太多,您直说吧。”

连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背上那片碎花瓣,花瓣已经在晨风里半干了,边缘卷起来。

他弯腰把它拈起来,捏在指腹间转了转。

“如果我说,”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祖父解放前,就是在沈家当的花匠,并且与沈家那位小少爷关系匪浅,他买回蔷薇园、买回这栋小洋房,守了一辈子,都是在等那个人——你信吗?”

陈念的表情一瞬间复杂了起来,他先是愣住,嘴唇微微张开,再然后,他的眉心皱起来,眉头底下那一片肤色慢慢变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又落下来,院子外面隐约传来村人说话的声音。

连穆在长久的沉默里开口:“陈念,我这次来,其实不是因为什么文旅项目。”

陈念抬头看向他,等他说下去。

“我是来送我祖父的。”连穆说,“他在三个月前去世了,临去世前他留了一封遗书给我,里头有一句话,成为了我现在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他说,把他葬在那个叫蔷薇的热烈又吵闹的少年旁。”

晨风忽然穿过院子,满墙的蔷薇齐齐晃动,沙沙声像一阵细碎的低语。

陈念站在那阵风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后面那幢储物用的平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连穆一眼:“您跟我来。”

连穆跟着陈念走进一间堆满旧物的屋子。

陈念在角落里蹲下来,把最里面那个木箱上的杂物一样一样挪开——旧农具、几摞发黄的报纸、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

他搬到最后,露出一个老式的樟木箱子,暗红色的漆面已经磨得斑驳,搭扣上挂着一个小铜锁。

陈念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咔嗒”一声开了。

他揭开箱盖,一股陈年纸页和樟木的气味漫出来,沉沉地浮在两个人之间。

连穆看见那些信了。整整齐齐码了满满一箱,有些用细麻绳扎着,有些散放着,最上面那一封已经泛黄发脆,信封正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微微”。

没有地址,没有邮戳,什么都没有。

“他写了一辈子。”陈念蹲在旁边,声音很轻,“一封都没寄出去。我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的,看了几封就看不下去了。太沉了,一个人背了一辈子。”

连穆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封信的边角。纸页已经脆了,一碰就掉下来一小片碎屑。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抽出了里面的信纸。纸张折得很整齐,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了。他展开来,第一行字就让他喉咙一紧。

“微微,今天是你走之后的第三百二十一天。”

他放下这一封,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

信纸上的日期从1951年一路排到2015年,有些年份密集,一年写了十几封,有些年份稀疏,一整年只有两三页。

最早的几封信里,字迹端正而用力,一笔一画都刻得认真,到后来渐渐潦草了,笔画发飘,像握笔的手已随着岁月的流逝失去了年轻时的孔武有力。

连穆没有立刻一封一封地读,他先把最上面那几封按年份理了理,然后坐在木箱旁边的旧藤椅上,把第一封展开了。

那封信写在1951年的深秋,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几处细碎的裂纹,墨色还很深。

——

微微,你已经离开三个月了。

今儿个我去给沈先生与夫人上坟了,他们很好,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相伴在一起,可我却不知道你在哪里。

今年的蔷薇花期过了,花架孤零零的,想来你在的话,一定会在我耳边叹气,你总是喜欢热烈与相逢,见不得衰落与离别。

我总是不敢回忆起你十八岁生日那晚,那一晚对我来说,仿佛是命运之外的馈赠。

我们逃离世俗,却又奔向彼此。

可命运总是会找上门来…

这无常的命运啊,他为何偏偏要找上门来!?

——

连穆再往前翻,时间便也再往前倒,最早,陈树其实并非真的是在写信,与其说是写信,不如说是他想把无法言之于口的心意用笔一点点记录下来,期待着终于一日,他能将这些未传达的心意一点点让那人知晓。

也是从这些记录中,连穆拼凑出了这个故事的最后一部分的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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