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轻轻带上卧室的门。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确定里面的人没醒,这才放轻脚步,转身往书房走去。
江燎昨晚没睡好,早上又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遍,这会儿总算是睡熟了。
从昨天到今天,这人反常地黏人。平时亲一下都要脸红半天,接个吻眼神就躲的人,居然破天荒地主动撩拨了好几次。
他知道江燎在怕什么。
怕落单。
怕一个人待着。
怕那些压在最底下的念头,再重新翻涌上来。
周宴边走边拿出手机。
他本来想先给梁秋云打个电话,顺便问问张特助到了没有——以防万一,他昨晚就已经安排好了,让张特助今天一早去老城区那边守着。
刚划开屏幕,张特助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接起来:“喂?”
“周总,”张特助的声音有点紧,“我到巷口了,但出了点状况。”
周宴脚步骤然一顿。
……
十分钟前。
老城区巷口,张特助刚把车停稳,就听见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系着条泛黄的围裙,一脸焦急,正弯着腰往车里瞅,眼睛在车窗上扫来扫去。
张特助按下车窗:“您好,有什么事吗?”
那男人盯着张特助的脸迟疑了两秒,又绕过去看了看车牌,这才开口问道:“你是秋云的亲戚吧?”
张特助一愣。
男人看见他的反应,立刻往前凑了半步,手扒在车窗上:“我认得这车,经常见小江从你这车上下来。”
张特助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梁阿姨出事了?”
“是这么回事,”男人语速快了起来,“早上有个男的来店里打听梁秋云住哪儿,说是她男人。问完就直接去她家了,这都一个多小时了,一直没出来!”
张特助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推开车门下来,一边快速摸出手机一边问:“您确定他一直没出来?”
男人点点头:“是啊,我一直看着呢。”
张特助已经拨通了周宴的电话。
刚响第一声,那边就接了。
他语速极快地把情况交代完,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周宴的声音传来:“报警了吗?”
“还没有。”
“立刻报警。”周宴语气很冷,不带半分迟疑,“就说非法侵入住宅,对方有暴力前科,存在重大伤人风险。”
顿了顿,他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继续说:“我现在过去。”
“明白。”
张特助挂断电话,手指飞快划开拨号界面,按下110。
早餐店老板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两只手跟苍蝇似的停不下来:“警察来得多长时间啊?这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他说着,忽然回头朝店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王!老李!都过来!”
店里一瞬间呼啦啦出来了四五个人。
有男有女,都是街坊。明显是早就等在店里准备帮忙的,此时一听老板喊,二话不说全跑了过来。
“怎么说,真是来找事的呀。”
“那还等什么?我们先上去看看啊!”
“对对对,走!”
张特助刚报完警,手机还没来得及放回口袋里,就被这一群人簇拥着往二号楼走。他一边快步走一边压低声音说:“各位,先别轻举妄动,我们上去先确认情况,绝对不能动手啊。”
“知道知道!”老板摆摆手,一副良好市民的模样,“我们就去看看,绝对不会轻举妄动!”
一群人涌进楼道。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杂乱地响起来。
……
梁秋云倒了杯温水,坐在沙发上,仰头把下火药吞了下去。
这几天好像是上火了,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跳得她心慌意乱,做什么都提着一颗心,总觉得要出事似的。
刚把药片咽下去,门铃忽然响了。
叮咚——
梁秋云放下水杯,走到门边,凑到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男人,低着头看手机,额前的头发遮住眉眼,看不清长相。
她开口问道:“谁啊?”
“查煤气的。”门外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模糊不清。
梁秋云没多想,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一拉开,门外的人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脸。
十几年了。
她在噩梦里见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一身冷汗地惊醒,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喉咙。
可此刻,这张脸不是梦。
它就活生生站在门口,离她不过两步远。
是江建国。
梁秋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动弹不得。
“秋云。”江建国看着她,脸上的笑堆得又深又厚,落在梁秋云眼里,却全是诡异,“好久不见。”
梁秋云的第一反应就是关门。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手指像不是自己的,连门把手都握不稳。
还没等她动作,江建国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硬生生挤进了门里。
“别关门啊,”他说,声音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腔调,像是老友重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十几年没见,就不让你男人进去坐坐?”
梁秋云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腰狠狠撞在鞋柜上,一阵钝痛汹涌传来,她却半点都顾不上。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
瘦了,老了,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可那笑还在,那种她看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笑。
那笑意从不到眼底,只僵在脸上。从前每一次落在她身上,跟着来的,都是一顿拳脚。
她想喊人,嗓子却跟堵住了似的,喊不出声。
“你……你怎么……”
“怎么出来的?”江建国替她把话说完,笑得更深了,“我表现好,就提前出来了。”
他说着,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罩铺得平平整整,茶几上摆着果盘,电视柜旁边放着几盒保健品,都是些补钙补维生素的,包装盒看着就不便宜。
墙角靠了把扫把,明显是扫到一半。
“哟,在扫地呢,”江建国笑了笑,那笑扯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没用机器人?我看现在城里人不都用那个?”
梁秋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江建国也不恼。
他往屋里走了几步,四处打量着,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自在得像进了自己家。走到茶几前,拿起一个苹果掂了掂,又放下。
眼神变了变。
“过得不错嘛,”他阴阳怪气地开口,语气里透着股酸味儿,“比我想的好多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梁秋云没回答。
江建国像是也根本没指望她会答话,自顾自地往阳台那边走,透过窗户往外瞅了瞅。
“位置也不错,挺好,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