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燎在虚掩的房门前停下,出于某种见不得人的原因,他没有敲门,只轻轻将那扇门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然后,他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彻底愣在原地,大脑瞬间清空,连呼吸都忘了。
周宴刚洗完澡,背对着门,腰间只松松垮垮地围着一条纯白色的浴巾。
湿漉漉的黑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紧实流畅的背脊线条一路滚落,滑过肩胛骨凹陷处,没入腰间浴巾边缘那片引人遐想的阴影里。
此时,他正微微低头,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衬衫,手臂抬起时,肩胛和背部肌肉牵出漂亮而富有力量感的弧度。
江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了。
他应该要立刻离开的。
可双脚却像是灌了铅,目光也被无形的线束缚着,挣不动,移不开。
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就在这时,周宴似是察觉到身后的注视,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空气凝滞了一瞬。
江燎心脏骤停,差点就要当场表演一个原地窒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被抓包了,明天要上法治周刊了!
然而,周宴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或恼怒。他甚至没有立刻去拿衣服遮盖,反而十分坦然地、就这样朝门口走了过来。
浴巾系得松垮,随着他从容的步伐,边缘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不负众望地……散开。
江燎的视线像失控的弹簧,咻地一下弹开,又咻地一下弹回去,最后死死锁定在周宴锁骨下方一颗粉色小痣上,心中暗暗为浴巾兄弟祈祷。
“饭好了?”周宴在江燎面前停下,距离近得江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未散尽的热气和水汽。
他的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情况,而不是自己正半裸着站在对方面前。
“……嗯。”江燎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得发紧,他心虚地垂下眼,视线却失控地扫过对方的腹肌,于是只好又慌忙抬起,重新聚焦在那颗救命的小痣上。
“对不起,我看门没关就……就推了一下。我现在马上出去!”
“这有什么。”周宴笑了笑,笑声带着浴室蒸腾后的微哑,“都是男人。明天不还要一起泡温泉么?比这坦诚相见的时候多了。”
“哈哈……也是,也是哈。”江燎干笑两声,试图用笑容掩盖自己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脏和全身奔腾的热血。
他感觉喉咙干得冒烟,视线继续飘忽,“那你快穿衣服吧,饭都要凉了,天妇罗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宴应了声“好”,却没有动,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又走回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仍僵在门口的江燎,唇角勾起一个让江燎警铃大作的弧度。
“对了,”周宴语气寻常,“可以帮我挑一套晚上穿的衣服吗?”
江燎:“……”
他现在看什么都自带粉色滤镜加眩晕特效,还能挑个鬼的衣服。
可周宴看起来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江燎抿紧嘴唇,感觉自己实在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一步步挪了过去。
周宴很体贴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他留出查看衣柜的空间,但这个动作却让两人靠得更近。
一时间,对方身上湿润的气息混合着清爽的沐浴露香味,几乎将江燎整个笼罩。
周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就辛苦你啦。”
江燎强扯出一个笑容回应。
不辛苦,命苦。
周宴的衣柜不大,仅整齐挂着几套常用西装和休闲外套,其余全收在衣帽间。可就这寥寥二十来件,颜色从深灰到酒红各有格调,剪裁精良熨帖,质地一眼望去便知价格不菲。
江燎看不出个所以然,目光胡乱扫过,最后定格在了藏青色的那套上。
他记得周宴穿过这套,是在一次全国高校学术竞赛的颁奖典礼上。当时他挤在人群里,看着聚光灯下的周宴,偷偷拍了好多张照片,存在了加密的文件夹里。
“这套吧。”他指了指。
周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抬手将那套西装取了出来,放在旁边的床上。
然后,他又拿起那件熨帖的白色衬衫,慢条斯理地穿上。修长的手指捏着莹白的纽扣,一颗,一颗,从下摆开始,缓缓向上系。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观赏性极强的优雅。
布料逐渐覆盖住紧实的腰腹,线条分明的胸膛,最后停在喉结下方,恰好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
江燎的视线追随着在纽扣间灵活游走的手指,看着周宴微微仰起的脖颈,喉结上下滑动。
忽然间,那个荒唐的梦境碎片又不受控制地浮现——梦里,周宴也是这样,慢条斯理地,一寸一寸地,将他吞没……
“江江。”周宴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江燎猛地从危险的联想中回神,仓促抬眼:“嗯?”
“领带。”周宴用下巴示意了下衣柜内侧专门挂领带的那一层,“选一条?”
江燎的视线飘了过去。深蓝的、暗红的、银灰的……最后,像是被宿命锁定,定格在了那条蓝白相间的细条纹领带上。
是梦里出现过的那条。
“这条?”周宴已经顺着他那几乎凝滞的目光取下了那条领带,拿在手里随意把玩着,“你好像……特别喜欢这条。”
“没有。”江燎立刻否认,声音因为心虚而陡然加快,“随便哪条都行,感觉都差不多。”
周宴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将领带递过来:“想不想帮我系上?”
江燎看着那条近在咫尺的领带,又看向周宴熟悉的、带着玩味眼神,猛地彻底明白过来——
从推门看到不该看的,到被叫进来选衣服,再到现在被要求系领带……自己这是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被这个人精准算计,牵着鼻子走!
一股混合着愤怒、羞耻、以及被看穿心思的狼狈感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江燎恶狠狠地瞪了周宴一眼,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接过领带,带着种“同归于尽”般的气势,将领带绕过对方衬衫领口,胡乱地打结、收紧,最后猛地用力一拽——
“还满意吗?周、少、爷!”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声音透着股虚张声势的意味,“赶紧滚下去吃饭!”
说完,不等周宴反应,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房间,留下身后一片寂静,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暧昧的涟漪。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周宴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接电话或回信息,眉心偶尔微蹙,那是江燎熟悉的、处理棘手事务时的表情。
可他脖子上那条被江燎系得歪歪扭扭、活像被打劫过的领带,却一直没解下来,刺眼地挂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江燎刚才的“罪行”。
七点整,林秘书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周宴披上剪裁合体的大衣,临出门前,江燎终于受不了,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帮他重新系好了。
“早点休息,”周宴挑着眉,笑着看他,“不用等我。”
江燎还在生闷气,闻言立刻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呛声:“谁要等你啊!慢走不送!”
门被轻轻关上,偌大的别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江燎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
江燎慢吞吞收拾了碗筷,洗了澡,趿拉着拖鞋走进二楼最右侧的客房——这里曾是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即使后来和妈妈搬走,这里也依旧被保持着原样,连小时候胡乱贴在墙上的明星海报都还在。
躺进柔软的床铺,他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冬夜的寂静无边无际地蔓延,将白日里那些纷乱的心跳、灼热的对视、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都衬得愈发清晰,反复在脑海里重播。
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难以启齿的躁动,又开始不安分地蠢蠢欲动起来。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嗅到的却是和周宴卧室里相似的、干净的洗涤剂味道。
要命了……
他闭了闭眼,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解锁,指尖划过屏幕,几乎是本能地点开那个隐藏文件夹,输入二级密码,打开了录音软件。
列表里躺着几十条音频文件,没有命名,只有日期。他的手指悬空了片刻,然后随意地点开其中一条。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周宴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经过电子设备的过滤,少了几分真实的质感,却多了一种奇异的、直抵耳膜的亲昵:
“坐下。”
“握手。”
“嗯,好乖。”
简单的几个词,明明是命令式的短句,却裹着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丝……宠溺?
江燎想起来了。
是今年春天,一个难得的晴朗周末,周宴说想透透气,拉着他去了市郊的公园。
他们在长椅上休息时,一只胖乎乎的柯基摇着尾巴凑过来。周宴蹲下身,很耐心地逗了它好久,还从主人那里拿了零食喂它。
那时候,阳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简直温柔得不像话。
江燎就站在旁边,偷偷摸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将这几句周宴逗狗的话私藏了起来。
当时只觉酸溜溜的,周宴怎么对狗说话都那么苏。可此刻再听,竟都无端变了质,简单的命令裹着化不开的暧昧与禁忌,惹得他浮想联翩。
录音很短,自动播放结束后,又陷入了寂静。江燎的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又点了下去。
一遍,又一遍……
狭窄的被窝里,空气逐渐变得燥热。一只手探入被子,遵循着本能,又带着某种自厌般的焦躁。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可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也许是受到的刺激太多,阈值被无限拉高。往常轻易就能抵达的地方,此刻竟变得遥不可及。
越是口渴,越是空茫。
就像一片干涸龟裂的土地,不管自己拼命倒多少水,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挫败感混合着更深层的寂寞,在脑中汹涌翻腾,几乎要将他淹没。江燎停下动作,盯着昏暗中的天花板,只觉得浑身上下,从皮肤到骨髓,都透出一种难以忍受的……孤独。
好想他。
想他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和什么人说话,脸上是不是又戴上了那种完美却疏离的面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紧接着,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像毒草般破土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反正现在家里没人。
周宴也不在。
就算……就算自己偷偷去他的房间看一眼,他也不会知道。
天知,地知,我知。
理智在尖叫着阻止:江燎!这是不对的!这是越界!这是变态!这是龌龊的窥探!是犯罪未遂!
可渴望的火焰早已烧穿了那层脆弱的屏障。江燎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溜出房间,停在了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屏住呼吸,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轻轻向下一拧——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没锁。
江燎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背靠着门板,急促地深吸一口气。
黑暗中,熟悉的、属于周宴的气息更加浓烈地包裹上来,清冽的沐浴露香混着一点点他惯用的、冷淡又矜贵的香水尾调,是他独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房间的轮廓慢慢显现——是简洁到近乎冷淡的装修,巨大的书桌,整齐的书架,深色的窗帘,一切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如同他本人在外人面前呈现的那样完美无瑕。
然后,江燎的目光定格在了床上。深灰色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的枕头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浅灰色的睡衣。
是周宴的睡衣。
是他准备今晚回来穿的?
还是早上换下来,暂时放在这里,没来得及收进洗衣篮的?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江燎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他一步一步,挪到床边。指尖颤抖着,悬在那叠柔软的布料上方。
犹豫着,
挣扎着,
理智与妄念在脑内疯狂撕扯。
不知过去了多久,最后的最后,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终于还是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彻底断了。
随即,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近乎虔诚的颤抖,落了下去……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顶级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折射着璀璨流光,衣香鬓影,低声谈笑不绝于耳。周宴单手捧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疏离而优雅地倚靠在宴会厅边缘一根巨大的罗马柱旁,垂着眸,看手中的手机屏幕。
高清画面里,昏暗的房间,那个蜷缩在自己床上,抱着自己睡衣的身影,每一个细微的颤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清晰无比。
“周少爷,”
这时,一位端着酒杯的中年男士快步走近。他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匆匆瞥了眼周宴的手机屏幕,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昏暗房间的模糊轮廓。
周宴的动作快而自然,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画面切换。然后抬起眸,对来人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
“家里的小狗不太听话,”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仿佛在说一件无伤大雅的家常,“总喜欢趁主人不在,碰些不该碰的东西。”
中年人没多想,只当是年轻人之间养宠物的琐碎烦恼,便随口附和了一句,就立刻迫不及待地将话题引到了合作项目的投资细节上。
周宴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只是搭在杯身上的手指,正难耐地、一下下,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