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周宴偏偏还要凑近一点,语气无辜又关切,仿佛真的不明白,“看起来……好像有点失望?”
“没有。”江燎立刻否认,敷衍地回复,“谢谢你啊。”
“不客气。”周宴从善如流,似乎对他的“感激”很是受用。然后,他像是才想起来,垂眸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包装极其精美、印着外文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盒子被轻轻推到江燎面前,在食堂的灯光下,丝绒表面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
“路过机场免税店看到的,”周宴撑着下巴,眼神落在江燎脸上,“想起你好像提过,就顺手买了。尝尝看,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味道。”
江燎盯着那盒巧克力,心中对周宴的话存疑。
顺手买?骗谁呢。谁家顺手捎带的东西,要提前半个月预约、限量抢售,还贵得离谱?
嘴上吐槽着,心底却有丝丝缕缕被珍视的甜意悄悄漫上来。他抬手把巧克力收进书包,刻意轻咳了一声掩饰不自在:“嗯,谢了。”
“不客气。”周宴说完,又慢悠悠地,用一种温柔到近乎蛊惑的声音说:“以后想吃什么,直接告诉我。”
话落,他望着江燎骤然抬起、眼里混着警惕和几分藏不住的期待的眸子,继续把后半句说完:“我都‘顺手’给你带。”
江燎:“……”
他憋了半天,才脱口一句没半点威慑力的反驳:“谁要你带,我自己会买。”
下午放学时还没过四点,江燎收拾好东西,跟着周宴从教室后门出去。
冬日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瞬间卷走了教室里闷了一下午、混杂着粉笔灰和暖气片味道的空气。江燎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
穿过林荫道,尽头处的停车场里,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已经静静停在了惯常位置。
驾驶座上的张特助闻声回头,笑着与他们打招呼:“周少,江少。”
江燎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其实他不太习惯这个称呼,但周宴身边的人都这么叫,他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周宴紧挨着江燎,一起挤在后座的角落,把原本宽敞的后座角落变得有些拥挤。
江燎被迫紧靠着车门,用手肘捅了捅他,小声抗议:“过去点。”
“我冷。”
周宴理直气壮地说完,便自顾自地揉着眉心,另一只手划开平板,垂眸翻看起密密麻麻的文件,进入了勿扰模式。
江燎简直怀疑这人出差一趟把脸皮都给练厚了,要不然怎么会如此光明正大地睁眼说瞎话?
张特助缓缓发动车子,目光下意识扫过车内后视镜,往后排黏得难分难舍的两人多瞥了两眼。
随即又摆正姿态,公事公办地汇报:“周少,今晚七点和王总在‘云顶’的饭局,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九点半,李秘书约了视频会议,讨论南城项目的细节……”
周宴“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平板,只偶尔简短地回应几个词,声音比在学校时低沉了些,带着股疏离感。
江燎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只好闷声坐着,敢怒不敢言。可没过多久,他的视线就又不由自主地,悄悄落在了身边人身上。
此刻的周宴,简直与学校里那位温柔耐心的学神判若两人。他的神情很淡,话也很少,只偶尔回应几句。
垂眸时,额前稍长的刘海垂落下来,掩去了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竟透出几分冷峻的意味。
他正看得出神,周宴却似有所觉,忽然转过脸,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江燎呼吸一滞,赶忙别开眼,望向窗外飞速流过的街景。
周家别墅位于城西的半山腰。车子驶入雕花铁门时,天色已微微暗下来。别墅里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空旷。
周宴脱下外套,连同两人的书包一并丢到沙发上,“我七点要出门,晚饭不用太麻烦,简单做点就好。”
江燎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顺手系上围裙,去冰箱里拿食材。
虽然刚刚答应的痛快,但他却没真打算随便了事。
周宴这人,看起来好说话,其实吃得比谁都精细。清淡嫌没味,稍稍味重又觉咸了,但凡油星子重一点的,更是连筷子都不碰。
可偏偏这人有哄人的本事,就算饭菜不合心意,也能笑着找出七八个理由夸你,从火候到摆盘,夸得做饭的人心里妥妥帖帖,丝毫察觉不出异样。
小时候,光是想摸清小少爷的口味喜好,就花了他好些功夫。
天妇罗的面糊要调得均匀,鸡翅需剔去筋膜,姜蒜只能借味,煸出香气就要立刻捞出……江燎垂着眼忙活,动作熟练麻利,厨房里很快便漫开了食物的香气。
正搅着面糊,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江燎头也没回,下意识道:“晚饭还没那么快,饿的话柜子里有小面包。”
“不是来催你的。”周宴的声音里浸着笑意,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江燎背后极近的地方。
两人衣角轻轻碰在一起。
“在做什么呢?”周宴问,气息几乎拂过江燎的后颈。
江燎身子微微一僵,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用力过猛带上了点不耐烦:“调面糊。你往后退退,小心待会儿溅到油。”
“哦。”周宴应着,语气乖巧。
身子却纹丝未动,反而还更靠近了些。
忽然,江燎感觉到腰后那两根围裙系带被什么勾住了。不轻不重的力道,带着温热的触感,是周宴的指尖。
他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物件,又像是存心逗弄,轻轻地扯了扯。
江燎搅拌的动作顿住,没好气地侧过脸瞪他,眼尾因为忙碌和热气带着一点红:“别捣乱,面糊要搅不开了!”
然而,那带子本就系得不算紧,此时被周宴这么故意一扯,竟直接散开了。
江燎话音还未落下,就下意识地伸手去拢滑落的围裙,另一只手里的打蛋器跟着一晃,“哐当”一声差点砸进面糊碗里,溅起了几点白色的浆点。
“周宴!”江燎彻底恼了,耳朵尖冒火,回头怒视罪魁祸首。
“抱歉抱歉,”周宴毫无诚意地道歉,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他微微倾身,手臂从江燎身侧绕过,伸手捞起那两根细长带子,在他腰后不紧不慢地、一圈一圈重新缠绕,打结。
江燎借着怒意,僵站在原地,任由他帮自己重新系上。
“我就是觉得,”周宴系好一个结,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靠近江燎的耳朵,“你穿围裙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江燎的脑子“嗡”地一声, CPU彻底宣告过载,死机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冷着脸转过身,重新拿起打蛋器,恶狠狠地搅拌着碗里的面糊,仿佛那面糊是周宴的脸。
周宴却不依不饶,胸膛几乎要贴到江燎的背上:“江江,你耳朵红了。”
“热的。”江燎硬邦邦地说,手下搅拌的力道更重了。
“是吗?”周宴忍不住轻笑,“那脸怎么也红了?”
“你能不能滚出去,不要烦我!”江燎忍无可忍,“啪”地放下打蛋器,转身就想把这个烦人精推开——
然而,刚一转身,他就愣住了,所有动作和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周宴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又长又密的弧度,看清他挺直的鼻梁,看清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脸。
厨房暖黄的光线下,周宴的眼神专注而温柔,深不见底,仿佛能溺毙所有闯入其中的生灵。
江燎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疯狂地撞着肋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奔腾着涌向脸颊。他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想后退,却忘了身后就是料理台的边缘。
腰后即将撞上坚硬台面的瞬间,被周宴及时伸手,一把揽住腰,给拉了回来。
隔着薄薄的衣物,掌心温热而有力的触感清晰地传来。
江燎浑身绷紧,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僵在周宴怀里,连呼吸都忘了。
周宴看着这人瞪圆了眼、浑身绷紧的炸毛模样,也知道是自己一时兴起逗过了头。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先一步松了手,甚至还绅士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好了,不闹你了。”周宴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你慢慢做,我去楼上收拾东西。”
说完,他真的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厨房,还不忘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江燎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果然烫得吓人。
“混蛋……”
他低骂了一句,可声音却软绵绵的,没多少真心的气恼。反而还有一种甜丝丝的东西,后知后觉地漫上来,缠缠绕绕地捆住了心跳。
真是没救了。
江燎烦躁地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粉色泡泡强行戳破,重新专注于锅碗瓢盆之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周宴果然没再来打扰。江燎专心做完了四菜一汤,还抽空洗了碟草莓。
等一切收拾妥当,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他看了看手机,快六点了。
擦了擦手,解开围裙挂好,江燎走出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厨房,去叫周宴吃饭。
客厅里灯火通明,却空荡荡的,只有电视无声地播放着财经新闻。
“周宴,吃饭了。”江燎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他走到楼梯口,仰头看去。二楼周宴卧室的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柔和的光,静静悄悄地,听不见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