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两人便看见林裕蹲在昏黄的路灯下,旁边立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看起来确实透着几分无家可归的凄凉。
车停稳,江燎降下车窗叫了他一声。林裕抬头,眼睛一亮,拖着箱子小跑过来。
“燎哥!宴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林裕一边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一边忙不迭地道谢。拉开车门,见周宴和江燎并排坐在后座,他十分有眼力见地钻进了副驾驶。
一落座,他就忍不住扭过头感叹,“嚯,周宴,你这车真气派!”
周宴膝上摊着文件,眼皮都没抬,还算温和地应了一声。
一路无话。林裕原本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周宴此时的气场和在学校时完全不同。他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没敢放肆,只偷偷用手机给江燎发消息:「燎哥,周宴是不是不高兴我来啊?」
江燎看了眼手机,回复道:「没有,他工作的时候就这样,话少。」
发完,他悄悄侧过脸,瞥向身侧的周宴。这人平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可一旦专注于某件事时,周身便会隐隐笼上一层疏离感,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江燎抿了抿唇,悄悄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周宴随意搭在座椅上的手背。
周宴没有转头,视线甚至没有从文件上移开半分。但几乎就在触碰发生的下一瞬,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便自然地向内一收,强势地将江燎来不及撤回的指尖拢入掌心,十指相扣。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
可江燎心里那点因外人突然闯入、打破二人世界而产生的细微不安与别扭感,就在这无声的动作中,被奇异地抚平了。
回到别墅,林裕的反应果然没出江燎所料。从踏入玄关开始,这小子的嘴就没合上过,从低调奢华的装修,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客厅,再到设备齐全的健身房和恒温酒窖……活脱脱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我滴个亲娘诶……”
林裕一边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一边在只有他和温时安的聊天框里疯狂刷屏:
「看看!看看!这就是资本主义的家!这哪是房子,这是艺术馆吧?」
「这沙发,感觉我坐上去都会拉低它的档次!」
「还有电影房!我靠!全景声!比电影院还牛!」
温时安羡慕地秒回:「能不能也让我过去住几天,怪不得周宴不怎么住宿舍呢。」
林裕得意洋洋:「我这辈子也算是圆满了!」
周宴到家后便进了书房,上楼前十分友好地对林裕说:“需要什么就让江燎给你拿,不用拘束。”
于是,江燎便只好担起临时主人的职责,带着这只兴奋过度的“刘姥姥”去客房安顿。林裕放下箱子,连东西都不收拾,就立刻缠着江燎带他去电影房享受一下资本家的奢靡生活。
巨大的幕布,环绕的音响,舒适的可调节沙发……林裕又是一阵大呼小叫,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江燎:“燎哥,能看个电影不?我还没在这种地方看过呢!”
江燎看了眼时间,还早,便答应了。选片子的时候,林裕本想选择一部尺度劲爆的欧美大片,却被江燎强行换成了毫无感情线的合家欢喜剧。
这时,周宴正好忙完下楼,三人便一起坐在了电影房里。江燎身歪就怕影子斜,特意选择坐在了林裕的右边。这样,他和周宴之间,就隔了一个林裕。
周宴对此没什么表示,只是安静地坐在最左侧,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在等邮件。
电影音效震撼,剧情热闹,林裕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惊叹或大笑。
江燎的心思却有点飘。
明明只隔了一个人,却好像隔了很远。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视线不由自主瞟向周宴那边。光影明暗间,周宴侧脸的轮廓清晰而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电影中。
江燎心里莫名空落落的。他忽然想起前几晚,他们也是在这里,他要么靠在周宴怀里昏昏欲睡,要么因为某个情节转头跟周宴小声争论,脚丫子不客气地蹬在对方腿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正襟危坐,中间还隔着个电灯泡。
电影过半,周宴接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他走的时候,甚至没看江燎一眼。
江燎嘴里的爆米花忽然没了味道。
电影散场时已经是十点多。林裕心满意足,哈欠连天。互道晚安后,各自回房。
江燎洗完澡,难得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床很软,房间很安静,可他就是睡不着。明明身体还残留着昨晚放纵的疲惫,神经却异常清醒。
他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习惯了蜷在熟悉的怀抱里。现在骤然空了一半,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悄悄打开房门,外面一片寂静。周宴的书房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来,应该是已经回去睡觉了。
他就在隔壁的主卧里。
江燎盯着那扇门,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敌不过心里那股强烈的冲动。他悄悄关上门,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做贼一样观察了一下客房那边的动静,然后溜到主卧门前,小心翼翼地拧动把手。
没锁。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再无声地关上门。
房间里比走廊更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空气净化器微弱的指示灯泛着一点幽蓝的光。
适应几秒后,他才看到床上隆起的轮廓。江燎心跳得飞快,既怕吵醒周宴,又隐隐期待他发现。
好不容易蹭到床边,江燎犹豫了一下,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被窝已经被暖热了,满是周宴身上安心好闻的气息。江燎一点点挪近,直到贴上那具温暖坚实的身体,他才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就在他以为周宴睡着了,准备安心入睡时,一只温热的手臂忽然环了过来,揽住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睡不着?”
周宴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起来毫无睡意,显然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
江燎身体一僵,随即故意用带着恼意的语调抱怨:“我的床太小了,睡着不习惯。”
周宴低笑一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是床不习惯,还是……身边少了点什么不习惯?”
江燎耳根发热,不吭声。
周宴也没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手掌贴在他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
熟悉的亲近和安全感包裹上来,江燎最后那点别扭和空落终于被填满,睡意渐渐上涌。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周宴忽然翻身,吻住了他。
有一瞬间,江燎是想拒绝的。
家里有别人在,如果发出声音,尤其大部分还都是他的声音,被林裕听见,他就不用活了。
然而这种犹豫只持续了几秒,他就被周宴撩得失去了抵抗能力。只是担心着林裕,江燎今晚格外克制,连呼吸都压抑着。
克制到周宴都察觉了异常。
“江江,不舒服吗?”周宴吻着他耳垂,声音低沉温柔,动作却变本加厉。
“没有……”江燎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为什么咬着唇?”
周宴动作未停,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是不愿意被林裕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江燎脸颊发烫,说不出话。
周宴轻笑着吻了吻他紧闭的唇,声音里浸着某种危险的温柔,“放心,家里的隔音很好,而且……”
他猛地加&重(这个吻),十分满意地感受到了江燎身体的颤抖,“我想听你的声音。”
“让我听到,好不好?”
江燎最后一点理智在周宴的攻势下彻底土崩瓦解。
啊啊啊,不管了!
去他的隔音效果,去他的林裕。
他仰起颈,急促地呼吸着。所有的顾虑,都在周宴滚烫的吻和恶魔般的低语下蒸发殆尽。细微的鸣咽终究从松开的齿关溢出,像小猫爪子,挠在寂静的黑暗里。
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
…………
刚过凌晨四点,手机便在枕边死命地振动起来。
江燎感觉自己才刚睡没多久,脑子昏沉得像灌了铅,浑身都酸软得使不上力气。
闹钟不依不饶,依旧顽强地震动着。
这时,一条手臂从江燎颈下穿过,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周宴下巴贴着他的额发,声音含混低哑:“怎么定这么早的闹钟?”
江燎困得睁不开眼睛,只凭着本能摸到手机胡乱按掉。他艰难地翻过身,把脸埋进对方胸口,咕哝着抱怨:“还不是因为林裕。要是被他看见我从你房间出去,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周宴低低笑了,揽在江燎腰间的手稍稍收紧:“你什么时候清白过?”
顿了顿,他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跳长江也洗不干净。”
江燎:“闭嘴吧你。”
话说得十分硬气,人却像被粘在了周宴怀里。他闭着眼又扭了两下,未果,干脆自暴自弃地瘫着不动了。
就这么自欺欺人地又赖了好几分钟,江燎才认命地长叹一口气,费劲巴拉地从周宴那缠人的手臂里挣脱出来。
摸黑抓过皱在床尾的睡衣,胡乱套上。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蹭到门边,先小心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走廊一片寂静,只有壁灯散发出昏黄朦胧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客房的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江燎暗暗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溜出去。然而,指尖才刚搭上自己房门的把手,楼梯口便传来脚步声。
江燎浑身一僵,根本来不及细想,立刻闪身进屋,反手带上了门。他不自觉屏住呼吸,耳朵贴着门板,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门外,脚步声似乎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
林裕揉着惺忪睡眼,晃晃悠悠爬上楼梯。半夜渴得喉咙发干,他迷迷糊糊起来,摸到楼下找水。灌下一大杯凉水,人才舒坦些。折返时,余光似乎瞥见走廊尽头人影一晃。
昏暗中,林裕只隐约认出那人是江燎。正要收回目光,壁灯那团暖黄的光晕里,江燎的脖颈处忽地有什么亮了一下。
是一条银色的细链子,下面好像还坠着个小小的圆环。
那抹银光转瞬即逝,林裕却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哪里来着?
他打了个巨大无比的哈欠,生理性泪水都逼了出来,胡乱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
算了,不想了。
他晃悠着回了客房,门一关,就又倒头继续去会周公了。
江燎背抵着门板,直到隔壁客房门合上的声音传来,才缓缓走到床边,拉开被子钻了进去。
真是够了,这偷情的滋味……呸,这避嫌的滋味,真不是人受的。
不过……应该没被看到吧?自己动作那么快,走廊又暗。
他这样惴惴地安慰着自己,不久便又睡了过去。可这一觉却睡得极不安稳,做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梦。
一会儿是林裕举着喇叭在校园里边走边喊,广播他与周宴的事;一会儿是小时候被狗咬;最后竟然还梦到了那个所谓的生物爹,面目模糊地蹲在阴影里,试图用棒棒糖诱拐他。
真是晦气!连梦里都不安生。
好不容易熬到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天光,手机显示刚过七点。江燎绝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
反正也睡不好,自己又起得起这么早,干脆做顿早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