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休息室的门终于开了。
张特助噌地一下站起来，忙不迭地退到一边，给他们让出空间。
周宴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不远处蹲在墙角的身影上，声音很轻:“江燎。”
江燎闭了闭眼，撑着膝盖站起来。
两三米的距离。
两人谁也没往前迈一步。
几秒钟的对峙，却仿佛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到底是江燎的情绪先崩了。他猛地抬起手，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墙上的挂画晃了晃。
张特助肩膀缩了一下，又往后退了两步，几乎已经快要躲到拐角的另一侧。
“你他妈……”江燎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颤得厉害，“不是出差去了吗？”
他盯着周宴，眼眶瞬间变得更红，眼底有水光晃了晃，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周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只低声道：“我们出去说。”
没人再说话。三人沉默着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那些透明的玻璃房。
外面的空气很冷。
夜风从空旷的广场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潮气，直往人衣领里灌。
江燎往前走了一段，在空地中央停住，背对着周宴。
“这里可以了吧。”
周宴偏过头，扫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张特助。
张特助瞬间会意，立刻开口：“我去给你们买几瓶水。”
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夜风还在吹，凉飕飕的，刮得人脸颊发僵。
江燎一直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两个人呢？”
周宴微微一愣：“什么？”
“里面那两个人。”江燎的声音更闷了，顿了顿，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给你端茶倒水的那两个。”
“他们不是我的人。”周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是那个老板硬塞给我的，我没碰过他们。”
江燎没应声。
周宴顿了顿，又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拍卖。”
江燎终于回过头，直直地看着他。
周宴的脸一半浸在月光里，一半藏在阴影里，眉眼的轮廓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落在江燎身上，一秒都没移开过。
江燎抿着唇，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攥住周宴的衣领，猛地把人往下拽了一截。
周宴没躲，顺着江燎的力道低下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倒映的月光。
江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买人的？”
周宴说：“救人的。”
“行。”
周宴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江燎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有点哑:“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但是周宴，”他顿了顿，脊背明显起伏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冷风，“你刚才那个样子，我从来没见过。”
周宴没说话。
夜风从广场吹过，把他的衣角掀起又放下。
“你坐在那儿，旁边跪着两个不知道成年没有的男孩，”江燎的声音有点抖，“那个老板跟你说话，你应着，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背影绷得很紧。
“我认识你十几年。从小学就认识。”
“从来没见过你那个样子。”
周宴站在原地，江燎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一下下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上。
“我以为我很了解你。”江燎的声音更低了，“但是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不认识你了。”
周宴静静听着，半晌才开口问：“你怕吗？”
江燎愣了一下。
“看到我那个样子，你怕吗？”
江燎猛地转过身，看向周宴。
周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江燎，我骗了你很多年，我从来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说这话时，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江燎能看见有什么别的情绪藏在底下。
很轻，很淡。
像是在害怕。
又像是已经独自在黑暗里站了很多年，静静地等待着某个人终于看见他，又转身离开。
江燎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问“你怕不怕我”。
他是在问，你看见了真实模样的我之后，还会不会留下来。
江燎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哑：“我从小就跟在你屁股后面跑，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一点，“好吧，这个样子的，确实是第一次见。”
周宴垂着眸，没说话。
“老实说，是有点怕。”江燎看着他本能蜷缩着的手指，忽然又往前一步，主动拉住了他冰凉的手，“不过，怕多了就习惯了。我没想过跑，更没想过离开你，一秒都没有。”
周宴的手指猛地僵了一下。
“刚才在休息室，你那个后退，”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看见了。”
“那不是跑！”江燎立刻打断他，“那是被吓到之后的本能反应，我只退了一步就站住了。”
他盯着周宴的眼睛，又强调了一遍:“我站住了，你没看见吗？”
周宴没说话。
但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慢落在江燎抓着他的那只手上。
没用力，只是放着，像是一种试探。
江燎立刻反手握住他。
握得很紧。
“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那种对谁都心软的人。”他说，“那又怎么样？就因为这个，我就要跑？这是哪来的狗屁逻辑？”
周宴看着他，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燎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又开始发酸：“你刚才那个样子，我确实害怕。可怕完之后，我满脑子都是……”
“你平时对谁都善解人意的，是不是心里其实都在冷眼旁观，根本没往心里去？”
“那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江燎的声音抖了一下，“那些好，那些温柔，都是真的吗？还是就因为我喜欢你，我们有过一夜情，你就顺着我，凑活跟我在一起？”
周宴愣了一下，似是没想过他会这样想。
江燎盯着他，眼泪还悬在眼眶，一秒也不肯等:“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周宴看着他，月光底下，江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要把他藏了这么多年的黑暗全都照透。
他忽然往前一步，猛地伸手把江燎拉进怀里。
江燎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宴抱得很紧，脸埋在江燎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发紧:“是真的。”
江燎没动，耳朵里全是两人急促的心跳声:“什么真的？”
“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周宴又收紧了手臂，把人抱得更紧，“全都是真的。”
江燎沉默了一会儿。
周宴低声说:“江燎，在这个世上，只有你是真的。”
江燎待在他怀里，紧绷的脊背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他慢慢抬起手，用力回抱住周宴，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衬衫。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点没压住的哭腔:“操，吓死我了。”
夜风还在吹。远处的角落，张特助拎着两瓶水，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默默转了个身。
算了，还是直接回酒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