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播完,开始播放广告。梁秋云放下织了一半的毛衣,站起身:“我去把汤煮上,晚上我们把冰箱里的剩菜清一清。”
走进厨房,她站在灶台前,拧开燃气灶,看着锅盖上的水汽慢慢凝结、又缓缓滑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她刚到周家不久,周宴还小,总是独自待在卧室里。她起初以为这孩子性子孤僻,可短暂接触后却发现,他小小年纪竟已经懂得待人接物的分寸,说话做事周到得体,礼貌得疏离。
后来沈静仪离开,周宴也没表现过任何异样。他照常上学、吃饭、练琴,平静得好像生活里从未出现过“母亲”这个角色,又或者,早已习惯了她的不存在。
直到有一次,周宴在夜里发了高烧。家庭医生来看过,留下药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她实在放心不下,搬了张椅子守在床边。
后半夜,周宴烧得迷迷糊糊,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很轻、很含糊地哽咽了一声:“……妈妈。”
那一刻,她的心猛然一揪,又软又酸。这些年里,她尽心照顾周宴,既出于本分,也出于一种母性的怜悯。周家待她宽厚,在她人生最无助时伸出援手,帮她摆脱痛苦的婚姻,给了她和江燎一个安稳的落脚处。
这份恩情,她始终感激,却也伴随惶恐,总觉得自己承受了太多恩情,这一生都难以还清。
可现在……
“阿姨,要帮忙吗?”
周宴的声音忽然在厨房门口响起。
梁秋云回过神,转头笑道:“不用,马上就好。你去陪阿燎看电视吧。”
周宴点点头,却没立刻走。他走进来,打开冰箱看了看:“等会我让助理去市场买条鱼送过来吧,我记得您喜欢吃鱼。”
“不用买,还有这么多菜呢,再不吃就坏了。”梁秋云笑着应道,目光扫过周宴。
年轻人站在冰箱前,侧脸在厨房顶灯下显得格外温和。他神态自若,语气自然,是个体贴懂事的孩子。
一直都是。
“好,听您的,”周宴没有坚持,关上冰箱门,动作自然地倚在料理台边,像是随口提起,“对了阿姨,我准备了两条项链,给您和阿燎当新年礼物。给他选了白金的,您的是黄金,已经放在您床头柜上了。”
他说得很坦然,笑容干净。
梁秋云正在搅汤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他,喉咙里那句“太破费了”还未说出口,周宴就已经接着说:“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觉得该给您和江燎都添点新东西。”
他眨眨眼睛,笑道:“新年新气象嘛,都说黄金养人,图个吉利。”
“你呀……”梁秋云无奈地笑了笑,心里暖融融的,话便自然地出了口,“难怪刚才瞧见他戴着。你送的东西,他向来都当宝贝。”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但周宴却似乎没察觉,只顺着她的话,接得轻描淡写:“毕竟都这么多年了,他的喜好很容易猜。”
话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客厅。
梁秋云站在厨房里,听着周宴离去的脚步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吧?
汤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蒸腾。她抬手,擦了擦被雾气蒙住的眼睛。
可能是厨房太热了。
她这么想着,关小了火,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端起汤锅走出去。
“开饭了,都去洗手。”
客厅里,江燎正整个人歪在周宴身上抢遥控器,周宴一手护着他怕他摔,另一只手举高了遥控,任他扑腾。
梁秋云笑着摇头,“你们俩都多大了。”
江燎立刻坐直,耳朵有点红:“谁闹了,是他故意不给我!”
周宴把遥控递过去,笑着起身去厨房洗手。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家家户户亮起温暖的灯光。这个新年夜晚,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平静而温馨。
只是吃饭时,梁秋云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对面两个年轻人,停留片刻,又悄然移开。
又在江家待了一日,大年初三一早,周宴便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梁秋云提前装了好几袋冻好的饺子硬塞给他,江燎还穿着睡衣,只在外面潦草地披了件棉袄,慢吞吞地把人送到楼下。
周宴将行李箱交给等候的张特助,转过身看向裹得像个球、头发还翘起一撮的江燎:“行了,快上去吧,外面冷。”
江燎抿了抿唇,别开视线,声音闷闷的:“要不我初五就过去找你?”
周宴伸手,捏了捏他被冷风吹得微凉的脸颊:“初五太赶了,多在家陪陪阿姨。等初八,直接来公司报到,我给你安排实习。”
江燎一把拍开他的手:“什么岗位?”
周宴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逗他:“私人秘书怎么样?专门负责处理我的日常需求。”
江燎脸一热,本能地瞟了一眼正在往后备箱放行李的张特助,耳根更红了:“处理个屁!老子迟早把你给处理了!”
“嗯,我等着那一天。”
周宴眼底漾开笑意,稍稍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却没有更进一步,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到了给你发信息。”
他说完,干脆地转身,拉开车门。
江燎还以为周宴会不顾张特助在场,给自己一个快速的离别吻,甚至都差点要闭眼了,结果等来的却是肩上不轻不重的一拍。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呆立在原地,看着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出老城区狭窄的巷子。尾灯在清晨的天光里划过两道红色的弧线,拐出路口,不见了。
初春的冷风吹过来,卷起地上一点残存的鞭炮碎屑。江燎这才慢半拍地抬手,揉了揉刚才被拍过的肩膀。
他撇了撇嘴,心里忍不住有些失落,含糊的嘟囔了句“混蛋”,转身趿拉着棉拖鞋,“嗒、嗒、嗒”地慢吞吞上了楼。
楼上,梁秋云站在窗边,静静收回目光,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彻底落下。
或许……昨天真是她听错了。
孩子们长大了,青春期的相处方式自然和儿时不同,说不定只是躲在卧室里看小视频,发出点声音也是正常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拉上了半开的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