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燎听着，手指收得更紧了一点。
他抿了抿唇，很认真地说：“周宴，你妈妈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周宴飞快地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目光落在前方车流中。
江燎一字一顿：“我觉得，她教给你的那些，只是外壳。但是，心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她教了你壳，可你没有变成壳。周宴，你从始至终都是有感情的人。你会因为他们的离开而难过，会恨，这本身就不是没感情的人能做出来的，不是吗？”
他握紧周宴的手。
“所以以后，不准再觉得自己本性凉薄。你要是真的冷漠，又怎么会爱上我？”
周宴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爱人的能力，不是谁教的。”江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翘了翘，“是你本来就有。你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它生长出来。”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阳光很好，落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周宴忽然弯了弯嘴角。
“嗯，我知道了。”
临近收费站，路上开始有点堵车。
江燎被晃得头晕，便调平了座椅，戴上眼罩眯了一会儿。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迷迷糊糊地看向窗外掠过的路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回别墅的路，而是往老城区的方向。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周宴，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我们……不是回家？”
周宴偏头扫了一眼后视镜，一边打方向，一边应道：“嗯，去阿姨那里。”
江燎心里有些高兴，但更多的还是忐忑。他默默调回了座椅，又把眼罩放好。
其实这些天，他每天都在想这件事。自从和妈妈摊牌后，他发的无数条消息都石沉大海。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愧疚、不安、害怕，日夜翻涌。之前周宴的父母在这里，他强撑着没表现出来，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我……”江燎的喉咙发紧，“我怕她还在生气，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不会的。”
周宴把车停在红灯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阿姨最疼你，只是一时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你不去当面和她说清楚，她只会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更难受。”
江燎抿了抿唇，鼻尖有点发酸。他知道周宴说得对，可他就是怕看到妈妈失望难过的眼神，怕自己无论如何，都换不回她的原谅。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老城区停稳。江燎解开安全带，咬了咬牙，低声说：“不管了，走吧。丑媳妇总要见婆婆的，更何况你还是个漂亮媳妇。”
周宴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嗯，漂亮媳妇跟你上楼。”
两个人一起走进楼道。还是熟悉的味道，混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走到三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江燎停下脚步，深吸了好几口气，抬起的手犹豫了好几次，才终于轻轻敲响了门。
咚咚咚。
三声轻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动静。
江燎的心又开始忐忑起来。他加了点力气，又敲了两下。
过了几秒，门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门锁咔哒一声响，门被拉开了。
梁秋云站在门后，身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像是正在和面做饭。
看到门外站着的两个人，她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慢慢淡了下去，眼神里复杂，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说话，也没立刻关门，只是侧身让开了一点位置，总算是还愿意让他们进来。
江燎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连忙和周宴一起换了鞋进门。
周宴先开口，声音温和恭敬：“阿姨，打扰您了。”
梁秋云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把手里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来做什么？”
江燎的喉咙一下子就发紧了。他看着母亲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就知道这么多天，她肯定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愧疚感汹涌地扑上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妈，我们……”
话还没说完，梁秋云就像是怕听到什么让她难以接受的话，立刻转过身，快步往厨房走。边走边丢下一句，语气带着刻意的回避：“你们吃饭了吗？饭快做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江燎有些无措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又转过头，和周宴对视了一眼。
周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去吧，好好和阿姨说，我在客厅等你。”
江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厨房走了过去。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浓浓的玉米排骨汤的香味，是他从小到大都最爱喝的味道。江燎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把他和妈妈关在了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厨房不大，抽油烟机已经停了。梁秋云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锅里的青菜。
明明是做了十几年的熟悉动作，此刻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锅青菜上，仿佛身后的他根本不存在。
江燎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还是那么单薄，白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多了几根，明明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因为这么多年的操劳，比同龄人憔悴了不少。
他的鼻子忍不住发酸，喉咙堵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妈，对不起。”
梁秋云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吭声，只是停顿了两秒，又继续机械地翻着锅里的青菜。
江燎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一点。声音更哑了，那些藏在心里许久的愧疚和不安，终于找到了出口：
“昨天晚上，我又梦到我们被江建国赶出来的那天。风特别大，你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怎么都打不到车。”
“那时候我跟你说，妈，从今以后，让我来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让你哭了。”
说到这里，江燎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发颤。那天的场景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么多年来，他心底最大的心愿，一直都是能让妈妈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
梁秋云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的手撑在灶台上，头埋得很低。江燎能看到她的肩膀在不停颤抖。她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脸，擦掉了忍不住掉下来的眼泪，却还是不愿意回头。
“可是我食言了。”江燎的眼眶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做出了这种事，让你这么难过，这么多天吃不好睡不好。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是你那天红着眼睛掉眼泪的样子。”
“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真的好怕……怕你不要我了，怕你再也不理我了。”
“别说了。”梁秋云终于开口了，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哭腔，还有满满的无力。
“妈，你让我说完，好不好？”江燎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生气，你难过，你觉得我走了一条歪路。怕我以后被人指指点点，怕我过得不幸福。”
“这些我都懂，我全都懂。”
他勉强勾了勾唇角，“可是你想想，就你儿子这臭脾气，再加上各种心理毛病，有谁能受得了？我要是真的找个女人结婚，那才是不会幸福。”
梁秋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开口:“都是妈妈害了你。”
江燎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又疼又慌，他往前走了一步，却不敢碰她，怕她更抗拒，只能站在她身后，继续低声说：“妈，不是你害了我。你和周宴，是这世上我最重要的两个人，是我的亲人，是我全部的人生。”
“我不想选，也不能选。”他的声音带着恳求，也带着浓浓的委屈，“妈，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
厨房里静了几秒，只有灶上温着的汤锅，发出轻轻的咕嘟声。
梁秋云终于慢慢转过身，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得厉害。她看着江燎，哑着嗓子开口：“妈不是非要拦着你，就是怕你们这条路太难走，怕你们只是一时头脑发热，到头来耽误了彼此。”
“妈，你放心，我们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江燎抿了抿唇，说起这些话难免不好意思，耳朵尖悄悄红了，“其实我从很小就喜欢他，喜欢了好多年了。”
梁秋云抬手抹了把眼泪，长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认死理的性子。”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江燎的胳膊，绷了许久的语气彻底软了下来，“算了，妈不说什么了。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什么性格都门儿清，只要你们自己不后悔，能踏踏实实地好好过日子，妈……认了。”
江燎鼻子一酸，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妈，谢谢你。”
“谢什么谢，菜都要凉了。”梁秋云嗔了他一句，转身关了火，“赶紧把菜端出去，叫小宴吃饭。”
江燎忙不迭点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端着炒好的青菜就往外走。一推开厨房门，就看见周宴没坐在沙发上，就安安静静站在客厅离厨房不远的地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厨房门口。
他一直在等他。
江燎的眼睛还泛着湿意，却极亮。他快步凑过去，声音压得低，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周宴！我妈同意了！”
周宴的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弯了弯嘴角：“嗯。”
这时候梁秋云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人挨着站在那儿，随口就道：“小宴，别站着了，洗手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梁秋云不停地往两人碗里夹菜，一会儿说江燎瘦了，一会儿心疼周宴工作辛苦，恨不得把一桌子菜全塞进他们肚子里。
江燎嘴上嚷嚷着“妈你别夹了，真吃不下了”，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却一口没剩。周宴也不推辞，阿姨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吃得慢条斯理，哄人的话一句接一句，说得梁秋云眉开眼笑。
吃完饭，周宴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梁秋云拦了一下没拦住，连忙给江燎使了个眼色。江燎立刻小跑过去，靠在灶台边，看着周宴挽起袖子洗碗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的周大少爷也愿意亲自洗碗了？”
周宴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笑意：“没半点，在婆家当然要勤快一点。”
江燎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闹得耳尖一热，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撸起袖子就把他挤到一边：“你洗得太慢了，还是我来，你负责擦碗就行。”
周宴也不争，乖乖站在旁边，接过他洗好的碗，用干布仔细擦着，再整整齐齐放进碗架里。
梁秋云擦完餐桌，站在客厅里，远远望着厨房的方向。
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晕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瓷砖上交叠在一起。江燎不知道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周宴低下头笑了，然后抬手，轻轻拨了拨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
是个很不起眼的小动作。
可落在梁秋云眼里，却让她的眼眶忽然又热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两个孩子刚高中毕业的时候，江燎偷偷溜进她收拾好的杂物间，在一堆旧衣物里翻找东西。她正好推门进去，撞见他鬼鬼祟祟地抱着一件周宴的校服。
那时候她没往心里去，现在回头想想，原来江燎对周宴的感情，早就有迹可循。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老城区家家户户亮着灯，光透过窗户漫进来，把这间小小的屋子裹得格外温柔。
梁秋云就站在那里，看着厨房里那两个孩子，一个洗，一个擦，偶尔还凑在一起拌两句嘴，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熟稔与温柔。
她忽然就释然了。
或许，这样真的挺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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