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时已经凌晨。
玄关的感应灯悄然亮起,将两人的影子静静拉长,投在冷清的大理石地面上。
周宴脱下大衣,转身看向还站在玄关磨蹭的江燎,言简意赅:“药。”
江燎抿着唇,从自己背包内袋掏出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盒,走过去,放在周宴伸出的掌心里。
周宴看了一眼,收进自己口袋:“去洗澡吧,伤口好好处理。然后立刻睡觉,检讨的事明天再说。”
“哦。”江燎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
洗澡的时候,浴室雾气氤氲,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嘴角——血痂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一点,明天应该就看不出什么了。
身体明明已经累得发沉,可等真躺到床上,意识却又变得异常清醒。黑暗中,江燎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半晌,指尖微蜷,仿佛那份温热的触感仍未消失,闭眼就能浮现出方才十指相扣时的模样。
根本睡不着一点。
在床上辗转了半个小时,江燎终于认命地掀开被子,赤脚走到书桌前坐下。
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闪烁,然后郑重其事地打下三个加粗加黑的大字:检讨书。
然后,对着空白的文档,又发起了呆。
写点什么好呢?
不该打架?
可他一想到当时那个绿毛怪的嘴脸,就觉得拳头又硬了。
不该忘了吃药?
哦,这个确实是他的问题……
江燎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认命地开始敲字,像个被罚抄的小学生。
「尊敬的周宴先生:」
恩……太正式了,像商务信函,删掉删掉。
「周宴:」
太生硬,怎么有点像绝交信,不行不行。
「亲爱的周宴,今天的事,我知道错了……」
磨磨蹭蹭,修修改改,写了删,删了写。等到终于凑够八百字,离目标只差一截时,江燎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今天实在经历了太多事,他的体力精力都已经严重透支了。
强撑着又写了几行,他实在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咚”的一声轻响,额头直接磕在了冰凉的键盘上,疼醒了。
屏幕上,刚刚在无意识状态下打出的最后一行字是:
「我保证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asdjkl……」
后面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江燎揉着发痛的额头,看着这惨不忍睹的“杰作”,又叹了口气。胡乱地敲敲打打,删掉那堆乱码,勉强补上一个句号,总算完成了这份检讨书。
他十分满意地保存文档,关上电脑,感觉口干舌燥,于是起身下楼倒水喝。
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楼梯转角处的一盏夜灯仍在兢兢业业地散发着朦胧光晕。
江燎拿着杯子,刚走到楼梯中段,脚步忽然顿住了。
客厅没有开主灯,但借着楼梯的光,他隐约能看见有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
深色的家居服几乎融进夜色里,周宴微微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背对着楼梯的方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只水晶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在幽暗光线里折出一点微亮的流光。
酒瓶就立在杯子旁边,已经少了小半。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安静地喝着酒。
江燎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从昨天早上周宴回到学校开始,这人就像个连轴转的精密仪器,几乎没有停过:
白天上课,下午被自己缠着做饭,晚上应酬,今天又去了温泉,最后还得收拾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
两天,或许更久,他大概都没有真正休息过。
而自己呢?
只顾着陷在那些忽上忽下、心跳慌乱的隐秘心事里,却始终没想起来关心过他一句。
江燎在楼梯上站了好一会,才放轻脚步走下去。
周宴听见动静,没回头,指尖捻着杯身又抿了口酒。
“怎么还没睡?”
他的声线落进无边的寂静里,比往常低了几分,还掺着被酒意晕开的微哑,格外好听。
“口渴,下来喝水。”江燎走到周宴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视线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酒瓶上,“你呢?还不休息吗?”
“有些事情要想。”周宴答得简短,轻轻晃了晃酒杯,冰块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伤口都好好上过药了吗?”
“嗯,涂了药膏。”
江燎点点头,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停顿了一下,他忽然又开口,“给我也倒一杯吧。”
光线昏蒙,江燎看不清周宴眼底具体的情绪,只隐约能感觉到那目光落下的重量。
“大晚上的,喝什么酒。”周宴语气很温和,说出的话却跟打发小孩似的,“水喝完了就快上去睡觉,明天早上不是还有课吗?”
“我想喝。”江燎十分固执地重复了一句,伸手就要去拿酒瓶,“我不困。”
周宴拿他没办法,轻叹一声,取过一只空杯,用夹子往里面放了两块冰,然后推到江燎面前:“少倒点,这酒后劲不小,你喝不惯。”
江燎没说话,给自己倒了半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烈酒辛辣的刺激感瞬间冲进口腔,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他猝不及防,呛得偏过头咳嗽起来。
周宴低笑着往他那边靠近了一些,伸手轻拍他的后背:“说了后劲大,怎么还喝这么急。”
江燎不认输,强作镇定地又抿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灼烧感依旧鲜明,却好歹稳稳咽了下去。一股暖意迅速从胃里升腾,向四肢蔓延开来。
他放下杯子,故作淡然,甚至有点挑衅地看向周宴:“就那样吧,也没那么烈。”
周宴笑意更深,嗓音温温地逗他:“嗯,我们江江喝酒最厉害。”
江燎耳根微热,扭开脸没接话。酒精似乎悄悄松开了某根紧绷的弦,那些平时压在心底、难以启齿的话,此刻好像变得容易说出口了一点。
“对不起啊。”江燎忽然说,“今天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周宴似乎有些意外,眉梢微挑,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逗他:“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怎么,不想写检讨书,想耍赖?”
“不是那个意思。”江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自嘲,“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一直很累,我也想多为你分担,哪怕一点也好,而不是总在给你添麻烦。”
周宴沉默了一会儿,才极为认真地开口:“不要这样想,江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江燎没应声,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仰头喝了一大口。这次更适应了些,灼热之余竟还能品出一缕醇厚的回甘。
与此同时,一股令人放松的微醺感,顺着酒意缓缓浮上来。身体似乎轻了,脑子里那些缠成一团的想法也渐渐模糊。
昏朦的光线下,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地退后,只剩下周宴坐在对面的身影。温暖,可靠,让他无比安心,也让他万分心动。
“周宴。”他轻轻唤了一声,嗓音被酒意泡得发软,带着浓浓的依赖。
“嗯?”周宴应着,目光落在他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上。
“……你以前,”江燎犹豫着,努力组织语言,“也经常像这样一个人喝酒吗?”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他无法参与的、属于周宴的漫长时光里。
周宴静了静,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了一下,才低声回答:“偶尔。”
“心烦的时候喝?”
“嗯。”
“那现在呢,”江燎抬起眼,昏暗中眸光湿漉漉地亮着,直直看向他,“你现在烦吗?”
周宴终于转过脸,正正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桃花眼浸在夜色与酒意里,深得像望不见底的静潭,又像藏着暗火的渊。
他没有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你说呢?”
江燎被那样的目光定住,心跳又乱了起来。酒意怂恿着勇气,也融化了他平日里小心翼翼筑起的防备。
他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得出了一个让自己更加沮丧的结论:“我今天打架的样子,是不是特别难看,特别……糟糕?”
周宴偏头看他:“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好像不太高兴。”江燎低下头,望着杯中晃动的酒,闷闷道,“你现在心烦,是不是因为我?”
“我是有点不高兴。”周宴答得很干脆。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抬手揉了一把江燎的头发,“但不是因为你打架,也不是因为你惹了麻烦。”
江燎眨眨眼,酒精似乎把他的思绪变得很慢,下意识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周宴没有回答。
他静静看了江燎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甚至染着些说不清的涩意:“不告诉你,你自己猜。”
江燎撇了撇嘴,气周宴那语气跟逗小孩似的,偏他自己又确实被酒精搅得头晕眼花,幼稚得很,抓起杯子就赌气地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刹那间,更汹涌的热意直冲头顶,视野也跟着晃了晃。
“慢点喝。”周宴眉头微蹙,伸手想拦,却已经来不及。
空杯落回茶几,发出清脆一声轻响。
江燎头晕得厉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缓旋转。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热,被酒精彻底点燃,烧成一片燎原的火。理智碎成了灰烬,只剩下本能还在驱使着。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周宴身边,不由分说地挤着坐下。
周宴无奈地往旁边让了让,却并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任由他贴近。
“周宴……”
江燎又唤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酒意和近乎撒娇的软糯。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周宴的脸颊。
周宴的身体顿了一下,呼吸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他没有避开,只是扶稳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说了让你别喝这么急。现在难受了吧?”
“你为什么老是欺负我……”
江燎含糊地控诉着,指尖却贪恋地停留在那微凉的皮肤上,顺着下颌线,慢慢滑到凸起的喉结,“有时候真想揍你,让你别、别总是招我……”
周宴迅速捉住了他下滑的手,握在掌心里,随口应道:“好、以后都不招你,不欺负你了。听话,坐稳,别乱动。”
江燎却早忘了自己刚提的要求,此刻只抓住周宴话里前半句,眼眶迅速蒙上一层湿漉漉的雾,声音委屈巴巴的:“你为什么不招我了?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周宴猛地收紧了握住他手腕的力道,掌心温度炙热,声音也比方才更低哑了几分:“江燎,你醉了。听话,我送你回房间睡觉。”
“我没有醉。”江燎下意识反驳,挣扎着想抽回手,却使不上力气。他低下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交缠,周宴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酒香,像无声的蛊惑。
“我只是……”
江燎眼神迷蒙,视线痴痴地落在周宴的唇上——那里因为沾过酒液,泛着湿润的光泽。在如此情境下,简直像是无声的邀请。
“想离你近一点。”
说完,他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遵循着内心最深处、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渴望,缓缓地、试探性地凑近。
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前一瞬,周宴忽然偏开了头。
这个带着炽热爱意的吻,只轻轻落在了他的唇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拉长、然后无声地碎裂。
周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江江,酒后乱性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江燎却浑然不觉,他抿了抿自己的唇,似乎在回味那转瞬即逝的初吻,随即不满地嘟囔,又不管不顾地往前蹭:“就要乱!就要!”
周宴抬手扶额,低低地叹了口气:“有没有人说过,你的酒品真的很差。”
江燎根本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地贴上来,半个身子几乎都靠进了周宴怀里,呼吸拂在周宴颈间,话语颠三倒四,却直白得烫人:
“周宴,你其实也喜欢我对不对?你肯定喜欢我……我好喜欢你……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周宴的呼吸骤然停止。
紧接着,握着江燎手腕的那只手猛然发力,将他整个人拽进自己怀里。
江燎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坐在周宴腿上,还未反应过来,后脑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牢牢扣住。
力道很重。
仿佛丝毫不打算给他留退路。
周宴垂眸看着他。一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江燎从未见过的剧烈暗潮。所有平日里的完美面具、优雅克制、从容不迫,都在这一刻被撕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深藏的、炽热而危险的本质。
“江燎。”他低声叫他的名字,嗓音哑得灼人,每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碾磨而出,“我给过你机会了。”
“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犹豫,低头狠狠地吻了上来。
不是江燎刚才那种青涩的试探,而是带着掠夺性的、滚烫的、不容置疑的深吻。
撬开牙关,长驱直入,席卷走他肺里本就稀薄的空气,烈酒的气息在彼此口腔中交融、蒸腾。
江燎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他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周宴胸前的衣料。
世界天旋地转,只剩下唇齿间激烈到疼痛的纠缠,和周宴身上那股要将他吞噬殆尽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燎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周宴才稍稍退开些许,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粗重不堪。
周宴看着怀里眼神涣散、脸颊潮红、嘴唇被吻得红肿的江燎,眼底的暗色更浓。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上二楼,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主卧。
门被用脚踢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燎被放在那张他曾梦寐以求的床上,深灰色的床单冰凉,激得他微微一颤。
房间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周宴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慢条斯理地解自己家居服的扣子。
江燎酒意未散,身体软得使不上力气,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他看着周宴,忐忑和期待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周宴……”他无意识地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呓语,“喜欢我,好不好?”
周宴没回话,只俯身下来,双手撑在江燎身体两侧,将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然后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吻江燎还在轻颤的眼睫。
“江江,”他的声音温柔,却字字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我生米煮成熟饭,再一起去你妈妈那儿负荆请罪,怎么样?”
江燎迷迷糊糊的,也不知听清没有,只无意识地贴近那温热的气息。
衣物在沉默和喘息中被剥离,散落在地毯上。皮肤暴露在温暖的空气里,很快又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江燎勾着周宴的脖子,就像是溺水的人,只能紧紧攀附着身上这唯一的浮木,在波涛里载沉载浮。
疼痛与欢愉的界限变得模糊。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亲吻,都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也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激烈的占有。
周宴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粗暴,但每当江燎快要承受不住,那人又会温柔的吻去他眼角的湿意,低声哄着“乖,再坚持一会儿”。
这种极致的矛盾让江燎更加混乱。他分不清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奖励。
酒精放大了所有感官,也将理智彻底焚毁。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寂静无声,唯有床头柜上那只玻璃杯,水面晃动着细碎的涟漪,彻夜未停。
意识浮浮沉沉,最后彻底坠入黑暗前,江燎模糊地感觉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额头。
然后,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