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温情脉脉,另一边却已噤若寒蝉。那绿毛富二代——张少,再看清周宴面容的刹那,脸上的嚣张气焰便如同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唰”地冻住。
他压根不信周家少爷会出现在这种平民酒吧,可此人眉眼气度极为相似,一时竟也不敢轻举妄动,脸上一片惊疑不定的青白。
周宴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方才对着江燎的温存褪得干干净净,眼底透着股疏离的冷意:“原来是张少啊,真巧。令尊最近身体还好?”
张少听到这声音,再结合那句问候,脸色瞬间就白了个彻底。心中暗叫倒霉,面上却拼命挤出笑,声音都被夹得变了调:
“周、周少?!真的是您……哎哟,您看这事闹的,完全就是误会啊,我不知道这几位是您的朋友。这样,我眼瞎,我该打!” 说着还真作势要扇自己耳光。
“误会?”周宴微微挑眉,视线掠过那几个垂着头不敢作声的打手,又扫了一眼张少身上那件沾了点酒渍的外套,“听说,是我朋友不小心弄脏了张少价值不菲的衣服?”
“没、没有的事!”张少连忙摆手,额上冒汗,“是我喝多了,自己脚滑,这才不小心撞到了您的朋友。都是我的错才对。”
“是吗。”周宴语气平淡,目光又停在那个被江燎用酒瓶开了瓢、此刻还捂着头哼哼的打手身上,
“那位朋友头上的伤……看着挺严重。没事吧?需不需要我派辆车,送他去医院仔细检查检查?费用就让我来出吧。”
“不用不用,绝对不用!”
张少抢着回答,差点跳起来,恨不得捂住那跟班的嘴,“他这是……刚才路滑,自己走路不长眼摔的!哎哟,这点小伤,贴个创可贴就行了,哪用劳烦周少您的人!”
这时,酒吧的老板才匆匆从外面赶回来。他显然是已经从保安那里听了个七七八八,也敏锐地察觉出面前这两方都不是他这个小老板能惹得起的。
于是只好陪着十二万分小心,腰弯得极低,斟酌着字句开口,试图和稀泥:
“这个……周少,张少,您二位看,既然都是误会,那今晚这事儿……是交给警方按程序处理,还是咱们私下协商解决?我们小店一定全力配合!”
“私了!绝对私了!”
张少赶忙接过话,几乎要鞠下躬去,“酒吧所有损失都算我的,我双倍赔偿!还有这位小姐的裙子,这位……这位小兄弟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我全都承担,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让人打钱!”
说完,他眼巴巴地望向周宴,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周少,您看这样处理,行吗?”
周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先偏过头,去看身旁的江燎。
江燎这时才刚从周宴怀里退开,情绪稳定后,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求抱抱”的行为,才后知后觉地伴随着巨大的羞赧和尴尬,一起涌了上来。
他十分不自在地垂着眸,一会儿摸摸鼻子,一会儿又碰碰嘴角的伤,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去看周宴。
周宴没有得到江燎的回应,无奈地重新看向酒吧老板:“既然张少都这么说了,那就按他说的办吧。”
张少如蒙大赦,赶忙又赔着笑客套了几句,便带着打手们匆匆挤出人群溜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面面相觑、尚未完全回过神来的同学们。
经此这么一闹,时间也已经接近午夜。众人走出酒吧时,夜色浓稠,街灯在冬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好奇,尤其是那位张少在面对周宴时飞快转变的态度,但是谁也没有不识趣地多问。
大家心照不宣地插科打诨,话题刻意绕开方才的冲突,仿佛那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只是,有几个男生离开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带着点新奇和敬畏,悄悄扫过安静站在路边的江燎。
江燎在班里向来都是属于沉默寡言的那一挂。周宴不在时,他就更是独来独往,从不会主动招惹别人,也几乎没人见过他真正动怒或者动粗的模样。
因此,即便当初刚入学时,关于他高中时期曾把人打进医院的传闻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添油加醋版本无数。大家也只当是以讹传讹的江湖流言,或是无聊人士的刻意抹黑,听听便罢,从未有过实感。
就算校园论坛上人人打趣着喊他“校霸”,叫声“燎哥”,也不过只是个带着调侃意味的标签。大家顶多也就觉得他性子冷淡,脾气或许不算太好,寻常时候都敬而远之。
直到今夜,他们才总算相信,那些传闻,大概都不是空穴来风。
人群渐渐散去。江燎站在周宴身后,像个犯了错等待发落的小学生,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打车离开。街道上重归安静,方才被肾上腺素和混乱掩盖的心虚和不安,才再次翻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周宴不喜欢他打架。
非常、非常不喜欢。
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周宴拉开车门,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上车。
江燎抿了抿唇,乖乖跟着钻了进去。车门“咔哒”一声合拢,将湿冷的夜风与街灯的光晕彻底隔绝。车内暖气很足,瞬间包裹上来,却让他更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完了,肯定是生气了。
怎么办……周宴是不是觉得自己又给他惹麻烦了?
江燎心中发慌,偷偷用余光去瞟身旁的周宴。那人只垂着眼,平静专注地看手机屏幕,指尖偶尔滑动几下,处理着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信息。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更添了几分疏离感,仿佛只是个恰好同车的陌生人。
车子平稳启动,驶入流光溢彩的街道。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持续蔓延、发酵。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江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指节,终于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小声开口:“对不起。”
周宴似乎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江燎心里更加没底,像被丢进了冰窟。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放低了一点,带上了点讨好的语气:
“我错了……下次……不会了。真的。”
周宴这才缓缓转过脸。
目光落在他脸上,神情称得上是温柔的,只是开口时,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暖意:“还有下次?”
“没下次了,绝对没有下次了!”江燎像是被这态度吓住,慌忙抬起头否认。
可才沉默了几秒,他又忍不住有点委屈了。他抿了抿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试图为自己辩解:“是他们先挑衅的,也是他们先动的手。苏晓她……”
周宴无声地看着他。可那目光却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江燎越来越心虚,越来越慌,声音也越来越小。
不过片刻,江燎就在这无声的注视下彻底败下阵。他立刻毫无原则、毫不犹豫地改口,把刚才那点委屈咽回肚子里,认错认得又快又彻底:
“就算是他们先挑衅,先动手,我也不应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选择用暴力解决问题。我应该立刻报警,或者……或者想办法拖延,等你来处理。”
话音落下,车内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就在江燎以为惩罚就是这无尽的对峙时,周宴忽然收起了手机:“过来。”
江燎一怔,立刻温顺地、带着点迫不及待地挪动身体,从靠着车窗的位置,一点一点,蹭到了周宴身边。
真皮座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有些刺耳,甚至……引人遐想。
他能清晰感觉到,前排驾驶座上一直努力扮演透明人的张特助,后背瞬间绷直,随即非常刻意地调整出了一个目不斜视、仿佛与世隔绝的专注开车姿态。
这无声的、欲盖弥彰的回避反而让江燎感觉到一阵不自在的尴尬,就好像……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江燎正胡思乱想着,周宴却已经抬起手,指尖托住他的下巴,指腹很轻地碰了碰他唇角那点凝结的血痂。
江燎下意识想舔一下唇角,忍住了,只含糊地开口:“……没事,就破了点皮,明天应该就好了。”
周宴收回手,目光却依旧锁在他脸上,忽然问道:“今天的药按时吃了么?”
江燎身体一僵。
他忘了。
自更衣室吃过一次之后,就彻底忘干净了。身体焦躁过后莫名的虚脱感和隐隐复燃的心悸,此刻被这句话骤然点明。
“我……”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进掌心,“回去就吃。”
周宴被他气得身心俱疲,揉着眉心叹了口气:“江燎,你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还记得吗?”
江燎鼻尖猛地一酸。
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他情况最糟的一段日子,周宴彻夜守着,三餐盯着,哄着把药吃下去。最后,是他自己哭着向周宴保证,会努力控制情绪,好好照顾自己。
从小到大,周宴待他,比血缘更亲。可越是明白这份心意的纯粹与珍贵,心底那点早已越界、变得龌龊自私的心思,就越是灼烧得他无地自容,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配不上周宴对他这么好。
江燎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里,试图用疼痛来转移那股汹涌的自厌和酸楚。
忽然,一只手覆了上来——温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有些强硬地掰开他自虐般紧握的手指。下一秒,手指被牢牢扣住,十指交缠在一起。
江燎惊愕地抬眼。
周宴没有看他,只垂眸盯着他指腹上被掐出的深红印子,眉头紧皱着,声音很沉:“回去写一千字检讨。电子版手写版各一份,明天晚饭前交给我。免得你总不长记性。”
嘴上斥责着,可攥着江燎的拇指却不由自主地缓下来,像是安抚一般,轻轻揉按着对方掌心那些红痕。
“还有,回去之后,把你所有的药都交给我保管,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晚,我盯着你吃。”
江燎喉间一哽,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他一边拼命地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管教和温柔,一边又对自己的这种依赖和越界的渴望感到深深的厌弃和恐慌。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只能任由周宴握着手,连指尖都不敢蜷缩一下,生怕泄露了心底滔天的、不该有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