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家时,张阿姨已经下班了。客厅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洒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片片慵懒的光斑。
保温箱里摆着四盘菜,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工整:
「周/江少爷:排骨汤在砂锅里,今天多炖了一会儿,肉已经脱骨了。冰箱里有葡萄,记得吃。」
周宴扫了眼字条,随手将其搁在一旁,转身进厨房洗手拿碗筷。江燎还在玄关慢吞吞地换鞋,注意力全在手机上。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江燎从早上起床到现在粒米未进,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只顾着埋头干饭。
直到两碗大米饭下肚,胃里暖融融的踏实感漫上来。他才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今天下午没课。
张阿姨也下班了。
也就是说,这栋过分宽敞的别墅里,现在、此刻、以及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只有他和周宴两个人。
独处。
而且,还是他们确认关系之后,第一次独处。
“咳咳、咳——!”
江燎被脑子里狂奔的念头呛了个半死,慌忙抓过水杯猛灌几下,耳根隐隐发烫。
周宴抬眼看他,不紧不慢地递来一张纸巾:“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没急。”江燎接过纸巾,低头胡乱擦了擦嘴,思绪却早就已经策马奔腾了。
独处的时候,周宴会做什么呢?
会不会还像昨晚那样……
“啪嗒。”
江燎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周宴抬眼看他。
“……我吃饱了。”江燎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视线飘忽。
周宴无奈摇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语气平常:“碗放着就行,张阿姨晚点会过来收拾。”
江燎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后背,强作镇定地开口:“不用,也没几个碗,我来收拾吧。”
周宴眉梢微挑,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去了客厅。
江燎松了口气,端着碗碟走进厨房,一个个放进洗碗机里。
这时,客厅里传来周宴敲击键盘的轻响,大概是又在处理工作。江燎借着擦手的工夫,悄悄从厨房门边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周宴斜靠在沙发上,电脑搁在膝头,侧脸被午后的光线勾勒得清晰又沉静,连垂落的眼睫都像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江燎赶紧缩回来,背靠着瓷砖墙,无声地深呼吸。
不行,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得找点事做。
洗完碗后,他把餐具一样样收进消毒柜,又翻出抹布开始擦拭餐桌。从桌面到桌腿,角角落落都不放过。接着是冰箱门,从把手到边框,擦得能映出人影。最后连厨房的玻璃门都被他里外擦了三遍。
整个厨房亮得发光。
江燎环顾四周,终于找不到任何可擦的表面了。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地板上。
……要不再扫个地吧。
五分钟后,江燎终于吭哧吭哧地从家政间里推出了洗地机,就像个勤劳的小蜜蜂,满屋子推着转悠,一丝不苟地开始他的清洁大业。
客厅里,键盘敲击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下来。
周宴看着江燎从厨房嗡嗡到餐厅,又从餐厅嗡嗡到客厅,连玄关那块巴掌大的地方都被他来回拖了三遍。
不知过了多久,在江燎推着机器,眼神飘向楼梯,显然打算把二楼也纳入今日的清洁版图时,周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江江。”
周宴向后靠进沙发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眼里满是无可奈何:“请问你是今天刚上岗的家政机器人吗?”
江燎耳根一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洗地机的把手:“我这不是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嘛。”
周宴目光扫过亮得反光的地板和冰箱,笑道:“所以,你是打算把张阿姨这周的工作都提前干完吗?”
江燎被噎住,张了张嘴,最后只垂下眼,盯着洗地机滚轮,声音闷闷地飘出来:“反正……也没别的事做。”
周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江燎犹豫了两秒,还是关掉洗地机,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沙发最边缘坐下,身体绷得笔直。
周宴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点好笑:“坐那么远干什么?我会吃人吗?”
江燎没吭声,只是又偷偷往他那边蹭了大约五厘米。
周宴失笑,倒也不逼他,视线重新投向电脑:“我还有点收尾工作,很快。你要是无聊,”
他目光仍落在屏幕上,语气十分自然,“可以先去洗个澡。”
“洗澡?!”江燎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现在洗澡太早了吧,青天白日的,那个……”
他脑子转得飞快,搜寻着一切可以拖延时间的借口:“啊对了!今天太阳好像不错,我去把被子给晒了吧!晒过的被子睡着更舒服——”
话没说完,腰就被一条手臂搂住了。
周宴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电脑,轻轻一用力,就把试图逃跑的江燎带倒在了沙发上。
“江江。”周宴撑在他上方,声音低低地压下来。
江燎下意识别开脸,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干嘛?”
“你这一下午,”周宴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刻意放慢语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手掌顺着江燎的后腰往下,然后轻轻按了一下:“不可以哦,你这里,应该还在痛吧?”
“!!!”
江燎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从耳根到锁骨红成一片。他手忙脚乱地去推周宴的胸膛,声音都磕巴了:“你、你乱讲什么啊!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就是爱干净,注重环境卫生。我有洁癖,洁癖你懂吗!”
“哦——”周宴拖长了调子应了一声,眼里的笑意漫开,像阳光下的湖面,晃得人心慌。他忽然松了力道,坐直身子,顺手把还在扑腾的江燎也捞起来坐好。
“好了,不逗你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欺负人的不是自己,“快去洗澡吧。等会儿帮你上药。”
“上、上什么药?!”江燎瞪大眼睛。
周宴重新拿起电脑:“昨晚不是已经帮你上过一次了吗?算算时间,现在也该第二次了。”
他说得十分坦然,江燎听得却恨不能立刻化身土拨鼠原地掘地三丈。
“我、我自己来就行!”他梗着脖子,试图捍卫自己最后一点岌岌可危的主动权。
周宴懒洋洋地看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你自己能看见?”
江燎:“……”
不能。
五分钟后,江燎视死如归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背影写满了“悲壮”二字。
而楼下客厅里,周宴听着那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浴室里水汽氤氲。江燎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过身体,也冲不散脸上的热度。洗完澡,他又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脖子上、锁骨上的痕迹还没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禽兽。”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气音含糊地骂了一句。
等江燎终于磨磨蹭蹭地洗完澡,周宴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了他卧室床边。手里拿着药膏,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江燎身上——宽大的睡衣领口根本遮不住什么,那些斑驳的痕迹在暖光下一览无余。
“过来,”周宴拍了拍床,“趴好。”
江燎僵在厕所门口,半天没挪动一步,声音发虚:“要、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忽然觉得我好多了,真的,一点也不疼了……”
“听话,按时上药才能好得快。”
周宴抬起眼看他,语气十分温和,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江燎头皮一紧,“还是说……你想等发炎了,让我带你去医院,挂个号,请医生帮你仔细检查一下?”
轻描淡写的威胁,效果拔群。
江燎瞬间偃旗息鼓,挪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同手同脚地蹭到床边。动作僵硬地趴下去,一把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后颈和耳廓红得彻底。
整个人呈现出一副“我躺平了,随你便,只要我不看,世界就不存在”的终极逃避姿态。
身后传来药膏盖子被拧开的轻微“咔哒”声。紧接着,便是周宴的指令:“裤子,再往下拉一点。”
江燎浑身一僵,手指抓着床单,半天没动。
“江江?”周宴的声音比刚才近了些,耐心里掺着十分明显的促狭,“需要我帮忙吗?”
“不要。”
江燎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挤出。他闭着眼,手指摸索到睡裤松紧的边缘,极其缓慢地往下拉了一小截。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让他又是一颤。
冰凉的药膏伴随着周宴温热的指尖,一同落在伤处。
江燎不受控制地轻哼一声,脊背弓起,手抓被子抓得更紧。
“很凉吗?”周宴的动作顿住,轻声问。
“还、还行吧……”江燎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声音被布料捂得模糊不清,露出的后颈红潮更甚。
周宴没再说话,只是认真地在那处红肿的地方轻轻打圈涂抹。他的动作很专业,也很温柔,但越是温柔,江燎就越觉得羞耻。
“那个……”
江燎尴尬得实在受不了,试图说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打破这黏稠到令人呼吸困难的暧昧空气,“昨晚……我喝醉之后……我们……到底……”
他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也说不出口。
“嗯?”周宴却不让他能轻易混过去,明知故问道,“到底什么?”
“就是……”江燎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耳根烫得惊人,“怎么……开始的……”
周宴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片刻后,才反问道:“你还记得多少?”
“就记得……我喝了很多酒,然后……”江燎声音越来越虚,“然后就……断片了。”
“嗯……让我想想。”
周宴的指尖依然不紧不慢地打着圈,“哦,你喝醉之后抱着我的腰不肯撒手,还揪着我领子,非要强吻我。”
江燎斩钉截铁地开口:“不可能!”
他绝对不可能有那么猖狂的胆子!
“接着你就把我扑倒在沙发上了。”
周宴继续说,声音里那点笑意终于藏不住,丝丝缕缕透出来,“而且,你还特别认真地盯着我说,‘周宴,你长得真好看,我想跟你酒后乱性。’”
江燎猛地侧过头,露出小半张憋得通红的脸和一只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语气暴躁:“滚蛋,你绝对是瞎编的!”
可与此同时,江燎的心跳却震耳欲聋,因为随着周宴的话落下,他竟然好像真的有一点点印象。
“我那时候问你,‘江燎,你知道自己酒品这么差吗?’”周宴俯身,轻轻吻了吻江燎的唇角,一字一句地复述,“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哦,你说——”
他刻意顿了顿,满意地感觉到手下的身体瞬间绷紧。
“‘我不管,我就要乱性。’”周宴的嗓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清晰,“‘周宴……我最喜欢你了。’”
话音落下,卧室里一片死寂。
江燎猛地扯过棉被盖住自己的头,连脚趾都羞耻地蜷缩起来。
这语气,这口吻……模糊的记忆碎片正呼啸着拼凑着,撞得他头晕目眩。
好像,大概,也许,可能……他真的说过类似的话。
完了。
他没脸见人了。
然而,周宴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他涂抹药膏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抬起另一只手臂,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
一段录音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先是周宴引导式的询问,带着诱哄般的耐心:“江江,告诉我,周宴是谁?”
接着是几秒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夹杂着江燎带着浓重鼻音、软得一塌糊涂的哼哼:“是老公……”
“轰——!”
江燎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炸开了,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刻肯定从头到脚红得像只熟透的虾。
周宴按停录音,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里满是餍足的笑意:“昨晚你喝醉之后特别乖,问什么答什么,让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江燎绷紧的后背,“这段后面还有不少……想继续听吗?我觉得,剪一剪当起床铃声,效果应该不错。”
江燎大脑一片空白,根本顾不上没回话,本能地飞速提起裤子钻进被子里,连头发丝都不愿意露出来。
那些模糊的、羞耻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他却一点也想不起自己竟然还录下了这种“罪证”。
完了,他这辈子,不,下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怎么会……真的叫出声?
而且还被录了下来!
好气!
真的好气!!!
半晌,枕头里才传来一声闷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周宴。”
“嗯?”周宴应得从容。
下一秒,江燎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半张涨红的脸,眼角都憋出了湿意,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床垫随着江燎猛扑过去的动作深深下陷。
周宴早有预料般接住他,顺势被压倒在凌乱的被褥间,却低低笑出声。
“同归于尽?”周宴重复这四个字,尾音上扬,好整以暇地看着身上的人,“昨晚是谁先撩的?”
江燎僵住,扑过去的姿势此刻显得多少有些骑虎难下。周宴的手不知何时已环上他的腰,掌心滚烫,隔着一层薄薄睡衣渗入皮肤。
“录音……”江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删了。”
“不删。”周宴答得轻快,甚至用指节蹭了蹭他后腰的凹陷,“挺好听的。尤其是你哭着——”
枕头闷砸下来的触感打断了后面的话。
周宴闷笑着挡开,手腕稍一用力便天旋地转。待江燎回过神来,已被牢牢困在下方,周宴的手肘撑在他耳侧,膝盖抵进他腿间,灯光下微乱的发梢垂落几缕,阴影里眼神亮得惊人。
“急了?”周宴俯身,呼吸掠过他发烫的脸颊,“你不也偷录我的么,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那能一样吗?周宴你丫——!”
未完的怒吼被吻堵回了喉咙。
这个吻带着周宴特有的、近乎恶劣的温柔。江燎挣扎的手腕被扣住按在枕边,指尖蜷缩又松开,最终徒劳地揪皱了床单。
许久,周宴稍稍退开半寸,鼻尖仍亲昵地蹭着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下次不会让你喝那么多酒了。”
江燎喘息着瞪他,眼眶还红着。
周宴笑着吻他眼角,补完了后半句:“那些话,我也想听你清醒的时候,亲口说给我听。”
枕头第三次砸过来的时候,周宴终于放声大笑,任由江燎把他差点踹下床,后背撞上床头也不恼,只问:“吃葡萄吗?我去端上来,给你赔罪。”
江燎用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湿润发狠的眼睛。
“不吃。”他哑声说。
“那怎么行。”周宴站起身,揉着后颈朝门外走,到门口时回头,“闹了这么久嗓子都哑了,总得吃点润润。等我端上来,好好哄着我们江江吃。这可是我赔罪的诚意。”
门轻轻合上。
江燎把发烫的脸埋进还残留着周宴气息的枕头里,半晌,忽然很轻、很轻地,踢了一下被子。像是泄愤,又像是不争气地,默许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