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五这天，天空下起了细密的冬雨，寒意透过窗户缝隙漫进来。
江燎洗完澡，裹了条毛毯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平板被抱在怀里，屏幕亮着，播放的是前几天周宴发给他的几个行业案例分析视频。
雨点稀疏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嗒嗒声。厨房里亮着暖黄的灯，梁秋云在里面处理过年要用的腊味，空气中四处弥漫着花椒和香料的气味。
毯子很软，家里很暖和，一切都很好。
除了周宴不在。
江燎盯着平板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分析图表和文字，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可视线却越飘越散，连数据对比的逻辑都捋不顺。
这个时候，周宴在做什么？
该是在开会吧，又或是正在见什么人。他总是很忙，连回消息都只能见缝插针。
窗外的雨似乎更密了些。
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江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手机，却在看清发信人名字时，眼神黯淡了一瞬。
不是周宴。
发信人是唐梓奕：「江燎，睡了吗？」
后面还跟着一个歪头微笑的兔子表情包，看起来单纯又无害。
江燎淡淡的瞥了一眼屏幕。自从那日加上微信后，唐梓奕时不时就会给他发消息。有时是问作业，有时是分享一些搞笑视频，频率不算高，内容也都是些闲话家常，态度亲近又自然。
他基本都会回复，虽然谈不上热情，多半是简洁的“嗯”、“好”，但总归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没让场面冷掉。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还是回复了两个字：「没有。」
唐梓奕也不知是怎么打字的，没过几秒就发了两大段过来：
「太好了！我朋友刚刚和我说，市中心那边好像有个铺面空出来了，位置和大小都挺符合我想法的。」
文字后面，紧跟了一个眼睛发亮、吐着舌头的狗狗表情包。
「你明天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正好可以帮我参谋参谋，给我点建议～」
江燎看着屏幕，叹了口气。说实话，这种湿冷阴沉的天，他半点出门的欲望都没有，只想裹着毯子在家里发霉。
但他前几天也确实答应唐梓奕陪他去了。
更重要的是，待在家里，他只会更频繁地想起周宴。出去走走，至少还能分散点注意力。
如此想着，他好半天才打字回复：「好。时间地点你定，我明天都有空。」
「太好了！那明天早上十点，我们在市中心那家‘悦记’港式茶餐厅见？可以先吃个早茶，然后慢慢散步过去看铺面，很近的。」
唐梓奕的回复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台词，「那家虾饺皇特别正宗，皮薄馅大，我记得你上次提过喜欢来着。」
江燎怔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是某次在宿舍闲聊时随口说的。他自己后面都忘了，唐梓奕居然留意到了，还记到了现在？
这人记性还怪好的，他默默想，很适合背书。
背书……对了！
他快速回复了个「好」，随手将手机扔到一边，又抱起平板开始死磕视频。
不能认输，就算是死记硬背，也得把这些全背下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江燎从周宴提前安排好的那辆车里下来。
此时冬雨还在下，不大，但缠绵，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和中国结，年味很浓。
唐梓奕已经提前到了，此时正坐在门口那辆醒目的白色豪车里。一瞧见江燎过来，他立刻便从里面探出身来。
司机见状，赶忙拿着伞追下来要替他遮雨。
“不用麻烦，就几步路！”唐梓奕笑着摆摆手，几步小跑到了屋檐下，和江燎站在一起。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了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衬得那张娃娃脸格外清爽干净。
他先和江燎打了声招呼，随即又转向司机，吩咐道：“你们先回吧，晚点需要的时候我再打电话。”
“不是约的十点？”江燎看了眼时间，问道，“你怎么来这么早。”
“没有啦，我也才刚到。走吧，在外面站着怪冷的。”
说着，他率先推开了茶餐厅的门。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茶香和点心的甜香。茶餐厅里人很多，大多是中老年人，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报纸，或是三两好友聚在一起聊天，气氛闲适。
唐梓奕似乎提前订了位置，服务员直接领着他们去了靠窗的卡座。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和行人，窗内是暖黄色的灯光和热腾腾的蒸汽，像两个世界。
“这家店的早茶很出名，我经常来。”唐梓奕把菜单推给江燎，“看看你想吃什么，虾饺皇肯定要点，还有他们的凤爪、烧卖、肠粉也都很不错……”
“不用点这么多，”江燎收回视线，随便勾了菜单上的几样，“先就这些吧。”
点完单，等菜的间隙，唐梓奕单手托着腮，目光落在江燎脸上：“我忽然在想，你和我出来，周宴不会生气吧？”
江燎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
“就是有点担心嘛，”唐梓奕语气关切，随即又弯起眼睛笑了起来，“不会就最好啦。毕竟你俩关系这么好，好多好朋友之间，都难免有占有欲的。”
江燎捧着杯子，淡淡地回道：“不会。”
唐梓奕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江燎，你爸妈现在是都在老家休息吗？看你平时这么独立，感觉家庭氛围应该挺开明的。”
江燎指尖略微顿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淡声说：“嗯，退休了，清闲。”
“那真好，”
唐梓奕笑起来，神情里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羡慕，“我爸妈总忙着生意，每天早出晚归的，家里常常就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江燎“嗯”了一声，没接话。
接下来的时间，唐梓奕一直在说话。聊学校的事，自己的创业计划，对未来的憧憬，声音轻快又活泼。
江燎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应两声。他默默想，唐梓奕这人话真得好多，但不得不承认，也算是个省心的聊天对象。至少不需要他费力找话题，场面永远不会冷下来。
不过，如果周宴也在的话，就更好了。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茶点的香气都仿佛淡了一瞬。
江燎下意识算了下时差，伦敦此刻应该还是凌晨，他大概还在睡觉吧。
“江燎，”
唐梓奕带笑的声音忽然凑近了些，一只手伸到他眼前轻轻晃了晃，“你又走神了。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江燎蓦地回神，对上唐梓奕那双透着关切的眼睛。他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含糊地应道：“可能吧，这里有点吵。”
唐梓奕垂下眸，声音听起来十分低落：“是不是和我一起吃饭很无聊呀？”
江燎一怔，忽然有些愧疚。
“没有，”他想了想，又安慰了一句，“你聊的挺有意思，是我自己没睡好，有点走神。”
唐梓奕这才又高兴了，脸上立刻重新漾开笑意：“真的吗？我好开心，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江燎看着他毫不掩饰的雀跃模样，默默松了口气。
真好哄啊，如果周宴也这么好哄就好了。
吃完早茶，已近十一点半。窗外的雨势渐收，转成了毛毛细雨。
唐梓奕说的那个铺面离茶餐厅不远，步行也就三分钟左右。他没带伞，很自然站到了江燎伞下，两人不可避免地挨近了些。
江燎不好直接跟人拉开距离，只能硬着头皮忍下这过于亲近的分寸。
只是他脸上本就没什么表情，此刻更是眉头微蹙、唇线紧抿，以至于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要打人似的低气压。
铺面位于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两旁零星开着些设计感十足的手工店、花艺工作室或独立咖啡馆，氛围文艺而静谧，确实符合唐梓奕想开的烘焙店的定位。
店面不大，约莫五十平米，不过采光很好，整面的落地窗，虽然现在是空置的，但能想象出装修后的样子。
“怎么样？”唐梓奕站在店铺中央，转身看向江燎，“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江燎环顾四周，点了点头：“位置不错，大小也合适。租金呢？”
“朋友给的价格很公道，”
唐梓奕走到窗边，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我打算把这里装修成简约北欧风，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这边放几张小桌子，那边做吧台……”
江燎听着，又提出了几个比较实际的问题，比如水电改造、客流量预估等等。
唐梓奕明显做足了功课，不仅对答如流，连数据也记得清楚。
江燎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被迫共伞而产生的紧绷感，稍稍松了些。
先不管店能不能开起来，这人态度倒是挺不错，起码没有那些眼高于顶、把开店当过家家的富家子弟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