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长达一周昏天暗地的考试，最后一门终于尘埃落定。
江燎合上笔盖的刹那，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学神不愧是学神！
周宴考前给他圈的重点、出的题型，简直像是提前拿到了标准答案，不仅押中了百分之九十的内容，就连最后那两道大题，都只像是换了几个数字的原题复刻。
笔下是前所未有的顺畅，江燎走出考场时，脚步都轻飘飘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心情一好，连看人都自带柔光滤镜。即便在面对唐梓奕时，江燎竟都破天荒地觉得，这张娃娃脸瞧着似乎也没那么聒噪了。
当然，这点“宽容”没能持续太久。因为寒假才刚开始，江燎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天昏君生活，就被周宴以“提前接触社会、感受商业氛围”为由，拎去了公司年会。
说是公司年会，其实更像一个半开放的社交盛宴。周宴的公司虽然还在成长期，但势头很猛，加上他周家大少爷的身份，邀请函刚递出去，前来捧场的各界名流、合作伙伴、乃至嗅着机会而来的各方代表，便已络绎不绝。
宴会厅设在市中心顶级酒店的空中花园，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酒液与精致食物的气息。
江燎穿着一身周宴提前给他准备好的定制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腰细腿长，平日里那股随性的学生气被收敛起来，显出几分难得的清俊矜贵。
只是，人能靠衣装，本性却藏不住。一到这人多的场合，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每一根毛发都恨不得竖起来宣布警戒。
放眼望去，满场都是完美的笑容、滴水不漏的寒暄。每个人嘴里说着漂亮的客套话，视线悄无声息地扫过来、刮过去，掂量着，评估着。
江燎知道自己在这里，就是个突兀的“关系户”。被周宴亲自带进来，虽然对外只介绍是朋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周宴待他不同。
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甚至隐含轻视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得他难受。
周宴作为绝对的中心人物，自然无法一直陪在他身边。开场寒暄后不久，就被几位合作方和投资人围住，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江燎自觉退到相对安静的餐台附近，端了杯果汁，假装对面前琳琅满目的甜点产生了浓厚兴趣，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虽说在周宴的监督下，他已经有按时吃药，情绪不会轻易失控。但……总归还是以防万一，在这种地方，独自待着，对谁都好。
“一个人？”一个略带油滑的男声从身侧响起，黏腻得让人不适。
江燎抬头，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看似友善的笑，眼神却在他脸上和身上逡巡。
江燎冷淡的瞥了他一眼：“不是。”
对方却仿佛听不懂人话，反而更凑近一步，手里晃着酒杯：“嘿嘿，我瞧着是周少亲自领你进来的。小兄弟，在哪里高就啊？”
他目光在江燎年轻的脸上打了个转，语气越发暧昧，“看着年纪轻轻的，该不会还是学生吧？手头……紧不紧？”
最后几个字被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揣测。
江燎皱了皱眉，不想搭理，转身就要走。
谁知那人竟侧身半步，状似不经意地拦在了他面前，压低声音笑道：别急着走嘛，交个朋友。周少那样的人物，多忙啊，哪能时时刻刻顾得上你？”
他凑得更近，一股混杂着烟酒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我跟周少嘛，也算有些交情。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在周少面前美言几句，让你……能跟得更久些，嗯？”
这话里的龌龊意味已然摆到了明面上，江燎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掌心里攥着的玻璃杯被捏得死紧，几乎要压不住将杯子砸在他脑门的冲动。
“李经理，好巧啊。”一个清爽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恰到好处地隔在了江燎和那个男人之间。
江燎一怔，转头看去，居然是唐梓奕。
唐梓奕今天也穿得正式，一套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得他那张娃娃脸少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清爽俊朗。
他手里端着杯香槟，脸上挂着毫无攻击性的灿烂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偶然遇见。
那位李经理看到唐梓奕，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堆起更热络的笑：“哎呀，是唐少！没想到您也来了。”
“家里非让我来见见世面。”唐梓奕笑得人畜无害，语气轻松，“我正好找江燎有点事，李经理，你们聊完了吗？”
李经理连忙摆手：“你们聊，你们聊！”
他讪讪地瞟了江燎一眼，又对唐梓奕挤出个更殷勤的笑，几乎是倒退着挪了两步，然后转身快步混入了人群里。
周遭令人不适的空气似乎随着那人的离开而恢复了流通。江燎不自觉地微松了下绷得发僵的肩背，抬眼看向面前的唐梓奕，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他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更没想到，这人还愿意出面替自己解围。
“谢了。”江燎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道谢的语气有些生硬，但确确实实是领了这份情。
“不客气。”唐梓奕笑容不变，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脸上，“你没事吧？那种人不用往心里去，典型的‘小头控制大头’，见到好看的就找不着北，其实怂得很。”
“你怎么在这儿？”江燎问。
“我家老头非押着我过来，让我多学习应酬，你知道的，他总盼着我能早点接班呢。”
唐梓奕耸耸肩，目光在江燎身上转了转，又调侃道，“倒是你，看起来可不常来这种场合？浑身都写着‘想回家’啊。”
江燎被他说中，有点窘，含糊地应了声：“一般吧。”
唐梓奕笑了起来，语气更亲昵了些：“其实我也浑身不自在，正琢磨着怎么开溜呢，结果一眼就看到你了。你穿这身真漂亮啊，怪显眼的。”
江燎一脸黑线，低头喝了口果汁，忽然听见全场沸腾起来，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周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前方的聚光灯下。
他身形挺拔，西装革履，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如同夜幕中唯一的月亮。
而此刻，那轮明月正微微侧首，目光穿越晃动的人影与交错的光束，分毫不差地落向了这个偏僻角落里的江燎身上。
视线隔空相触的刹那，江燎呼吸微滞。几乎是本能地，他下意识地跟着牵起了嘴角，朝那个光芒汇聚的方向，举了举手中的玻璃杯。
周宴眼中果然漾开一抹更浓的笑意。
只是这笑意却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他的目光便偏移了半寸，落在了身旁的唐梓奕身上。
唐梓奕自然也看到了台上那道瞩目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轻叹一声，转过头，认真地问道：“江燎，说真的……你平时跟周宴相处的时候，不会觉得很累吗？”
江燎闻言，当即皱起眉头，语气也不自觉冷了几分：“什么意思？”
唐梓奕眨眨眼，目光飘向远处众星捧月的周宴，又落回江燎脸上，声音压低了些：“你看，像他那样的人，从小应该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吧？家长肯定总拿他当标杆，说‘你看看人家周宴’。”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用词，“而且，跟太阳站得太近，影子都会显得特别淡。时间久了，别人眼里就只剩下太阳，再也注意不到你了。你不觉得……这样很难受吗？”
难受？
江燎几乎想笑。唐梓奕根本什么都不懂。
周宴怎么会是太阳。太阳太灼热，太耀眼，逼得人无法直视，靠近了只会被灼伤。
周宴是月亮。
是夜深人静时，清辉遍洒，温柔笼罩他整个世界的月亮。是无论他走到哪里，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安宁的存在。
至于旁人眼中谁明谁暗、谁映衬着谁。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那缕月光还愿意落在他身上，若能再贪心些，只独独照着他一人。
那便是他所能想象的、全部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