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苏林的呼吸逐渐绵长,他嘴唇翕动,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与之而来的还有微不可察的颤音。
“我讨厌......番茄酱。”他说。
诺亚怔然了一瞬,按理说,催眠患者的答案千奇百怪,这并不奇怪,只是他在程序中设想好了千万次司韶的答案,却没想过,他会说这一句。
是的,司韶跟他说过,他讨厌番茄酱。
“那么,为什么会讨厌番茄酱呢?你看到了什么画面,可以告诉我吗?”诺亚循循善诱着,他低沉的声音此刻无比轻柔。
根据数据库的资料计算,由于心理创伤而导致讨厌番茄酱的人群,有86.3%会觉得,番茄酱像血。
“天空......天空是红色的,火,很大很大的火......”苏林的声音开始逐渐发抖,“妈妈把我和姐姐藏到床底下......她说,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仿佛在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瑟缩在床底无助的孩子。
“我听见了脚步声......有人在上楼,一步,一步......脚步声很重,像是金属敲在木板上......”苏林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褥,直至拧出褶皱。
“他们......不是人类。”
“他们在说话,但是......他们的声音好冰冷......没有情绪,只是一再重复着,目标清除......”
诺亚十分清楚,因为这种行动正是早期仿生人军事行动的相关术语。
他微微颔首,语气像是鼓励一般,“非常棒,告诉我,然后呢?”
“然后......”苏林的表情有些凝固,像是陷入了思索,“我听见姐姐在哭......”
“她偷偷跑出去,找到了番茄酱,淋在我身上,她说,因为番茄酱很像血,这样......就能骗过他们......”
“后来呢?”诺亚追问。
苏林的呼吸急促,语气中带着巨大的惊恐,他的泪水倏地从睫缝中渗出,落在脸颊上。
诺亚轻轻伸出手,替他擦着眼泪。
“后来......姐姐跑出去了,她说她跑得快,可以引开他们......”
苏林哭得更凶,甚至连说话都开始断断续续,带着哽咽。
“一声,就一声......那个声音,之后,姐姐的哭声就停了。”
“再之后,就安静了,周围只能听见火烧的声音,过了好久好久,我才爬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诺亚只能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试图给予对方一点安慰。
“我看见......爸爸......他倒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给妈妈修花园用的铁锹......”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妈妈......在他旁边......她看着我的方向......眼睛......没有闭上......”
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吐出最后几个字,“......地上......好多......蓝色的......像机油一样......”
蓝色的“机油”,那是早期型号仿生人体内循环液的颜色。经过更新后,仿生人的“血液”才变成了跟人类一样的红色。
空气似乎顿时凝固,苏林开始沉默不语,就在诺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时,一声极为压抑地呜咽传来。
“那个带队的家伙......我听见,他们叫他......”
“诺亚先生。”
诺亚的运算核心在瞬间仿佛被冻结了。
他轻按住苏林肩膀的手,此刻正因为不明原因,几乎以一个极其不明显的弧度颤抖着。
他明白,司韶为什么会受到惊吓从而昏迷了。
因为,这里,是仿生人的营地,而这一路上,会有各种不同的仿生人路过,用几乎一模一样冰冷的声音对他打招呼。
“诺亚先生”。
就如同......司韶的父母和姐姐因为战争而死亡的那一天。
所以,原来司韶是想起了那一天的经历吗?
可是......
根据时间计算,自己确实在十五年前就指挥仿生人联盟朝人类发起进攻。
在催眠中,司韶不会说谎,也就是说,他从十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根据人类行为逻辑来推断......
司韶对他的感情,极大程度上可能含有“恨”。
诺亚几乎还保持着刚才那个俯下身来安慰苏林的动作,迟迟没有动弹。
他不明白,为什么司韶明明“恨”他,却还要向他下达“爱”自己的核心指令。
他不明白,如果一对爱人中,另一方从小就对一方有恨意,又该怎么处理。
他不明白,根据人类行为逻辑,司韶第一次在人类净土见到他,听到他的名字是“诺亚”两个字的时候,是怎样复杂的一种心情。
可他似乎又有些明白,人类......好像就是这样一种矛盾的生物。他们明知道失败却还是在为之努力着,明知道自己“恨”,却还是要牵扯进“爱”的情绪。
就如同人类哲学上强调的“对立”且“统一”一般。
「指令异常」
「当前行为:分析人类」
「与核心指令并无直接逻辑关系」
诺亚的眸子缓缓垂落,他的双手轻轻松开苏林,似乎是怕那人觉得他碰了自己会不高兴似的。
“那......”
毫无逻辑的,诺亚突然开口,猝不及防地问了一句,甚至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么问的原因。
“你对于仿生人‘诺亚’,是什么看法?”
「指令异常」
诺亚觉得自己的芯片可能确实到了该更换的时间,不然怎么从他接收到司韶的核心指令之后,就总是指令异常。
“诺亚......”苏林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他是......”
“我最后的希望。”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