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转天上午, 任慈带着弗兰肯斯坦来到亚历克斯·怀特的家。
她是做好遇险准备来的——就怕亚历克斯卷进去的黑吃黑还没结束,而任慈过来撞上枪口。
但让任慈出乎意料的是,洛伊斯小姐也来了。
并且, 她不是一个人。
任慈目瞪口呆地看着洛伊斯小姐身后的奢华马车以及三五名男仆:“洛伊斯小姐, 这是……”
一天过后,洛伊斯小姐似乎已经平复下来心情。
她换上了黑色的长裙,其中含义不言自明。那双脆弱的眼眸还是因哭泣而通红,但她的神情已然冷静。
对上任慈的目光,洛伊斯小姐勉强笑了笑。
“我回家之后, 向父母坦白了,”她说, “不论如何我都要亲自前来收拾亚历克斯的遗物。家人担心我会出事,于是派了人陪同。”
这下, 任慈倒是对洛伊斯小姐心生几分敬意了。
私奔这种事嘛,哪怕是到二十一世纪都很常见。年轻男女为了爱情一时冲动,可以奋不顾身,却很少能向父母直言的。
更别提这是十九世纪, 一名有钱家小姐的名声大过天。
向家人坦白,并且能平复心情,直面悲剧的结局, 可见洛伊斯小姐打算与亚历克斯私奔去美国并非爱情上头,她确实是下定了决心的。
可惜了!任慈在心中扼腕。
“把你的家人卷进来,”任慈说,“不会出事吗?”
“我父亲来自上议院,所以请你放心, 任慈女士,”洛伊斯小姐苦笑几声, “哪怕是帮派也不会随意招惹挂着我姓氏的马车。”
行吧。
任慈倒是不介意洛伊斯小姐“炫爹”,她家族势力大,对任慈也是好事呢。
榜上大款了!
洛伊斯小姐有公寓钥匙,她走在前方,亲自开门。
亚历克斯·怀特的公寓,依旧坐落在银店附近。房间很是逼仄,却干净整洁,所有家居物品排列井然有序。
作为男性的单身公寓,光是勤于收拾屋子,亚历克斯已经击败了九成同龄人。
怪不得他能虏获洛伊斯小姐的芳心呢。
“我和我的同伴调查期间,不希望被人打扰,”任慈进门后温声开口,“我有我的调查方式,洛伊斯小姐,希望你能理解。”
“当然。”
洛伊斯小姐挥了挥手,几名男仆立刻停在了公寓门口。但她自己并没有离开。
待到所有人离开、房门关上后,洛伊斯·格林的视线重新转向任慈和弗兰肯斯坦。
她深深看向弗兰肯斯坦,而后阖了阖眼。
“任慈女士,”洛伊斯小姐鼓起勇气,“容我冒犯,你与你的同伴,是怎么认识的?”
“……”
就知道她有这么一问。
昨日洛伊斯·格林一进门,看到弗兰肯斯坦就喊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件事。
“我在这个世界上一睁眼,就认识了他,”任慈理所当然地开口,“从未分离过,怎么了?”
任慈说的可不是假话,春秋笔法而已。
洛伊斯小姐看上去有些意外,她看着弗兰肯斯坦冰蓝色的眼眸,拧起了眉心。
良好的教养让她无法要求一名蒙面人摘下自己的围巾,既然不肯露出真面目,自然是有所苦衷。而且,任慈的言辞过于坦诚,也没留给洛伊斯小姐怀疑的余地。
“原来你们是青梅竹马,”她自然误会了任慈的意思,“也许真的是巧合,我认错人了。”
“你喊我的同伴为亚瑟,那是谁?”任慈摆出好奇的姿态。
洛伊斯小姐迟疑片刻,一声叹息。
“既然你善于调查和找人,说不定今后还需要你多多留意,任慈女士,”洛伊斯小姐说,“亚瑟·伯尼斯,伯尼斯邮轮公司的未来继承人,也是我的一位好友。他已经失踪近半个月之久了,亚瑟的眉眼……与你的同伴很像。”
果然是她认识的人。
任慈对此毫不意外,反而是洛伊斯小姐透露的信息让她蹙眉:“又是码头相关。”
洛伊斯一愣:“什么?”
巧了吗不是,与弗兰肯斯坦眉眼相像的,是一名邮轮公司的继承人。
任慈觉得,已经可以确定,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博士制造出怪物的行为,与码头、或者说这个邮轮公司有关了。
“洛伊斯小姐,”她问,“亚瑟·伯尼斯失踪之前,是否卷进了什么不好的事件里?”
洛伊斯的神情微凛。
看样子,就是有了。
虽说现在尸体一具也没找着,任慈也没找到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博士的实验室位置。但接连出现的角色总是与码头有关,足以任慈拼凑出一个大致的猜测来。
既然洛伊斯小姐愿意同任慈坦白,任慈也不介意与她交换消息。
“我的委托人叫艾迪,他的一名兄长曾经是码头的工人,死后遗体被盗。我在调查这件事的过程中,得知码头教堂还有另外一具遗体同样遭到了偷盗。”任慈轻声开口。
“……教堂的遗体是亚历克斯。”洛伊斯小姐垂下眼眸。
“没错。”任慈点头,“我想,亚历克斯跑到码头仓库,一定有他的理由。所以我在怀疑——”
“——遗体被盗,包括亚瑟失踪,都是有所关联的。”洛伊斯迅速跟上了任慈的思路。
该说不说,受过教育的小姐反应速度就是快。
和聪明说话就是省事,任慈露出笑容:“有什么是需要我知道的吗,洛伊斯小姐?”
洛伊斯抿紧嘴唇。
她显然是知道些什么,但任慈并不打算追问。二人相识才不过一天,她和洛伊斯·格林都没有将一切告知对方的必要。
沉默许久后,洛伊斯小姐似乎做出了决定。
“这里不是长久交谈的地方。”洛伊斯小姐说,“我先将亚历克斯的遗物收拾好,待安顿下来后,再约地点见面。”
“可以。”任慈欣然应允,“请允许我调查亚历克斯的房间。”
“当然。”
洛伊斯小姐也不再继续追问弗兰肯斯坦的详细身份,她只是对着任慈笑了笑,拎着裙摆同样离开了公寓。
待她走后,任慈才长舒口气。
也就幸亏洛伊斯·格林是名贵族小姐了!换做任慈,她已经会制造“不小心”的机会,把弗兰肯斯坦的围巾扯下来一看究竟。
不行,太危险了。
任慈转身看向弗兰肯斯坦,伸出手,隔着围巾碰了碰他的脸:“也许也该给你找个面罩。”
弗兰肯斯坦歪了歪头。
任慈:“你坐下来等我。”
考虑到上次一进到乔纳森的家中,弗兰肯斯坦就再次感到了左臂疼痛,那这次还是由任慈来寻找关键道具为好。
免得他再因双腿剧痛而一头栽倒,任慈可不想招惹麻烦。
弗兰肯斯坦乖乖听从任慈的指引,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然后任慈继续说:“我会把东西拿过来,如果你觉得认识,或者想起来什么,就告诉我,好吗?”
怪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任慈行动起来。
亚历克斯的公寓一尘不染,客厅里陈列寥寥,因而任慈直奔卧室。
一推开门,她就拧起眉心。
卧室被人动过了。
虽然依旧整齐,但地毯上留着一些尘土、床上的被单被褥全是褶皱。桌上的东西摆在该摆放的位置,却没有对齐。
从客厅能看出来亚历克斯·怀特有些强迫症,既然外头收拾的这么干净,没道理卧室床铺都不铺好。
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又恢复了原样。
当然了,他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并因此而死。有人来搜家也很正常。
不知道还能剩下什么。
任慈走到书桌前,把每个抽屉都拉开检查一遍。如她推测的那般:里面的文件和书籍也被翻乱了,不少零碎的纸张干脆散落成碎片。
甚至是一些账本……任慈拿起来,发现不少纸页都被撕下来了。
看来是有人特地过来清理线索。
账本交给洛伊斯小姐,也许她能追查出什么。但鉴于上次让弗兰肯斯坦增加觉醒值的是一副手套……任慈觉得,她应该找些更私人的东西。
好在亚历克斯的物品摆放很有条理。
左边的抽屉是工作用的账本和日志,被翻了个七零八落。而右边的抽屉放置的则是他的私人用品,几乎没怎么动过。
唯独最下层的牛皮本,有几页被粗暴地扯了出来。
任慈拿起牛皮本翻开,恍然大悟。
这是亚历克斯·怀特的日记。
日记本很新,第一页的日期也不过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似乎是亚历克斯与洛伊斯小姐定下要私奔到美国的日子。小银匠的笔记工整,和整洁的房间一样展示出认真又一本正经的性格。
“洛伊斯答应我了,感谢上帝。
她说我们可以去纽约,那里车水马龙,有钱人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我们可以开个属于自己的银店,她来管账,我来为有钱人家做银饰。洛伊斯还说,店面的钱从她的嫁妆中出。”
写到这里,他似乎停顿了一下。
“可是我怎么能让她花费自己的嫁妆,她愿意陪我走,已经是莫大的委屈。我得想个办法。”
而任慈翻过第一页,第二天的日记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我找到新工作了。”
具体是什么,后面的内容被撕去了。
任慈飞快翻阅内容,中间被扯下了许多页,每次都是提及“新工作”时,后面的内容被扯掉。
留下的,全是对洛伊斯小姐的爱和思念。
三个月的日记没多少,任慈没花多少时间就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的日期,刚好就是他死去的前一天。
“我终于攒够钱了!白天去买了一套新衣服和新鞋子见了洛伊斯,她很高兴,天啊,我从来没这么幸福过。
与洛伊斯说好,明日我就去预定船票,她收拾好东西我就接她离开,去美国。
洛伊斯非常喜欢这双鞋,她说我穿上神气极了,像个贵族。
但工作时不能穿,因为皮鞋跑得不够快,我得跑再快些,才能拿到最后一笔工资。鞋子还是放在家中,等去美国再穿吧。”
任慈看到最后,微微一愣。
跑得不够快?
她合拢日记起身,走出卧室。
在弗兰肯斯坦的注视下,她拿着日记穿过客厅,走到玄关。拉开门边的鞋柜,任慈一眼就看到了那双鞋。
亚历克斯没在日记中记载新鞋什么模样,但是在所有质朴的普通鞋子之间,那双用鞋油打点到锃光瓦亮的皮鞋实在是显眼。
她把鞋子从鞋柜中拿出来。
下一刻,坐在沙发上的弗兰肯斯坦猛然起身。
怪物的动作非常激动,他直接站立,沙发因此而向后挪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
这把任慈吓了一跳,她转过头,再次看到弗兰肯斯坦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去。
“小心!”
这下任慈顾不得什么鞋了。
幸而亚历克斯的公寓不是很大,任慈反应极其迅速,她一个健步冲到弗兰肯斯坦面前,艰难地用肩膀撑住他高大的身躯,半是搀扶着、半是被弗兰肯斯坦扯着,二人一同向后栽回沙发上。
“你没事吧?!”任慈在他怀中抬头。
弗兰肯斯坦沉默地伸出手。
他牢牢抓住了任慈拿着新鞋子的手腕,围巾之下,眉心深深拧起,浅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双鞋。
和他看到乔纳森的手套时一模一样。
看来,关键道具就是这双鞋没错了。
“那你拿着,”任慈干脆把鞋子送到弗兰肯斯坦手中,“我们回去试穿,好不好?”
弗兰肯斯坦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双鞋。
他一手拿着鞋子,另一只手抓紧了任慈的手腕。冰蓝色的眼眸从鞋子转向任慈,在意变成了担忧。
怪物歪了歪头:“任慈,疼?”
意思就是问她摔疼了没有。
任慈莞尔,拍了拍弗兰肯斯坦结实的胸膛。
该说不说,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博士给怪物挑的零件都不错。虽然是用不同人尸体拼成了肉()身,但他的身躯比例堪称完美。
连肌肉也是一样——高挑修长,看上去并不是壮硕类型。但怪物却相当具有力量,摸上去也是该有的一块也不少。
“不疼。”任慈安抚道,“我要把日记给洛伊斯小姐,你介意吗?”
她晃了晃手中的日记,弗兰肯斯坦只是眨了眨眼,没做出任何反应。
看来日记并不是道具。
于是任慈替他重新系好了围巾,将洛伊斯小姐和她的仆从喊了进来。
“有人来过了,所有账本、记录,乃至亚历克斯的日记,涉及到他新工作的一切都被销毁或者带走,”任慈说着,把日记本递给洛伊斯小姐,“这是他的日记本。”
听到前半句话时,洛伊斯小姐的表情非常严肃,而当任慈把日记本交给她,年轻的贵族小姐当即愣住。
她怔怔接过日记本,下意识地想翻开,却又制止住了自己。
“我不能第二次在你的面前失态,任慈小姐,”她悲伤地笑了起来,“请容许我回家再打开。你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任慈遗憾地摇了摇头:“也许你的人会有新发现。”
对方都清理干净了,任慈无能为力。但好在她也不是彻底失去了方向——洛伊斯小姐口中的亚瑟·伯尼斯……任慈觉得,大概率脑袋已经长在弗兰肯斯坦的肩头了。
“我要带走亚历克斯的一双鞋。”她说。
“一双鞋?”洛伊斯小姐有些惊讶。
“我可是女巫,”任慈信誓旦旦,“我能找到鞋子与亚历克斯的关联。”
她要拿走乔纳森的手套时,艾迪一家人看起来无比兴奋,好像明天就能收到好消息一般。
但洛伊斯小姐却只是挑了挑眉,而后斟酌开口:“巫术……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不过我尊重你的调查方式,任慈小姐。”
任慈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要么说受过教育就是好呢,洛伊斯小姐并不相信什么神秘的东方女巫。
当然了,任慈本来也不是。
“鞋子你拿走就是,”洛伊斯小姐说,“我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找回亚历克斯遗体的机会。”
好端端一对情侣,就这么生死两隔。而实际上亚历克斯的一双腿就在弗兰肯斯坦身上,但是任慈不能说。
她只能叹了口气:“我会尽我所能,也请你在平复下心情后,尽快派人传消息给我。”
“我会的。”说着洛伊斯小姐从自己的手腕摘下一个银手镯,直接递交给任慈,“这是信物。”
任慈扫了一眼银手镯,手镯并不重,但加上这无比精致的做工……怕是一副手镯就远超艾迪一家的酬劳了。
说是信物,实际上就是洛伊斯小姐交给任慈的定金。
“好。”
任慈接过手镯,郑重点头:“我等你,小姐。”
…………
……
之后,洛伊斯·格林甚至请任慈和弗兰肯斯坦上了自己的马车,亲自将二人送回了伦敦东区。
回到公寓后,任慈立刻反锁房门。
估计明天整个白教堂区都会传开“贵族小姐登门拜访东方女巫”的八卦,但任慈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按着弗兰肯斯坦坐在床上。
“脱掉鞋子,换上。”任慈吩咐道,“你自己来。”
弗兰肯斯坦听到任慈的命令,才舍得松开手中的新皮鞋。
他慢吞吞地将鞋子放到地面,脱下旧靴子,抬起脚,伸进皮鞋里。
任慈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感觉自己像什么等待灰姑娘穿鞋的王子,任慈不合时宜地想。而这双皮鞋——
弗兰肯斯坦毫无阻碍地踩了进去。
还真像灰姑娘穿上水晶鞋,新皮鞋刚好合适他的双脚。而当怪物穿着新鞋踩实地面时,他的身形骤然僵硬在床榻边沿。
与此同时,任慈听到自己的耳畔响起了系统提示。
【攻略目标:弗兰肯斯坦人性觉醒+15,当前觉醒值:40。】
居然一下子加了15点!觉醒值瞬间突破四十。
任慈赶忙俯身,她扯下弗兰肯斯坦的围巾,捧起那张精致又柔美的脸颊:“感觉怎么样?有想起来什么吗,或者哪里不舒服吗?”
上一次,弗兰肯斯坦可是一下子从动物似的无口男开口说话。
而这次——
他掀开浓密的睫毛,视线随着任慈的指引看向她。
只是那双浅色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弗兰肯斯坦很是茫然:“什么?”
还是乖巧的模样,还是懵懂的姿态,任慈想象中的巨变没能发生。
任慈:“……”
不对呀。任慈也迷茫了。
她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出怪物发生了任何变化。
觉醒值到18,弗兰肯斯坦就会讲话了。这都过了40,怎么看上去反而依旧如常了呢?
是她遗漏了哪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