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垚卯时呈上的公主折,一刻钟后便批了朱,过了两省,便将加了玺印的旨令发往公主府。
符氏出面,可解燃眉之急。歧安王进京,是以治疫之名,若敢谋反,史书之上,必留千古骂名。符氏百年忠骨,若不惜名声,江山早就易了主。歧安王蠢蠢欲动,符氏蛰伏不出,便是师出无名。因而,他们在等,等今上驾崩,国本动乱,太子冲龄,难当大任,再站出来,稳定时局...
谁料,今上缠绵病榻,几度传言将离世,却拖捱了年余。歧安王急,符氏急,于是派两州最得力的子弟符子京进京。宫室扭危机为转机,将倾国之物华荣养出的公主下嫁,一为离间,二为拉拢,未想过会这样成功顺利,真州和符州,竟真渐呈崩裂之势。
如果不是这场瘟疫...不打紧了,无论歧安王有什么阴谋,只要真州肯站在皇室这一边,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符子京作为使者,不管李希华起到的作用有几分,他们也决不肯担利用百姓苦难来谋反这个污名的。
皇后看着圣旨送出,苦了不知多少日的脸终于露出笑容:“华儿这计谋真是好,索性将水搅混了。难怪都说女儿最能慰藉娘心。今日本宫算是感受到了。”
徐尚宫在身后道:“这也是娘娘教导有方,公主虽出嫁,心并未外向,谨记着要忠孝两全。”
“兵权就不该集于藩侯之手,这都是什么事呢。这个女婿,也实在太势大了,连带着华儿,也越来越有脾气,将来若真能平息了歧安王这桩祸事,首要的,便是削藩。”皇后往回走,携带旨令的马蹄也渐远了。
辰时不到,圣旨就下到了公主府,两个时辰也未用到,这可算是近些年来,各部堂官署办事最快最得力的一次了,而且还是重疫之下,多部休沐,停止运转的时候。
因治疫一事,实在紧迫,符子京于接旨的当日,就要整装出发了。他握着黄绢,见她木楞楞站着,从她旁边走过,想要装作不理她,让她有几分害怕,又看她红着眼,很可怜的样子。终究是狠不下心,却又有股闷气难以纾解,便用黄绢敲了一下她的头,对她笑了一下。
进房里换过一身黑色骑服,再出来,李希华倚着树,还是发呆。他走过去,微微折腰:“我这便走了啊。”
李希华别过头,他讲一声:“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走出门,又回过头,说道:“我不在家,要锁好门,不要什么人都放进来,尤其是姓于的,做翰林的,长得一副贼眉鼠眼的,那种人少来往,听到没有?”
“做什么背后这样说人。”
“我不杀了他已经算大器量人。”
李希华不语,他又啰嗦几句,像是出门买菜的妇人嘱咐看家的孩童。然后又说些秋季多进温补,少食寒凉,早晚记得添衣,一个人睡害怕就不要将灯烛尽灭,也可以叫侍婢陪着睡,但不许睡他那一侧...如此种种,站在滴水的门廊下,一人讲了一刻多钟。
李希华也耐心的听,等他终于肯闭嘴了,才道:“符子京,你自小就是这样吗?”
“不然我五个兄弟,怎么选了我做世子,里里外外,都要会当家做人。”
“那你是对每一个人都这样了。”
“你说呢?”
“我不知道。”
“我不在家,你有的时间去琢磨。”说完,又道:“你还是别琢磨了,琢磨出些阴招,全往自家男人身上招呼。没事多绣绣花,前些日子那柴四不是也成了婚,他家新妇给他绣几朵牡丹在腰带上,不知多显摆,他那副模样,怎配牡丹,看着叫人来气。你瞧我一身素净,你就不能给我绣朵花儿草儿,让人知道我家里也有个贤妇。”
李希华听他不知又哪来的抱怨,心念一动,说声等会儿,就跑回了房里。再出来,紧握着块绢帕,往他手里一塞。
“这是你匣子里随便抽的,还是你绣的?”边说边展开看,笑道:“看这绣活便知是你亲绣的,丑是丑了点儿,不过挺适合我的,我的生肖是兔,你还是用了心。”
李希华便不讲自己绣的是鹤了,说道:“乞巧那日,随便绣着玩的,大家都绣了许多,我也不能离群,你喜欢,就赏你了。”
“一般喜欢。”喜滋滋的放进袖中,“我每日都会用,洗手洗脸擦鼻涕,还有夜里寂寞,华儿不在,用它...。”
“符子京!”李希华伸手去抢,“你还给我。”
符子京连忙抢步出门,说道:“这回真走了。”
再不做留恋姿态。
李希华望着他身影消逝,独站在满地轻黄,湿油油的院落中。他不过才离片刻,她竟已有种阴影在渐渐向她吞噬的惊怖之感。
莫名的心慌,又呆站了片刻,她摸着小腹,尚未得到证实的疑问,要告诉他吗?
没有想清楚,已经先追了出去,再度在长廊上跑起来。上回这样奔跑,她还是一个少女,今日已成怀珠妇人,那时这宅子还在修葺,他因抗婚纵火烧了青庐,今日已桂落满庭,二人经历了不知多少白昼昏暮,那时她要远离他,今日她要追逐他。
她想告诉他的,不止这一件事。
迈出垂花门,恍惚似见那日的自己,风吹起帷帽,满脸是泪,她手穿过虚无,说道:“不许哭了,你的郎君,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可还是有几滴湿痕湮入细雨中。
她气喘吁吁来到府门前,符子京已不见了踪迹。
“备马,阿瑾。”她向内喊道,苏瑾听唤,忙跑出来,问道:“殿下要去哪里?”
她不答,只是讲:“牵马来。”
苏瑾见她焦急得脸色发白,只有先照做,牵过来两匹。李希华上马就朝前狂奔,苏瑾紧跟在后,竟然会追不上她,只有挥鞭加强了马力,又见她忽然放慢了马蹄,忙赶上去,问道:“殿下往城外去,是要追驸马吗?这会儿驸马已不知到哪了,咱们追不上他的。”
李希华道:“朝中大员奉诏出京公干,依例是要有三公宰辅或部堂主官城郊送别。”
应是想到了这层,她不紧不慢起来。自小侍奉的苏瑾却知,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下,仍是心急如焚,她仿佛有所顾忌,不敢骑快马。
到了城郊,上得长亭,果然见符子京被一群红袍绿袍围绕着,不知在讲些什么,上位者拍肩,下位者长揖,无外乎是些勉励或恭维之词。然后,人人捧酒一杯相敬,符子京展袖饮,却都偷偷倾倒于地,也不管别人看不看得见,这般表面功夫才真叫表面。
等最后一杯酒倒完,对诸官拱手,要离去时,听得身后有人喊一声:“符子京。”
这世上,用这般语气,连名带姓叫他的人,唯此一人,亲切非常。
回头,青山如黛,官道绵延无尽头,她头发让风吹得蓬乱,衣裳被微雨沾湿,不复端庄,仍是这如画江山,最秀丽的一笔。
他大步走过去,边走边脱下氅衣,将她紧紧裹住,抱上马,问道:“怎么追了来?”
“我...。”千言万语,她讲不出。
符子京不用她讲,自己也翻身上马,不管旁人,纵马远去,带她进了一丛密林中,把她放倒在一颗树下。李希华在他怀抱中仰起头,见是一颗苦楝树,一树两叶,有‘子母树’之称。
一切都预示着,她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符子京细细吻她,把她手放在他胸膛上,说道:“华儿,相信我。”
相信他吗?
李希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