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兄长安毓伯府家宴,符子京也在被邀宾客名单上,是安毓伯府的二郎君亲自来送的柬帖。
符子京展开来看,见柬帖上并未写明请客事由,问道:“府上什么喜事?”
安二郎坐在马上,笑道:“驸马爷刚来上京,不知我家最爱的便是请人吃饭,何用事由呢。明晚你尽管带着肚子来就是,无需备礼。”
符子京听见这声驸马爷,地上捡了块碎瓦片在手中掂了掂。安二郎见状,一挥马鞭,大笑着扬长而去。
“怀谦万勿失约,明晚上京美人,皆聚于我家中。”
两日一夜闲悄悄的过去,到了安毓伯家宴的晚上,符子京走出侧门,却见给自己准备的马匹后系了辆飘幔轻车。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表妹楚翊从门内追出来,扯着他上马车,急道:“表哥,快些。”
“表妹这是要和我一同去安毓伯府吗?”
“正是呀,表哥,听闻他家宴会奢华瑰丽,连宫宴也比之不及。我老早就想去,可惜没机会。”
“不是讲安毓伯府这种家宴,一月至少办三四次,上京的美人名士,没有不被邀请过的。表妹这等身份相貌,怎么没去过呢?你得罪了他们?”
“得罪他们的可不是我,是阿爷,动辄就参奏安毓伯府,穷奢极欲,挥霍无度,尤其是他们的家宴,说一次费银千万,不知多少百姓脂膏搜刮而来,朱门酒肉臭,百姓腹中却只剩西风和草根。人家自然记恨,因而他们仕宦人家帖子下遍,唯独不下到我们家里。阿爷也从不许我们去...。”
说话的功夫,没上得马车,已有一个仆妇追上来,气喘吁吁道:“太师回府了,夫人叫小姐不能跟去...。”
楚翊噘着嘴:“都怪表哥,叫你赶快些了。”
符子京笑道:“你就算去了,回来还不是要挨骂。”
“那也是后头的事...。”楚翊只有走回门内,却有些恋恋不舍的交代符子京:“听说宴席上有道菜叫消灵炙,美味非常,不知什么做的,表哥回来说与我听呀。”
楚翊走后,符子京将轻车解了,独自驾马朝安毓伯府去。
安毓伯府坐落城西,没有人丈量过这座府邸的亩数,其阔大,占文康坊一半,连昔日的“第一豪宅”羲王府也望尘莫及。
到了夜晚,灯烛最亮,来往名流鸿儒最多的,除了阮楼,就是安毓伯府了。
符子京刚下马,便有仆人赶紧上前来牵住。
府门洞开,宾客盈门。符子京走进去,未进二道门,便闻到香气扑面而来。定睛望去,只见门首边和各廊角皆摆放着小火盆,名贵的沉香木,侯府只舍得在内室和书房使用,还需精研细磨,取得小小一撮,在安毓伯府却像柴火一样贱烧着。
“不愧是上京...。”
令他大开眼界的,却还在二进门后。
“真州世子到。”
听得传话,安二郎和几个穿戴光鲜的少年出来相迎。
“怎来得这样迟,还道你怕了,不敢来了呢。”
一齐拥着往正厅走去,符子京还未解得怕这个字从何而来,与他们笑言:“上京繁华,今日进安毓伯府,才得窥全貌。”
到了庭院内,只见数十名美貌婢女手握烛台,或几人环站,或分散独站,身姿优美,时而偏移摆动,光影便随之在梁柱,屏风,衣袍上流转。
更惊奇的,是庭院正中,搭建的彩楼,装饰之物,无一不珍稀。
彩楼之上,有四名乐伎,在弹奏管弦。
彩楼之下,李希华正仰着头看。
这个人,为何总站在光里。
让他一眼也掠不开。
安二郎伸手在符子京眼前挥了挥,符子京才回过神来,感觉窘迫极了,摸着鼻子说道:“这彩楼...真是好看。”
他肚肠里百转千回,哪知旁人根本不在意。
看自己的未婚妻子,合规合法,理所应当。不止符子京想看,旁人也想看,夸赞起来,还比他磊落:“真是秀美啊,满堂美人,与这位殿下相比,全都黯然失色了。”
安二郎揶揄道:“殿下以往是极少赴宴的,今日驾临,是为了怀谦你吧。”
“以前不曾见过殿下,今日得见,真可谓惊为天人,我等对你被强行赐婚一事,再无同情之心,只余嫉恨。”
这厢少年们满目痴艾,隔着人流烛影,李希华望过来。
然后,走了过来。
有胡姬鲜衣赤脚,边起舞边擂小鼓。
符子京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节奏,砰砰跳动。
急时,要跃出胸腔了。
李希华已站在面前,头戴珍珠冠,霓裳萎地,额间两颊靥花光耀生辉,却还是不及她眸色半分。
她化着时下最兴的酒晕妆,红艳,娇润。
符子京见她,算上这回,总共四次,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严妆华服。
芙蕖清丽,牡丹娇贵。淡妆浓抹总相宜,在这位公主身上体现殆尽。
公主者,贵女之首也...
短瞬之间,所有华章美句,都在他脑中浮过。
众少年行礼,符子京较别人反应慢了一步,拱手伏腰。
李希华目光在他身上飘过,并未多停留。
“不必多礼,今日我亦为客,大家随性便是。”
说罢,对安二郎道:“上次见二郎,还是元旦,数月不见,长高了这许多。”
“那是因为表姐见得我少,总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应多来府里走动才是。”
寒暄几句,李希华便对诸人屈了屈身,离去了。
未对符子京多说一句话。
他难免失落。
有人拍他肩:“你完了,我怎觉得公主有些冷着你。不过也是你做得太过分,这样一二再,再而三的拒绝,作为女子,哪能不要颜面。”
“聒噪。”符子京用肘击了下说话的少年,而后一人走开,靠在廊柱上坐了。
衣香鬓影,宾客如云,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她。
有歌姬唱起了南音,缠绵悱恻。
鼎沸喧闹的夏夜,因那个冰玉般的丽人,让他生出了寂静,幽凉之感。还有不可名状的愁绪。
他后悔了,忽然有句话非对她说不可。
不愿成这桩婚,确有不可说的苦衷,但一定不是因为讨厌她,请她,也一定一定不要讨厌他。
等到...等到...
他一跃而起,伊人却消失不见了。
有美婢来请他入席,旁边有客抱怨:“今日为何男女分院而坐,乐趣少了好大一半。”
“据说是有花魁娘子侍奉宴饮,怕贵女们不适。”
那客淫笑道:“坊间女子只要有银钱,日日访得。闺中女子,是等闲得见的吗?尤其是那位敏璋公主,容色不讲,只说她那腰肢,胡姬也不如,一掌可握。”
那客还用手比划,身后走来一人,将他狠狠撞了一下。
那客要骂,被旁人掩嘴拉住。符子京却回头冷笑,将那客的面目记住了。
符子京走后,那客对拉他的人道:“兄台何故拉我,那浑小子分明是故意的,虽他长得人高马大,我未必怕他。”
“你以为这人是谁,真州世子。你言语猥亵他的未婚妻子,叫他听着了,撞你一下算轻的,还敢与他起冲突。”
那客虽有些冷汗淋漓,见符子京走得远了,嘴上还要逞几句强:“不是讲他只认李肃之女这桩婚事吗?朝中提议取消婚约的奏章堆得比山还高,他意态坚决,与敏璋公主的事未必能成,算什么未婚妻子。哦...我知道了,他虽不想成这桩婚,也许像你我一样,爱公主的美貌和细腰。只是么,将来改天换地,驸马还是驸马,公主却非此公主...则这位公主何处安置,哈哈...人人握得,唯他握不得。”
“兄台还是少说些吧,担心祸从口出。”
符子京被导引到安二郎身边坐下,见坐榻均被绳索缠住相连,离得非常之近,几乎胳臂相碰,奇怪的问道:“这是做什么?府上偌大地方,为何坐得这样紧凑。”
安二郎笑道:“为了防止像怀谦这样狡诈之人逃杯离席,做我家的宾客,来容易,去却不轻巧,非至大醉,不可离去。”
说罢,呼唤一声:“还不为驸马爷斟酒。”
有女子娇应一声,符子京才发现席旁有小舟停立,装有滚轮,地覆青缎,以作水。两女站在小舟上,手持酒具,轻歌而来。划至符子京席案前,将舟前栈板放下,舟上女子捧杯近身,笑言:“驸马爷当尽饮。”
人谓舟为仙舟,桥为仙桥,女为仙女,手捧金叵罗,不可不饮。
于是符子京笑饮,望着席上众生相,胸腔间,有热血涌动,真是荒诞。
此朝廷,不亡何哉。
他又痛饮一杯,人皆拊掌欢呼。
到了传菜时,却是一辆楼阁般的小车推出,肉堆成山,金钿饰之,每巡行则击鼓为号。
阵阵鼓声中,一道道奇珍异菜端上桌来。
符子京问起楚翊念念不忘的消灵炙,安二郎笑指一盘:“你先吃了,我再告诉你什么做的。”
“生肉我都食过,难道我还怕吗?”
见他吃下一筷,安二郎才与他说:“乃是用的羊舌心,一羊只取四两。”
“那不知供这百余人食,费羊几何呢?剩余羊肉又作何用?”
“小弟何懂庖厨。”
“一羊市价,几供百姓十日之粮,光是这一道菜,不知可供多少人饱腹。”
“怀谦乃朱门中人,座上贵客,怎生这么多忧愁。这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呀,咱们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
安二郎执杯与他碰了一下。
那口羊舌心,仍旧如鲠在喉。
一杯杯烈酒饮下,他心头泛起恶心,俯身吐了出来。
“原来怀谦是醉了...。”
“是呀,我酒力不胜,该下桌了...。”
他欲离席而去,安毓伯道:“世子再饮一杯,方可去。”说罢,对舟上女使了个眼色。
舟上女划舟过来,唱到:“主家赐酒,世子当尽饮。”
符子京尚且清明的双眼,在饮过这最后一杯酒后,彻底的混沌起来。
他跌在席案上,安毓伯抚须笑道:“看来世子是归不了家了,今日便留宿府上吧。”唤服侍左右的两个婢子,“扶他去二郎院里,世子贵重,务必小心,不可有丝毫闪失。”
安二郎看着两婢挟起符子京离去,觉得奇怪极了,他与符子京喝过好几次酒,符子京酒量是差,顶多发下癫。这最后一杯,何至于神志不清。
他拿起酒杯,残酒中还有尚未消融的粉末。他惊讶的望向安毓伯,后者却对他高深莫测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