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公主的婚事

天色昏暝时,李希华照样去雁宫侍疾。

翰林学士于冉身着红袍,手握卷轴从宫里走出来,见到李希华,停下行礼。

“殿下,长久不见了。”

“是,近日多事,我只在早晨来过几次,晚上不能来侍奉,有违人子孝道。”

皇帝病后,李希华日日来到雁宫晨昏定省,亲奉汤药,未有一日迟怠。于冉为状元出身,进翰林受皇帝重用信任,常召至身边讲史论经,商讨时政,年前,又加知制诰,出入禁中,多时日有三次。有时深夜,他值宿内廷,皇帝屡诏,见他往返疲累,索性赐榻于雁宫。所承宠渥,当朝无有二者。

翰林学士,天子近臣,有内相之称,代行中书舍人职。所撰诏书,皆关乎机密,以白麻纸书写,从禁中直接发出,不需过门下复核。

中书尚有制,而翰林无制。虽官轻,却权重。

于冉为人,却从无骄矜自得之色,与人交往,谦逊有礼,深受内外敬重喜爱。

青云之路,可谓一片光明。

皇帝未病之时,尝与人言:于卿才华盖世,光风霁月,可惜不生在我家。

于是有人进言:陛下有公主,何妨选为佳婿。

事情尚未来得及议论,皇帝病重了。而后,便是多事之秋,艰难之时,关于一个公主和翰林的议婚,便搁置了。

再到如今,为拉拢真州,敏璋公主许给了符子京,注定此生再无缘分。

即便这两人,一个宫衣丽妆,粉面带娇,一个红袍磊落,如玉如松。

对面站着,登对非常。

在雁宫,两人从前时常遇见。自打皇帝病越来越重,国事尚且勉强,对经史之类更是全无精神了,于冉来的时候也少了。李希华却来得比皇帝病前还要勤,尤其是这个时辰,于冉刚在皇帝病榻前,诵读重要章疏,再代御批朱后,将驳回的交门下,准奏的交尚书省执行。

每次他从宫内走出,总是能看见那倩影缓缓而来。

一个成年男子,如何看不出少女情怀。

有时公主因什么事耽误了,他也会故意迟磨,为了等她。

就算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擦肩而过。

虽暧昧不明,彼此其实是明了心意的。

自从那道赐婚圣旨降下,他便再未在雁宫前与敏璋公主遇见。也许是为了避嫌,也许是怨他,因那道诰书,正是他亲手撰写。

总之,是为了躲他。

今日却突然出现,犹犹豫豫,像是有什么话要讲。

于冉走近两步,低头看着她,这是一种鼓励,因两人鲜少靠这么近。

“殿下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这是一句引诱性的话,为情爱所困的女子很容易就心防奔溃,将自己的百转柔肠与人倾诉。

获得一个公主的爱情,带来的热血兴奋,几乎可以等同于科举那年张榜。

李希华幽怨的,含着水似的眸子垂了下去。

她往后退,裙裾随燥热的风荡漾,面钿在暮色中闪着晶亮的光芒。

“我出降的日子在即,想到阿爷的病体,阿弟又什么事都不懂,寤寐愁闷,难以消解。”

“此事不是有了转机,朝中大臣频频上书,阻止殿下嫁与那真州世子。”

“是呀,可他们是为了维护皇室脸面,堂堂公主,怎能与人争夫。对于国朝后继,却全都束手无策...母后的法子,虽然...却也是唯一的法子了。寻常百姓家,几亩薄田。一间土屋,倘若没有壮年的儿子继承,也会使得亲戚邻里觊觎,甚至争抢掠夺,只有赶紧将家中女儿,嫁一个厉害的郎婿,作为护持。那些女儿,不曾像我,自小锦衣玉食,被父母子民,荣养爱护,尚且能作出牺牲,我身为公主,又怎能只顾自己。少不得,只有我不要这个脸面了。”

于冉悲叹不已,拱手深鞠:“殿下深明大义,只能怪我等臣子无用。

李希华一笑:“于学士言重了,嫁人罢了,又不是让我披甲上阵。”

“臣是听闻,符候世子的性情...有些荒唐,不是什么良人君子,有些为殿下抱屈。”

“良人君子...“李希华哼笑一声.

于冉期待她继续往下说,在他的想象里,公主应该要牵他衣裾,痛苦诉说有多不愿堕入这场婚事中,请求他带她离开吃人的宫廷。

李希华却止住了这个话题,没有继续讲下去。

“宫门将闭,于学士像还有要事,赶紧去吧,我也要进去看父皇了。”

于冉往旁让一步,目送李希华曼妙绝伦的背影,心里是深深的失望,这次像以往的每一次相逢,仅是闲话了了几句。这位公主性格是很古板的,但她今日特意与他撞上,即使做不出什么狂放之事,他还以为至少可以听到些告别或者表白的话。

雁宫内,帘幕低垂,悄无人声。外间宫婢守着药炉,热得满头大汗,连呼吸都不敢重了,见敏璋公主走进来,忙伏在地上行礼。

李希华小声道:“坐在炉子前,怎么不拿把扇,担心着了暑气。”

宫婢答:“怕扇动之声,吵醒陛下。于学士走没多久,陛下靠在榻上就睡着了,正是容易惊醒的时候,醒来又该头疼了。”

“那我晚些时候再来。”

李希华正要离去时,里间传来一道绵软无力的声音:“谁在外面说话。”

他的阿爷,曾是那样中气十足,一笑一怒,都可令臣子震慑,是朝廷和皇宫的支柱。如今,支柱倒塌了,连雁宫,皇宫最中心的位置,也变得死气沉沉。变故源自于去年冬狩,阿爷回来便咳嗽不止,起先只以为是一场风寒,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不仅阿爷再未好起来,连这个王朝,也一起病了。

宫婢跪在地上发抖,在雁宫吵醒陛下,是死罪。

李希华低头道:“有我呢,你先出去。”

宫婢忙磕头谢恩,慌张的跑出去,却忘了将炉子上温着的药倒出来。

李希华只有亲自动手,因不曾碰触过明火,被燎了一下,虎口及手背位置红了一大片。她用手帕掩住,端了进去。

皇帝披衣斜靠在榻上,虚弱的笑:“是华儿来了。”

每个父亲对乖顺的女儿都很疼爱,尤其是他们病重和年老时,女儿就像一颗蜜糖,天子也不例外。可他们还是将所有的期待都给了儿子。

李希华上前,劝皇帝进药,皇帝却总不肯喝。李希华将碗放在几案上,抱臂生气:“女儿不在身边时,父皇也是这样使性子吗?那女儿不日将出嫁离宫,父皇从此就再也不喝药了吗?”

皇帝勉力撑坐起来,端起药碗,一口饮尽了。

然后又是长长的咳嗽,脸都涨红了,平息下来后,慈爱的抚着李希华的发顶:“华儿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像你母后。这样才好,不会受婆家欺负。”

“阿爷说什么呢。”

“真州世代行伍,又苦守风沙之地,他家的儿郎怕不是粗犷无礼之人,华儿当真属意,不是被你母后逼迫的?”

同床共枕二十载,对自己皇后的行事作风,皇帝有什么不了解的呢。

要的,也不过是李希华的一句心甘情愿:“他不像个武夫,颇有些书生意气,修长身材,面容俊秀,上京男儿挑遍,再找不出生得这样好的。”

“原来是这样,难怪这般拈花惹草,招染风流。”

李希华笑道:“父皇不是讲,华儿脾气大,难道会制他不住,保管叫他服服帖帖的。何况,年轻男子,都有些风流韵事,不过遮遮掩掩,没传出来罢了,他倒是坦坦荡荡。”

“没想到你对他这样好感。”

李希华含笑不语。

沉默了一会儿,皇帝叹气道:“朕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不知什么时候就再也醒不过来。怕呀...怕看不到华儿嫁人,还有承照,才七岁。老天为何不再给朕多几年光景,让太子成人。”

李希华道:“我出嫁就是十多天之后的事了,阿爷为何说这种丧气话。我知道了,阿爷想抵赖,不想给我嫁妆。还有阿弟,阿爷不要忧心太过了,阿弟年纪虽小,有良师忠臣辅佐,必能担好储君的责任。”

皇帝笑道:“你的嫁妆早早备好了,永宁三府,江南丰腴之地,给你做封地怎么样。”

“好,我知道阿爷最疼我。”

皇帝又说起储君,说到他最近读的书:“他倒有些长进,新学了《庄子》,还有模有样的写了首诗,东宫三师看过了,都夸他是什么天纵之才。华儿,你看看...。”

那首诗就放在皇帝枕侧,李希华接过来,只感觉上面的字熟悉无比,却仿佛一个都不识得。

“不过我以为,还是多看些经史文章为好,庄子崇尚自由,生在帝王家,谁能自由呢?连朕,富有四海,席卷八荒,一生连出上京都不过三次。帝王啊,垂拱而治,黄袍就是枷锁...。”

皇帝很快又显得恹恹的,李希华叫了宫婢进来服侍,自己便告退了。

夜深了,她在夹道穿行,影影绰绰,被几个提灯的宫人迎面碰见,吓了一跳。

认清是敏璋公主,跪了一地。

李希华也不看她们,径直往前走。有宫人见她状态不对,大着胆子追上来问:“殿下怎么独行?去哪里呢,奴婢们为殿下引路。”

李希华停住,瞪着她们:“我在宫里生长了十六年,还没有你们熟悉路吗?还是说,连你们也想管制我。”

“奴婢不敢,殿下恕罪。”这宫人本意是讨好,没想到会惹公主动这么大怒气,但这位公主最是好性,自小到大,不曾打杀过什么人。

因而李希华虽生着气,也没人真的惧怕她。在她继续往前走时,又有人追上来,将手中灯给了她:“殿下好歹提盏灯照路,别磕碰到了。”

这回李希华没再说什么,孤灯幽影,渐行渐远。

宫人们面面相觑,议论起来:“往东侧方向去,是要去看太子吧。”

“不能吧,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殿下对太子向来是什么都能忍让的。”

“丽妃娘娘也是住那边。”

“那位娘娘么...从前或许还有些争宠的意思,但也没见与公主有过什么是非争执,如今陛下这个样子,眼看着...她没有子嗣,巴结还来不及,哪敢得罪。”

这些都是尚服局宫人,因公主大婚在即,为筹备婚服头冠等日日晚归,于是遇见了这位向来平和淡漠的公主,带着愤怒在暗夜里独行。

她是为了什么,这么生气?

李希华一把推开东宫殿门,将手中灯笼重重的摔了进去,宫人们惊惶不已,没一个敢上来阻拦的,于是她直入李承照寝居,将他从床榻上拖起来,歇斯底里的质问:“什么都要让着你,什么都要为你牺牲,连我的梦想,都不能留给我吗?”

“阿姐...。”

心中郁气,到了东宫门前,已然消解了,于是发泄的景象只存在于一路的想象中。她连殿门都没有敲响,便打算回转。

“阿姐。”身后有人叫她。

李承照被几个宫人簇拥着,蹦蹦跳跳的回来,看见李希华提灯站在殿门前,双眼发亮的叫道。

他扑到李希华怀里:“这么晚阿姐怎么来了。”

“那你呢,这么晚不睡觉,还在外面闲玩。”

“我去看新进贡的昙花,真神奇,走,我带阿姐去看,还有没开花的呢。”

李承照高兴的拖着李希华往御花园方向走去,夏夜宁静,花树摇曳,扑簌簌吹落,虫鸣如乐声,在耳边萦绕。

对于李承照而言,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除了,阿姐突然问他读书之事。

“最近新学了《庄子.逍遥游》,是太师讲授的。阿姐,我与你说件事,你不要生我的气。”

“嗯。”

“太师要我作篇诗赋,我写不出来,母后拿了一篇来让我交上去,说是找宫外的士子写的,不会暴露。虽然受到了师傅们的夸赞,可我还是觉得很不好,这是在欺骗。母后又与我说,我要让师傅们,大臣们认为我是个有用的人,他们才会扶持我。不然,别人就会打进我们家,抢我们的东西,霸占我们的宫室。但我不会读书,剑也练不好,更别提什么治国之道了。母后常说二表哥没用,舅舅不指望他有什么出息,再不管他,让他胡乱混一世。我却觉得二表哥很潇洒,我真的好羡慕他。我是不是比二表哥还没用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是不是所有人也都会放弃我呢。”

“承照,你年纪还小。”

“阿姐哄我,其实我就是平庸。太师教我《孟子》,教我《礼记》,尧和舜都是仁政典范,他们最贤明的,是让位。其实我也不想做皇帝,为什么不能让给想做的人呢?”

“因为,还有很多人的性命系在你身上,承照,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不要想这么多,并非人人都是天才,人家背一遍的书,你背十遍,一日写成的文章,你写十日...《逍遥游》背出来了吗?”

“嗯,背出来了。”

“那你背与我听。”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御花园内,童音冉冉,清风习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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