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想起,李希华曾说,如果可以选,她想做一个云游四方,劫富济贫的侠女。苏瑾拖着李希华的手,不由松动了,李希华并未趁机甩开跑远,而是用一种崇拜仰慕的眼神看着她。
“殿下...”苏瑾重新握紧,拉她往前,飞快的在巷落中走,“姑姑在客栈,我们先去见她,马上离开,往后殿下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做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李希华被她拖得有些踉跄,挣脱道:“不,我要去真州,我要等郎君。”
“殿下,你上他的当了,他...。”苏瑾很气愤,话还没说完,一支弩箭射来,钉在墙上。
符子恒从巷落的另一边,灯暗之处走出,正拔弓对着两人。
这个人,在公主府消亡之日,掐着苏瑾的脖子,如今只是看着他,这种窒息濒死之感又涌上来。她腿发软,无法移动分毫,还是要把李希华护在身后。
“不怕,这是三弟,他不会伤我们的。”李希华手放在苏瑾微颤的肩上,安抚道。然而符子恒的箭却再次离弓射来,两人都闭上眼,箭从身边擦过,将在墙根流窜的一只老鼠射穿。
符子恒笑出声,将弓收了,说道:“入冬了竟还有老鼠,没有惊扰到嫂嫂吧。”
李希华摇头,问道:“三弟去了哪里?”
符子恒道;“我见嫂嫂买裳开心,不忍打断,又急于启程,只好先去命人搬抬行装上船,再回来找嫂嫂,却不见了嫂嫂踪影。叫我好找,嫂嫂要是不见了,我真不知如何向二哥交待。”
符子恒察觉有人跟踪,因而故意撇下李希华,想看她会否逃跑或是与人相见。竟真是,他那一箭的准头,本是要对准她。他真想借机除掉她,这女子心里一点二哥都没,迟早会害死他。
可箭离弓,他还是偏了手。
李希华委屈道:“我也一直在找三弟。”
“那嫂嫂往后可莫要乱跑了。”
李希华最终还是跟苏瑾去见了喜姑姑,在符子恒的跟随下。喜姑姑虽是掉了眼泪,却并未过多诉离愁,只是反复摸她手,说道:“好,好...看着丰润了些,殿...姑娘康健就好。”
苏喜不怎么讲从前事,李希华亦不问。苏喜问她饮食,睡眠,她便答,而后便是默然坐着。直到符子恒催促要上船了,她始终不提,让苏喜和苏瑾随她去真州的事,不知是否符子恒在一边的缘故,苏瑾觉得很失望,说道:“姑娘竟不要我和姑姑了吗?”
李希华道:“对不起,我不记得你们了,虽然觉得你们很亲,你们要跟着我当然也可以,不过真州很远,我去是要等我的郎君,你们去做什么呢?”
“自然是照顾姑娘,我们是姑娘的奴婢。”
“怎么会有人喜欢照顾人,喜欢做别人的奴婢呢,让身份做牢笼,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和姑娘在一起,就是我们想做的事。”苏瑾顽固道。
李希华摇头道:“不会的,没有人喜欢牺牲,只是挣脱不开,如果有机会,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吧。”
苏瑾还想讲什么,苏喜拦住她,问道:“那么姑娘是已经找到真正喜欢的事了吗?”
李希华颔首不语,苏喜便解得,拉着苏瑾恭身下拜。
李希华低头对苏瑾笑道:“女侠,今天谢谢你了。”
苏瑾哭道:“那么,这是我第一件行侠仗义之事。”
“我很荣幸。”
随后,她挥手告别,在小城夜晚摇曳的流光中上船,苏喜和苏瑾直到船身远去,仍维持着下跪的姿势。这许是最后一次下跪了,苏氏姑侄告别了奴婢身份,李希华也告别了公主身份。
小城短暂的停留,一切事情都没似符子恒猜想的发生,竟真平安顺利抵达了苏州。有时符子恒会想,难道她真的失忆了,他会故意将西焉之事,告知她来试探。
李承照在常叙的扶立之下,组建了小朝廷。
李希华的表现,是异常的平淡,她竟只是问,符子京到了哪里?
符子恒笑道:“真州骑兵,日行三百里,二哥若想,可能早就到了,行军这样缓慢,前所未有。”
她便不语了,在苏州的一座园林内,休养了多日,在阆苑中,沉静如月。
而后,继续迢递西行,在水路中,朝着他的故乡去。
两条不同的道路,越来越近。
他要杀她的母后,她要拜见家翁家姑。
她终于来到了真州,这片广袤无际的土地,烟尘滚滚,并不像他说的一样,日出日日可见,大多时候,是让浓雾遮掩。
但他住的院子,果然有一颗高大的桐树。
像他的人一样。
真州符候府邸,是间五进五出的宅邸,不算太小,但府上人实在多,进垂花门,过堂进院,穿山游廊,走到哪儿,都有人与她说话。
她到来的第一日,侯夫人领着阖府亲迎,幺妹符笙和她的阿弟一般年纪,躲在侯夫人身后偷看她,小声道:“这就是二嫂嫂吗?她看上去...像朵玉兰花。”
侯夫人笑问她:“怎么这般说。”
“我觉得她好美,但是又好脆弱...她打不赢二哥哥吧。”
旁人也笑:“世子怎会与媳妇打架。”
符笙道:“三嫂嫂就每日和三哥哥打架,打得三哥哥满院跑。”
符子恒的媳妇吴羲和听了,红着脸道:“那是你三哥哥不听话。”
符子恒便从李希华身后走过来,一把将符笙举起,两兄妹笑闹着,便独剩了李希华站在符氏一家人的对面。
众人都心知肚明她的身份,一时拘谨,不知如何称呼,见礼。果然叫她一声世子夫人,那敏璋公主的灵位已进了宗祠。
李希华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初见家姑,应行跪拜大礼。尚主之家,例降昭穆一等以为恭。公主事舅姑,以兄嫂之礼待之。李希华自出生,只跪过宗庙天地及帝后,一时并不能习惯。
她见侯夫人望她良久不说话,以为是在等她行礼,慌慌忙忙就要敛身下跪。侯夫人忙走几步,上前几乎是搂抱住,说道:“好孩子,咱们家从来不需要这样。”
她握着她瘦骨嶙峋的手腕,眼泪落了下来:“这一路很辛苦吧。”
李希华摇头,说道:“还好,我见了许多人间风物,以前...我很多事不记得了,觉得很稀奇,所以不怎么累。”
“不记得了不碍事,重新活一遍。”
就这样,拥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