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公主的婚事

于冉在李旭朝任翰林,殿前行走待诏,加知制诰头衔,因帝后意见不合,虽未明授承旨学士职,前朝翰林院却一直虚位以待。即使在前朝,他往后拜中书舍人,继而拜相,亦属顺理成章。今他有传诏于真龙,扶立天子之功,今上授中书令一职,统领百官,自无人反对。

这一年,是于冉的而立之年,官拜中书,新宅落成,宴请京中名流。

柬帖送到熙沅公主府,再怎样不情愿前去,公主夫妇也不能薄了他颜面。马车离开公主府,符子京依制驾车。

他从离门始便四处张望,却始终不见那人。自从那日阮楼相见,他便躲于府中,听闻府外有一美人,连日徘徊,求见于他。

他要讲两句狠话,却也只是说,我当伊死,伊亦当我死,不如就此作罢。

李希华却只是对那传话的家人讲,有什么话,当面与她说。只是不肯离去,非见他不可。

今日,却不见了。

符子京隐隐担忧。

到了中书府上,坐进宴园,男女未分席。人人捧卮,贺词道尽,酒至微酣,到献歌舞。符子京斜倚于座,衣襟微湿,散着酒香,眉目风流。有贵妇来与李艾萋碰杯,与她耳语,觑着符子京:“难怪他这样境地了,你还非强求不可,你救了他,他如今可是对你死心塌地?”

李艾萋笑笑,低声道:“我要他的心做什么,要他的人就行了。”

贵妇笑道:“不害臊。”

李艾萋抓住那贵妇刮她颊的手指,又笑道:“阿兄做了太子,姬妾无数,我亦随阿爷一路征战,功绩不下于阿兄,难道我占不得一人。”

两人说笑,坐于身边的符子京自然听得分明,也并不当回事,由她们讲。

人言他意气尽了,如今,虽称驸马,不过是熙沅公主的脔宠罢了。

满庭新贵旧臣,自有趋附之处,符子京受君王疑,平日除了那等纨绔,官员们无人与之交谈。符子京实在觉得兴致寥寥,喝了酒头又沉重,有些坐不住了,对李艾萋道:“我去走走罢,也看看这宅子。”

李艾萋道:“去可以,只别迷了道。”

符子京笑道:“故园重游,我是最熟的,怎么会迷道呢。”

中书宅坐落于已故的敏璋公主宅,因建筑逾制,只取半座宅府重新修建,于月前,才翻新而成。

于冉,是在李希华出现在上京的第五日才迁进来的。

“正因是故园,会被什么幽魂迷了去。”

李希华日日守在府外,自然李艾萋不可能不知晓。

符子京置若罔闻,跌撞着提壶而去了,身后有人讲:“驸马这般,公主也实在太纵着他了。”

李艾萋望着符子京走远的背影,笑道:“为什么不呢,东宫有位张奉仪,是闵州都督妻,城破后,此妇流落,阿兄收容,纳为妾侍,今又迎入宫室,许与位分。阿兄对此妇,极尽娇宠,甚至由她在先夫忌日悼念。阿兄有这般多姬妾,对张奉仪尚能这样包容。我只有驸马一个,他要怎样,我当然都由他。”

旁人也只有唏嘘不言的,这位公主的言论,实在大胆,处处与太子作比。

此为别话,却说符子京,离开了宴园,才伸开掌心,那是刚才压在酒盏之下,用红线扎成的一瓣干了的桐花和胎发。

他在寂阑处站了良久,月移花影,身后香风扑至,玉人来矣。

他不回头,她亦不语,只闻得呼吸之声,随风而动。

终又是他先开口:“这满园的花,全部新栽了。”

李希华静静看着他,宽阔的肩背,挺直的脊梁,他是怎样一个男子,摧毁了他的家国,又要护持她的性命,她的人生,她的家人。

他胸怀里有黎民社稷,有家族危亡,有她。

所以,她永远不会恨他,不会疑他,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她只会爱他。

她想扑过去抱住他,她想他一定伤痕累累,但她也只是近了两步,勾住他大袖下的尾指,轻轻摇了摇,小声说:“这儿原本就不是我们的家,是母后当初随便指给我的一处宅子,我们的家在真州...不是吗?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回家好吗?郎君,郎君...。”

她一声声叫他...

“你本可以一世待在真州,做宝华娘子,做如意的阿娘。”

“你知道如意?”

“真州动静,俱在人监视之下。”

“既如此,郎君究竟是护盾还是质子?若郎君危,则真州危,我如何能够安心在真州。”

符子京静了片刻,方笑道:“华儿,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心甘情愿,就如当初对你...你知道,我是很容易被人强迫的。”

“我...”她像下某种决心,“可以原谅,可以接受...。”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最初也是在这座宅子,他说他有两心相慕之人,不会成为她的丈夫。

即使她委曲求全,今日他还是这样说:“可是艾萋不会答应...华儿,回真州去吧,如意需要阿娘。你不是知道,一个孩子,没有阿娘的疼爱有多可怜吗?你要死在上京吗,要让她没有阿娘吗?”

这次,是他朝前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再回到宴上,人声喧闹,比之方才,更觉寂寞,时间不知怎样捱过,才见客渐散。符子京侧首对李艾萋道:“我们也归去吧。”

李艾萋颔首,二人便向于冉辞宴。于冉却道:“殿下,驸马且慢。”

符子京不耐道:“还有何事?”

于冉离席走过来,微笑道:“方才有人与我讲,我府上一位姬妾,才与驸马在园深处,似乎一见如故,讲了许久话,不知驸马与姬妾说了什么,她正闹着要随驸马去呢。”

符子京冷笑不语,于冉走得愈近,笑道:“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我若是女子,也弃我择驸马。那姬妾既如此,驸马不如就将人带去吧。”

符子京道:“中书是陷我于不义了,来人家作客,却勾搭走了人家妾室,如此肮脏名声,我岂会认。倒是中书,强塞人于我,不知存的什么心思,是离间我与殿下的夫妻之情呢,还是安插细作于我身旁?”

于冉道:“驸马不认?”

“我见她凄楚可怜,关怀闲话了两句罢了。若是我与女子说句话,便要随了我,公主府的内室岂非安置不下,殿下的醋水,也要淹了上京城了。”

于冉道:“看来是那姬妾胡诌,冤枉驸马了,我只有叫她出来,与驸马当面说个分明。”

李希华若露面于人前,这宴园中多有前朝旧臣,她那与已故敏璋公主一般无二的面容,焉有活路。

当日他使计诈死,天子明知,为要他真州的兵平定乱国,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李希华又现身于上京,虽于国再无威胁,只怕天子恨难平,暗箭难防。

符子京要说什么时,倒是李艾萋站出来,说道:“驸马勾搭了也罢,没勾搭也罢,人我就收着了,省得驸马说公主府的内室安置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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