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纠无暇去听, 他的耳朵已经完全被心电仪的滴——声占据,它们无处不在,如一根针从左耳刺到右耳。
“我……我……”
徐纠的嘴巴张了张, 但是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麻掉的, 像被塑料薄膜包起,连张开都显得吃力。
胸膛里的气无法支撑说话所需要的气息。
徐纠最终呈现给徐熠程的就是一副惊诧到失神的人偶娃娃模样。
那双圆且亮的眼睛,就像玩偶脸上永远合不上但又永远找不到焦点的树脂眼球。
徐纠连背在身后藏钱包的手都失去力气,手腕一耷拉,钱包应声落地,甩在干枯衰败的落叶之中,发出阵阵干脆的碎裂声。
徐纠的视线下移,连忙蹲下捡起钱包, 改做两只手同时捧起。
他低头, 抬头, 却发现徐熠程的视线从未变更,一直看着他。
只是那道视线万分陌生,同时也很熟悉。
是他第一次见到曹卫东的时候, 曹卫东那样不在意的看着他。
黝黑的瞳仁里瞧不见任何的东西, 好似他的目光被这落下帷幕的夜色一起蒙蔽。
不在乎徐纠偷他东西, 也不在乎徐纠为什么要偷东西,只是遇到了, 所以拦下, 却连名字也不喊,只对徐纠这个人做最简单的评价:学不乖。
不喜不怒, 不掺杂感情。
像是以前共事的同事,但是从来没有熟络过,关系还停留在见过的阶段。
徐纠所有的感情都被这盆冷水泼灭, 把木讷地把钱包往前推,甚至没有底气再把手往徐熠程的口袋里放。
徐纠染上了徐熠程的沉默,他没有说话,而是用眼睛去看,却看不出任何。
Y市秋夜的风里像掺着刀子,刮得暴露在空气的皮肤发红发燥。
又干燥又寒冷。
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被裹在冰块里冻结。
血液凝结,体温蒸发。
徐熠程的手拿住钱包往回拿,但手刚一施力,连带着徐纠一并往前跌了两步。
是徐纠不肯松手。
两个人的关系被猛地拉近,两个人之间的间隙只容得下一个没展开的四方形钱包,捏在钱包两侧的指尖相抵。
钱包的一侧的手冷静平稳,另一侧则连带着整个钱包都在发出隐隐不安的颤抖。
徐纠的手静不下来,呼吸也静不下来,胸膛里像埋了一架鼓风机,嗡嗡嗡又呼呼啪啪地往身体各处灌入过量的二氧化碳,以至身体开始出现二氧化碳中毒的初步现象——头晕头痛。
“再多骂一句。”
徐纠努力地保持平静,说出来的话却颤颤巍巍不成语调。
“…………”
徐熠程没有说话,见徐纠没打算松手,于是他放在钱包上的手主动松开,同时向后退一步,脚步一转,打算先行离开。
徐纠把钱包砸在眼前的背影上,踩在对方拉长的影子上,捏紧拳头震声大喊:
“骂我啊!骂我学不乖!骂我是蠢狗!”
周遭的人群放缓脚步,无数好奇的目光向他打来,眼球深埋头骨下,顶着眼眶默契地转了一圈固定在徐纠身上。
“你走!你走吧!我现在就去跳河!”
徐纠好不容易捡起他烂成一滩的人生,拼拼凑凑后决定“好死不如赖活”。
这一理念在看见徐熠程后,立马碎得只剩“活不如死”。
徐纠又变成那个喜欢拿死威胁主角的反派。
依然觉得自己的命对那人而言万分重要,甚至已经微微扬起头,等着趾高气昂地笑话那人又心软了。
毕竟,对方不止一次低声下气地求他活着。
一秒钟……
两秒钟……
半分钟……
无人在意。
徐纠赌气转过身,可才往反方向迈出第一步,立马又舍不得地转过身,继续注视徐熠程离开的背影。
在转身时,发现那人的背影依然存在,还不争气地偷偷窃喜了一下,想着他是真实存在的,真是好极了。
徐纠的心理活动都快能够他写出一本八百字作文,但徐熠程却没有任何反应。
徐熠程走他的路,像设定好的机械程序,沿着一条笔直的线走到尽头。
徐纠在苦哈哈日子里积攒藏匿的小性子就像街角的碎叶,被踩得只剩一滩毫无存在感的碎屑。
风一吹,便狼狈滚进下水道无影无踪。
徐纠捡起钱包追上去,跟在对方身后走,不管不顾的,全然不在意徐熠程此刻对他是什么想法与态度。
徐纠那小爆竹似的性格,一向不会跟踪偷窥。
他向来是明晃晃,恨不得拿个喇叭怼在徐熠程耳边,大摇大摆地大叫:“我在跟踪你,赶紧来点反应!”
徐熠程停下来,站在一处阴影面,拿出手机划拉了两下。
手机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模样照了出来。
徐熠程和徐纠记忆里的人没有任何变化。
人是阴沉沉的帅气,就像是坐在地铁最后一节车厢里最边缘,带着黑色的针织帽,帽子边缘几乎快要压进眼睛里,袖口整洁的挽在手腕处,肤色惨白,瞳孔黑沉沉的年轻男人。
天生带着一股请勿靠近的疏离感,在他身上只看得见无趣的黑白灰三色。
徐纠分不清他到底是面无表情还是生气了。
徐纠就站在徐熠程身边,趁人看手机的时候,大大方方地把拿着钱包的手插进对方口袋里。
徐纠已经想好理由,如果徐熠程怪罪他没有边界感,他就说自己是来还钱包的,已经学得很乖了。
徐熠程没管他的小动作,反正他往前一动继续踏上行走时,徐纠的手自然而然就掉下来。
徐纠再想追上去插口袋,已经没有理由借口。
街道两旁灯火通明,两个人很难踩住阴影,身上各处轻易染上周遭的颜色。
红的紫的绿的蓝的灯牌拼了命的往外绽放光彩,鲜亮的光线打在身上的时候,就像烟花绽开,抹上绚烂的五彩斑斓。
这些花哨的街景落进视线里,同一片色彩变化,又何尝不是二人一起共赏烟花。
两人之间唯一的连接只剩徐纠踩在徐熠程的影子上,借着影子,徐纠偷偷地把手往前放,借机握住前面那人影子的手。
每一次摆手,都是影子相牵。
紧紧相依的手,倒影在城市的霓虹灯下。
徐纠的小心思他一个人玩得很开心,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是马上要饿满三天的人。
肚子则是已经忘了饥饿时候该怎么样的叫。
徐熠程突然停下,徐纠只顾得上跟影子玩,砰地一下撞在徐熠程的背上。
徐纠低下头,捂着鼻子揉了揉。
地上麦当劳的地灯正随着耳边欢快地音乐转着圈,M变成W又转回M。
徐纠缓缓仰头,两只眼睛顿时被麦当劳黄澄澄的广告牌占满,空气都变成香喷喷的温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总追着曹卫东要麦当劳吃的仓库夜晚。
徐纠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分不清泪汪汪,还是被光照的。
很快,徐纠的眼睛就黑了一片。
记不清徐熠程是什么时候走进麦当劳店内的,但此刻他走出麦当劳的玻璃门,站在面前,把徐纠视线里原本的黄色灯牌盖住,只看得见徐熠程那张冷冰冰的面孔。
徐纠的手里一热,他低头看去,是麦当劳的纸袋,再往里看,是这个月联名的儿童餐,还送了可爱的小玩具。
徐纠很想笑,可是嘴角却无法克制地往下压。
沉甸甸的嘴角扯着眼皮往下坠,于是眼眶里藏起来的眼泪轻而易举被扯出来,跟着一起往下掉。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麦当劳纸袋上,把淡棕色染成深棕,晕成一团团的墨点,连成圆滚滚的云彩模样,袋子的边缘都被他的眼泪砸垮了,软塌塌趴下。
徐纠的嘴角抽搐,那是他努力想笑的证明。
但是笑不出来,只有无尽的酸楚在心脏内无限地涨大。
心脏里掉进一颗水宝宝,被他的眼泪养得越来越大,大到极限后又繁衍出新的水宝宝,一颗颗地快速排列挤满,快要把徐纠的心脏撑破。
“你还走吗?”
徐纠的声音沙哑,说话时鼻子酸溜溜的堵住。
他捧着纸袋,低着头,目睹自己大颗的泪珠到底是如何把纸袋压垮的。
徐熠程不说话。
徐纠索性坐在麦当劳的台阶上,小心翼翼地拿出纸袋里的东西,双手捧起放在嘴边。
起先徐纠还有些放不开,但吃着吃着就变成了狼吞虎咽,恨不得一口塞下整个汉堡以填补长久空虚的饥饿。
眼泪还在流,徐纠顾不上,他一门心思的吃东西,以最快的速度吞下眼前所有的一切,嗓子眼卡住咽不下去,就猛灌一口可乐强行吞咽。
所以徐纠吃得很快,没几下全进了肚,拿起纸张按在嘴上,猛地一抬头,和徐熠程对上视线。
他没走。
徐纠飞快地低头,闷闷说:“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徐熠程终于说了他今天晚上的第二句话,他说:
“这是我的遗憾,与你无关。”
“什么遗憾?”徐纠顺口去问。
徐熠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徐纠永远都不知道那天他吊死在出租房后的下一分钟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徐纠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与他有关,一句“对不起”自然而然地从鼻子里嗡了出来。
徐纠不知道在对不起什么,但对不起他的地方太多了。
“嗯。”徐熠程应下徐纠的道歉。
徐熠程又要离开,就像一只南去的鸟,沿着一个方向在走,不知他的旅程终点会是何处。
徐纠追了上去,纠缠着徐熠程。
“我能跟你走吗?”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徐纠见徐熠程不说话,迈大步子与徐熠程平行于人行道,试探性地用食指勾住徐熠程的小拇指。
徐纠表现的格外小心翼翼,还要转着眼泪都没掉干净的眼睛用力窥看徐熠程的模样。
“哥。”徐纠嘴皮没动,是喉咙里哼出的一口没底的气。
徐熠程面无表情,也无触动。
他垂眸望着徐纠,像是一台机器在审视计算,算徐纠到底还值不值得善待。
徐纠在徐熠程眼里已经是一条养不熟的狗。
徐熠程对徐纠的好是掏尽心血的好,他那时不仅希望徐纠活着,还希望他好好活着。
倒头来,只换来徐纠一句“恶心的鬼东西”的评价。
感情总是需要回应的,以前徐熠程认为徐纠在身边就是一种回应,直到徐纠说出那句话。
好像过往的那些经历对于徐纠而言,都是徐纠忍着恶心与他勉强一般。
徐熠程说出的一句句“我爱你”,在这样的对话里,成了广阔湖泊里最不值得一提的一滴水,也仅是一滴空白且无所谓的水滴。
不会在徐纠的湖泊里掀起任何的涟漪,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尽管如此,徐熠程还是没办法做到对徐纠不管不顾。
他分不清爱不爱,甚至还恨他徐纠对他的种种。
可是还是会下意识地关注徐纠,凝视窥探,就连这次相遇都是他刻意为之。
也许是可怜吧。
徐熠程想。
既然都可怜他这么多次了,再可怜一次吧。
徐熠程停下脚步,转过头望向徐纠。
徐纠也立马停下来,吸了一半的气果断截断,憋住不敢动。
徐熠程抬手,徐纠的脸憋红了。
掌心抚过徐纠的发顶,替他拂开落进头发丝里的碎叶。
徐纠一怔,立马快速地甩头,干脆利落把碎片甩开。
徐熠程再次踏上行程。
徐纠见徐熠程没有拒绝自己的请求,胆子大了起来。
从食指勾住小指,变成手掌擅自握住对方三根手指,攥得徐熠程的指尖充血泛红。
路上徐纠不敢说话,徐熠程显然也照顾了徐纠的走路速度,放缓脚步。
徐纠也是这一刻才知道原来心跳过重的时候,连手指皮肤都会跟着跳动。
一想到要和徐熠程回家,要从这个寂寞的街道消失,拥有庇身之所,徐纠就藏不住嘴角的笑。
徐纠尖牙压着下嘴唇,咬破了皮,才强行把这个笑藏起来,学着徐熠程去强装漠不在乎。
徐熠程停下,徐纠也跟着停下。
转头去看,是一家连锁高端酒店,墙壁的灯管像雨线一样,璀璨的密集,照得酒店前门的黑暗无所遁形,亮得徐纠都有些不适应。
徐熠程往酒店里走,徐纠也便跟着走。
徐纠就是徐熠程影子里的人,寸步不离跟着,生怕慢了一步就又要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今天晚上酒店房间几乎全部住满,徐熠程的要求从顶楼总统套房变成行政套房,最后变成不靠窗的商务双人床房,没有选择给他。
徐熠程付好钱,徐纠跟在后面一起上了电梯。
电梯很宽敞,除了电梯门以外,三面墙壁与头顶都是镜面的。
徐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他真的把自己养得很差。
头发又变成了发根黑,发尾黄的阴阳头,脸色发青嘴唇惨白,胸膛因为饥一顿饱一顿向内凹去,袖口露出的一截纤细手腕成了皮包骨的粗细。
以前是养得很好的匀称的精瘦,现在就是凄惨的干瘦。
后知后觉,他好像又走上了老路。
如果偷钱包成功,他又是开始腐烂的反派。
幸好是徐熠程,也幸好被提前制止,让他还有救。
徐纠小声地念了一句谢谢。
徐熠程刷了房卡进门,他帮徐纠开门,似乎并不打算进去。
徐纠不肯放过他,生拉硬拽,黏糊糊地祈求:“求你了,陪陪我。”
徐熠程又想,徐纠现在情况的确需要陪伴,于是又再次可怜他,踏入房间内。
徐纠把门关上,主动抱住徐熠程,脑袋埋进他的胸口,哼哼道:“我去洗澡,你别走。”
徐纠快速地洗澡,洗完左闻闻右嗅嗅,确认自己是干干净净而且香喷喷的以后才走出浴室。
徐熠程见到他后,眉头猛地一皱,快速移开目光。
“穿上。”徐熠程的声音严肃。
“……哦。”
徐纠又去穿上浴袍,把自己包了大概火速坐回徐熠程身边。
徐熠程坐在床边,徐纠也坐在床边,两个人的手都撑在床上,徐纠凑近,把自己的手盖在徐熠程的手背上。
因为刚洗完澡,徐纠的手很暖和,还带着水汽,没一会就给徐熠程的手捂出汗。
徐熠程的视线始终在徐纠的反向,他拿出钱包问徐纠:“你要多少钱?”
本意是徐纠缺钱用,他愿意给,也不求回报,所以问得直白。
徐纠愣住,耳朵像被箭射穿了一样。
他立马抢走徐熠程的钱包,像扔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我不是卖的!”徐纠的脸拧在一起,后槽牙咬在一起。
徐熠程想解释,但很快就被徐纠主动送上来的嘴唇吻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徐纠不擅长主动,所以也不懂该怎么开始一个亲吻。
他把嘴唇堵在徐熠程的嘴上,想着徐熠程以往都会伸舌头来骚扰他,所以徐纠也有样学样伸出舌头,舔舔徐熠程的上下嘴唇。
仅此而已。
这就是对于徐纠而言接吻。
徐纠这样做完后,向后拉开一指的距离,用空闲的那只手扯开浴袍的上身,他自顾自地念说:“我不是卖的,可是……我也只有这个可以给你。”
两人面对面,嘴唇与嘴唇只有一指距离的间隙。
两股方向吹来的呼吸就像织网用的织针,在本就拥挤的空间里编织天罗地网的红线,把两个人的呼吸牵起来。
心脏跳动频率悄然贴着这根线一并同频。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是我混账。”
徐纠的手还压在徐熠程的手背上,一个压得另一个手背发麻,一个的指骨顶着另一个掌心发痛。
“我不该那样说你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
说罢,徐纠又跟小鸡啄米似的,笨拙地点在徐熠程的唇上。
徐熠程却忽然别过脸,淡薄地说:“关灯睡觉吧。”
徐纠的心都停摆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恨不得无时无刻都在做,徐熠程对他的欲望就是爱的最好证明。明明冷静的像是一座山,但面对徐纠的时候,就成了X瘾患者。
怎么现在就成了关灯,然后睡觉。
徐纠的眼睛就像碎掉的玻璃球,被泪花分割出一道道的裂痕。
一滴清泪垂下。
终究还是心软。
徐熠程捧着他的脸,大拇指擦去泪水,回以一个正确的亲吻,轻轻哄他:“你很累了,明天再说好不好?”
“我们还有明天吗?”
徐纠怔怔地望着徐熠程,越亲眼泪越流越多,恨不得把这几个月来受过的委屈都流在徐熠程的掌心里,让他好好捧着自己的委屈,好好的哄自己。
徐熠程仔细地捧着他的眼泪,也把他捧起来,回答他:
“有的。”
“那你说明天我们做什么?”
“明天做-爱。”
徐纠噗地一下笑开了,鼻涕泡泡都笑出来了,哧哧地笑了一阵子。
徐熠程起身去热毛巾,回来帮徐纠擦眼泪鼻涕,又贴心帮他热敷一阵哭肿的眼睛。
“我去洗澡。”
“好。”
徐熠程洗完澡回来后,徐纠已经睡着了。
他拿出自己的钱包,手指放在纸币上拨动整理。
等他理好纸币,视线再下移的时候,发现徐纠一个转身,身上被子都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捡起又理好被子,把被角贴着徐纠的身体塞进去。
一来一回的动作,徐纠醒了。
他隔着被子用手往外戳掖好的被子,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徐熠程。
徐纠的一切徐熠程都看在眼里。
“晚安。”
徐纠笑着跟他说,同时视线上移,瞟到桌子上打开的钱包,已经有几张纸币露了头,显然是被它的主人拿出来过。
徐纠想了想,既然对方态度已经这样了,再挽留就显得很贱了。
显得好像他徐纠离了徐熠程就活不下去。
徐纠闭上眼睛,脑袋往下埋,脸藏进被子里,不打算再关注徐熠程任何的行动。
要走便走。
酒店的床很舒服柔软,空调的温度调得刚刚好,刚刚又嗅过徐熠程的气息,这是徐纠这么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温暖舒服。
他不去想明天,把自己当成没有以后的人,睡得飞快。
徐纠睡得正迷迷糊糊,突然感觉眼尾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眼尾似的。
他以为是眼泪,抬手打算擦去。
手指碰到眼尾,触感密密麻麻,像刺一样,不像眼泪。
长久的丧家犬日子让他稍有风吹草动就吓醒。
猛地一睁眼,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的光。
徐纠的呼吸骤然加速,慌乱地把记忆翻出来覆过去的想,从现在想过去,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遇到徐熠程。
吃麦当劳。
睡酒店温暖的床。
像做梦,好幸福。
徐纠自我点评。
失落落的,徐纠停下一切的焦虑慌张,像死了一样平静。
可能是他饿死前的临终幻想,这样的幻想以前又不是没有。
往水里沉的时候,还幻想出有人来爱他呢。
眼尾很痒。
这次是眼泪。
徐纠再次抬手擦去,但触感依旧不光是泪水,还是细细的,数量众多,像扫帚一样散在那。
徐纠用力去搓,没有任何变化。
徐纠的手在四周大咧咧放肆地去摸,摸东摸西的,力道也不轻。
徐纠的动作很快就招来了疲惫的呼吸声,赤热的气体喷洒在徐纠的耳廓上。
对方攥着他不安分的双手用力往下放,结实的臂弯绕过徐纠身体把他环抱,他平躺着,对方侧躺着面对他。
他的手和对方的手都放在徐纠的胸膛,几乎是刻在指骨的习惯,下意识地两人十指相扣紧密相连。
徐纠后知后觉当时眼尾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眼泪,是徐熠程的发丝。
好幸福,像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