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樊霄怀抱着渐渐冰冷的游书朗,压抑的呜咽撕碎满场奢华喧嚣。
自此他的世界灯火尽熄,再也寻不到半分光亮。
半空的樊霄怔怔悬在原地,心口被那句好好活着碾得稀碎。
眼眶红得发胀,眼泪无声地砸落。
没有人告诉他结束在哪。
这场梦魇没有出口,没有尽头。
他出不去,走不开,逃不掉。
他亲眼看完这场猝不及防的死别。
看过晚宴欢聚、并肩立业、人前张扬显摆。
也亲眼撞见枪响中弹、鲜血淌落、遗言轻落。
仅此一回的亲眼目睹,却已经把他的心生生剜空。
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
是亲眼目送挚爱离世,被困原地寸步难行,往后漫漫前路,只剩孤身煎熬。
梦境还在缓缓顺延。
游书朗离世之后,梦里的樊霄像是一夜熬尽精气神,鬓边骤然添满霜白。
往日周旋商界、意气张扬的霸总模样荡然无存。
眉眼被化不开的死寂与悔恨裹着,整个人迅速枯瘦下去。
偌大的医药帝国成了空壳,再没有能让他费心经营、人前夸耀的念想。
他没有给游书朗办葬礼,没有邀请任何朋友宾客。
只定制一具透亮水晶棺,将游书朗安放在老宅厅堂之中,日日守在棺旁寸步不离。
之后他请来律师,书房堆满厚厚的资产转让文书,名下全部产业、股权悉数交割完毕。
又叫来哭得双眼红肿的天天,细细托付后事,等对方签妥所有合同,便挥手遣人离去。
短短三日,凡尘俗事尽数安排妥当。
他亲自敲定棺木,定制了一副双人棺椁。
要在往后长眠时能同游书朗相伴一处。
夜深人静,他落笔写好遗书,随后吞下一整瓶安眠药。
躺进冰冷棺木里,侧身紧紧握住棺中逝者冰凉的手。
嗓音沙哑破碎,一字一句喃喃自语:
“书朗,我说过,你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全部的理由。
书朗,对不起。”
你临终叮嘱我好好活着,可我没有做到。
没有你的世间,我真撑不下去。
原谅我,唯独这一次,我没法遵从你的嘱咐好好活下去。
书朗,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还有……….。
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悬在虚空旁观的樊霄静静望着这一幕。
满心积压的委屈与悲痛被这份浓烈的决绝裹挟,莫名生出宿命的共情。
空气微微扭曲,同根同源的灵魂遥遥呼应,一股无形的吸力,自棺木那边漫卷而来。
虚无的身躯被拉扯着朝梦里的樊霄靠拢。
起初他下意识绷紧涣散的虚影,不愿就此消融自身。
可转瞬恍然,这片梦境之中,再没有游书朗,没了他牵挂的人。
心念落定,他缓缓放松紧绷的身体,放下所有挣扎,顺着宿命牵引而去。
像是漂泊太久的灵魂,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归宿。
虚影不由自主向前飘去,一点点贴近、重叠,尽数融进梦里樊霄的身体中。
旁观的酸涩、无能为力的崩溃、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去的绝望,瞬间尽数涌入血肉。
两个人的记忆、两个人的痛、两个人深爱到偏执的灵魂,彻底融为一体。
至此,再分不出谁是局外影,谁是局中人。
只剩一个完整的樊霄,扛着双倍的爱意,双倍的破碎,双倍穷尽一生的执念。
相融的瞬间,钻心的绝望顺着血脉浸透四肢。
苦涩的药性顺着肠胃翻涌撕裂,五脏六腑传来的绞痛与窒息感,难受得让人抽搐、反胃。
他咬牙忍下所有痛苦,掌心牢牢握紧棺中游书朗冰冷的手,一点都不肯松开。
他闭上双眼,安静地等着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散尽。
生不同尽,死必同归。
周身的痛楚渐渐消散,他再感知不到半点难受。
生机彻底从躯体消散,周身的痛楚也尽数归于虚无。
他脸上定格着浅浅上扬的唇角,带着得偿所愿的安然,长眠在爱人身侧。
泰国VIP病房内,茶几上安放着一束艳红蔷薇,清甜花香萦绕在整间屋子。
施力华坐在椅上,兴致勃勃对着靠在病床边的游书朗说着最近的消息。
“施力琛今天被检察院带走了,可惜你不在现场,没瞧见他憋屈至极的模样。”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越往下说越是亢奋,语调处处透着扬眉吐气的解气。
“他那一脸有苦难言、百口莫辩的神态,别提多精彩了。
平日里天天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今天被办案人员直接拷走了,能不能平安出来还是未知数。
怕是往后再也嚣张不起来喽。
“哈哈哈,想起以后旁人在提起施力琛,第一印象,就是个贩毒的坏分子了。”
游书朗安静靠在床头,淡淡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目光却始终落在病床躺着的樊霄身上。
樊霄从中弹受伤到现在,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月,迟迟没有醒。
他身上的枪伤早已愈合大半,各项身体机能也在医生的养护下稳步恢复,一切体征都无比健康,可唯独人一直醒不过来。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医生的话。
若是长久昏迷不醒,大概率会永久性沉睡,变成植物人。
淡淡的悲伤悄悄染上眼底,施力华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施力华很快察觉到他的走神,收敛了笑意,轻声问:
“怎么了?还在担心樊霄啊?”
他低头看了眼静静躺着的樊霄,眼底掠过一抹难过,轻声宽慰:
“你放宽心些。
就樊霄那小心眼、偏执又粘人的性子,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等他这么久。
放心吧,他肯定能醒过来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游书朗微微颔首,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嗯,多久我都等他。”
施力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问道:
“对了,我怎么听病房的护士闲聊说,最近总有一个年轻的小帅哥,天天来病房缠着你说话?”
游书朗想起,先前顺手帮腿伤的秦之扬捡过一回拐杖后,对方总有意无意的来病房搭话。
他脸上神色淡淡,应了声:“不怎么熟。
来过几次,我没理会,之后就很少来了。”
施力华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