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公墓门口停下,外面还在下着雨,雨水细细密密的从天幕落下,仿佛一层密不透风的网。林潇暮推开车门,撑开那把陌生人送的伞,一步一步踏入雨幕中。
灵山公墓位于半山腰,从门口望去,一层一层往上延伸的墓碑仿佛永没有尽头。林潇暮拾阶而上,雨水渐渐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没有察觉。
他的视线停在不远处那棵榕树下,林妈就埋在那个地方,他对这个地方记得格外清楚。去年林妈去世的时候他浑浑噩噩,林妈的葬礼都是裴君奕处理的,但是墓地是自己选的,选在了光线最明亮的那棵树下。
林潇暮走到林妈的墓前,仔细的擦干墓碑上的雨水。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去管被雨水浸透的衣衫,把伞放在墓碑旁靠着,他看着墓碑上的的那张照片发愣。照片里,林妈正微笑着,彼时她还年轻,笑着仿佛永远不会苍老。
在清河村的日子没有烦恼,所以林潇暮近一年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是此时久违的难过涌上心头,让他瞬间就红了眼眶。
他伸手轻轻的抚摸那张照片,开口时声音沙哑,“林妈,我回来看你了。”
“对不起啊,之前一直没有回来。你过得好吗?我给你捎了很多的钱,你收到了吗?你现在肯定是个小富婆了吧?我跟你说,有钱了就对自己好一点,不要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舍得买。”林潇暮笑着,却比哭还难看。
“至于我,你放心,我这一年过得很好。我去了离市,在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住下了,那里人很好,风景很好,总之什么都很好。”
“对了,我开了一家麻辣烫小店,就是用你给我的独家配方。生意很好,多亏了乡亲们招呼。还有我的小店外面有一大片油菜花田,你看到一定很喜欢。”其实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哽咽。
可是想到林妈留给他的信里说,要他不要伤心好好生活,又低下头生生忍住。低头的瞬间,那条星星项链从他的脖颈间滑落,他伸手握住那条项链,微笑着注视着林妈的照片,“林妈,你看,你给我的项链我一直贴身戴着,从没有取下来过,我戴着它,就好像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一样。”
然后他沉默下来,就这样在墓碑前坐了很久,雨还是下得淅淅沥沥,却渐渐得变小了,就好像林妈在天上,为他吹开了乌云。林潇暮抬头看了眼天空,嘴巴轻轻的颤动着,吐出一句话,“林妈,我好想你。”
他陪了林妈很久,久到天色逐渐变暗,冷风打在他半湿的外套上,传来一阵凉意。林潇暮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林妈我得走了,改天有时间我又回来看你啊。你可不要太想我。”照片上的林妈还是笑着,仿佛对他做了无声的告别。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不远处的台阶下,有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人静静现在那儿,他没有撑伞,雨水打湿了头发,又顺着头发滴落,把肩膀打湿。可他始终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他静静地凝视着林潇暮,眼神里毫无波澜。可对上他的眼神,林潇暮的心惊肉跳,然后在下一秒立马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为什么裴君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一回来,裴君奕就会知道?他只是以极快的速度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墓碑旁的那把黑色的雨伞,衣衫尽湿,也没有撑伞的必要了。于是他只是拿着那把伞,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他的目光直直的看着眼前的路,经过裴君奕身边时,也未有丝毫的偏移。看起来真的只是经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握着雨伞的那只手,用力到泛白的骨关节,却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与那人错身而过时,他几乎立马松了一口气。
可没等他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皮鞋踩踏在青石板台阶上时发出清脆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他耳边了。
林潇暮加快了步伐,不想那人却几步上前,拽住了他的手腕,开口时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好听,“暮暮”,那人叫了他的名字。
林潇暮身体一僵,却没有转身。那人也没有逼迫的意思,就连握着他腕骨的手也没有很用力,只是松松的圈着,却一直没有放开。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沉默无言,良久,那人拉着他往墓园门口走。林潇暮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也就放弃,听话的跟在那人的身后。
等到了门口,林潇暮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那儿的那辆帕拉梅拉。裴君奕拉着他到车前,拉开车门,把他塞了进去。
车子引擎很快被点燃,然后就这么滑入了雨幕里。
两人之间始终还是沉默着,直到车子驶入市区,林潇暮才忍不住开口询问,“我们要去哪里?”裴君奕却没有回答,只是目不斜视地看着车子前方的道路。
没有得到回答,林潇暮只能讪讪闭上了嘴。他转过头看向窗外,但其实视线一直停留在车窗上裴君奕的倒影上。
等车子停在酒店门口,负责泊车的门童从裴君奕的手上接过钥匙时,林潇暮才回过神。他坐在车上不肯下来,裴君奕也不催他,只静静的站在一旁等。可最终还是禁不住门童的目光的洗礼,磨蹭着下了车,跟着裴君奕进了酒店大堂。
他眼睁睁看着裴君奕在前台拿了房卡,心里有如一片乱麻,裴君奕带他来开房?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猛了?虽然两人之间确实有过点什么,可是这都一年没见面了,一见面就到酒店开放,这……不太好吧?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不敢说。只能等裴君奕开好了房,乖乖跟着他往电梯口走,可看着面前人挺拔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脚步有千斤重。
“滴”的一声,是门被刷开的声音,林潇暮的心跟着一紧。
门打开,裴君奕先进去,然后侧身让了半扇门出来,语气平静没带一丝情绪,“进来吧。”林潇暮却愣在门口,踌躇着没有往前一步。裴君奕见状,转身进了房间,门仍旧开着,却不再管身后人是否要跟着进来。
林潇暮看他脱了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然后走到落地窗前拉上了窗帘,屋内的光线瞬间暗下来。
林潇暮仍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裴君奕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他身后,有推着清洁车的“housekeeping ”从他身后经过,眼角余光都落在他身上。
林潇暮终究是不好意思,磨磨蹭蹭的进了房间。裴君奕看他进来,迈步向他走去,林潇暮的心立马“咯噔”了一下。
一瞬间,一年前的那个夜晚里的所有画面从他的脑海里滑过,裴君奕红着眼睛轻吻时那声“对不起”,仿佛还在耳边响起。
那时候因为愧疚,他是心甘情愿被裴君奕标记的。可两人已经一年没见面了,这进度会不会太快?
所以当裴君奕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想要解他的衣扣时,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裴君奕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他愣了一下,然后自然的垂下手。
林潇暮犹豫着开了口,“裴君奕,我有话跟你说。”
裴君奕静静的看着他,用平静的眼神示意他继续。
林潇暮却莫名地紧张起来,“我……我觉得我们得先聊聊吧,一年没见面了,总不能一上来就……”他言辞含糊,却不自觉红了脸。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裴君奕脸上的表情有几分诧异,随后就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就什么?”
林潇暮难以启齿,脸色憋得像一只煮熟得虾,“就……就那个啊。”
裴君奕轻轻叹了口气,但脸色看着却比之前松动许多,他指了指卫生间,“我本来想帮你脱了外套,让你去洗澡的,你今天淋了雨,不注意的话,会感冒。”
“既然你不想我帮你,那你就自己去吧,浴室里有浴袍。”
林潇暮愣了下,“洗澡,然后呢?”
裴君奕挑了下眉,“然后?然后我让人送个姜汤过来,一会儿你洗完澡出来,喝点儿。”
林潇暮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就这?”
裴君奕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不然你以为呢?”
林潇暮顿时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立马闪身进了浴室,“我……我去洗澡了,你别进来!”
等关上了门,林潇暮靠在门板上,有些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林潇暮啊林潇暮,你说你一天都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裴君奕的声音,他正在打电话叫客房服务,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显得有些闷闷的,却让林潇暮感到莫名的安心。
不知是不是被裴君奕说中了,他鼻子一痒,“啊切”一声打了个喷嚏,后知后觉间一阵凉意从脚底窜起,他连忙脱了衣服,打开了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