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潇暮愣住了,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抽痛,腥甜的血液味道在嘴巴里蔓延开来。他想说不“不是”,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君奕看着他,突然勾起嘴唇自嘲般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他的手还箍在林潇暮的腰上,力道大的让林潇暮不自觉皱了皱眉头。他察觉到后,渐渐松开了手,从床上坐起身,背对着林潇暮。他的头发还在滴着水,浴袍里露出的一截脖颈红得发烫。
林潇暮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腰间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他看着被裴君奕急促呼吸下不断抖动的肩膀,心里好像吞下一碗黄莲一般苦涩。
他试探般的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裴君奕的肩膀。可刚要碰到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裴君奕起身去开门,开门之前还不忘提醒他,收起自己的信息素。林潇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还在下意识的释放安抚信息素。
不过酒店很贴心,来送抑制剂的是一位男beta,所以他除了被裴君奕通红的眼底下了一条外,并没有发现房间里暧昧纠缠的信息素味道。
裴君奕拿着那袋抑制剂进了房间,背对着林潇暮坐在床边给自己打抑制剂。当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中时,他像被人兜头灌了一盆冰水瞬间冷静下来,但是与此同时也伴随着剧烈的副作用,身体像被千万根针扎过一遍,泛起细密而高频率的疼痛。
林潇暮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青筋暴起的手臂在不住地颤抖,血管疯狂的跳动着,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好像经历过了无数次抽筋。
林潇暮几乎是被吓懵了,他曾去医院做过志愿者,也见过那些因为病情导致信息素失控的alpha 的痛苦,但是没有人会比裴君奕严重,也不会有人像裴君奕这样安静。
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很久,直到裴君奕将那支抑制剂都注射进自己的身体,玻璃试管掉到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潇暮才回过神。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手手腕处,在那下面埋着一份抑制芯片,现在那里正传来剜心刺骨般的疼痛。
被标记的omega和alpha 的伴侣如果因为意外死亡,他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就进行标记消除手术,否则他们的腺体会跟感应到死去伴侣的腺体,殉情般的自我衰败,直至将本体完全拖垮。
可总有人会因为舍不得,觉得这是与爱人仅剩的连接,不去做标记消除手术。或者是omega 正怀有身孕时,不能做标记消除手术。这种些情况下,抑制芯片应运而生,这种芯片会隔离开腺体与本体的连接,让腺体处于沉睡状态,从而避免悲剧的发生。
于是在医院中,但凡做这种手术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收到同情的目光,因为这几乎是“未亡人”的标志。
林潇暮当初本来应该直接去做标记消除手术的,可是在做手术的当天,他临时改了主意,在手腕下埋下了抑制芯片。
但这个芯片也不完全都是好的影响,在做手术前医生就警告过他,因为腺体处于沉睡状态,所以不论如何,不能尝试唤醒腺体,更不能释放信息素,否则腺体将会受到不可挽回的损伤。
其实他刚刚释放安抚信息素时,就已经感受到了后劲腺体的疼痛,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释放了信息素。他不知道这种行为算不算傻,可是又有谁能比裴君奕更傻呢?
他真的很想问裴君奕,这么痛苦的话,为什么不去做标记消除手术呢?
可他开不了口,因为他发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了。他明明是在尝试收回,可信息素还是不可控制的蔓延开,甚至释放的越来越多。
裴君奕对他的信息素感应灵敏,他几乎是有些困惑的转过头看他,对上他苍白的脸色却突然一惊,“你怎么了?”
林潇暮想说自己没事,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此刻他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对付身体里的信息素了。可是他越是压制,信息素就越是泄露的厉害。后颈的腺体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全身发烫。
裴君奕的肩膀和手臂还在因为抑制剂的副作用而忍不住颤抖,可他却顾不了这么多了,抬起手臂摸了摸他的额头,却被那过于灼热的温度吓了一跳。
“你发烧了?”裴君奕的身心有些发抖,伸出手掌盖住他后颈,试图释放出信息素安抚他,可他刚刚才注射了抑制剂,现在强行释放,得到的也只是微薄的信息素,根本不足以安抚林潇暮。
“没事……”林潇暮用尽全力勉强挤出来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想让裴君奕不用勉强,可后颈的腺体却不断传来翻搅、断裂般的剧痛。
他的腺体在疯狂的渴望裴君奕的信息素,这种渴望叠加上芯片的副作用,简直让他生不如死。他咬紧牙关,不让一丝痛苦的呻吟泄露出去,不想让裴君奕发现子自己的反常。
可那种痛感却越来越无法克制,他强撑着从床上床上坐起来,开口时声音沙哑颤抖,“我去下卫生间。”
可没等他再有动作,裴君奕就一把按住了他,另一只手伸到床头摸到了电话打给了前台,“1808,需要一位医生,现在立刻。”
林潇暮蜷缩在床上,疼得快要失去意识,他的信息素还在往外溢,浓得刺鼻。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裴君奕拿过床脚的被子盖在了他身上,而对方脸上的表情是显而易见的心疼。
再醒过来时,屋子里一片漆黑。林潇暮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是在哪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混沌的脑袋才清醒过来。
等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才发现自己床头正坐着一个人。他想要开口,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发出声音,却沙哑得好像被磨砂板磨过,“裴君奕?”
床上的身影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用手掌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后是灯被按开的声音。手掌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会儿,知道确认他的眼睛可以适应光线后,才缓缓挪开。
林潇暮看到面前的人的样子,却像被吓了一跳,裴君奕浴袍领子松散着,头发也凌乱着,就连平素干净的脸上也有了青色的短短的胡茬。
林潇暮的心像是被人揪紧了,裴君奕一向是从容得体的,何曾如此狼狈过?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裴君奕,你……怎么了?”
裴君奕却没有回答,反而伸出头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感受到裴君奕冰凉的手背,林潇暮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发热。
“退了很多了。”裴君奕收回手,声音比林潇暮拍完哑涩。“昨晚医生来看过,说你是因为腺体受到损伤,信息素波动过大,才会发烧,昨天晚上就给了打了一针退烧。”
他的语气平静,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好像这些事跟他无关,他也不会因此而产生什么情绪波动。可是放在他腿上的手指,在他说“腺体受到损伤”几个字时,却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损伤”是什么意思,两个人都清楚,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对于AO来说,腺体一旦受到损伤几乎是不可逆的,而腺体的健康程度又和寿命息息相关。
裴君奕抬起头对上林潇暮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大海般深沉,在下面却埋着汹涌的波涛,他问林潇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呢?是为什么要去做这个手术?还是为什么要为了他强制释放信息素?
林潇暮解释不了,就像一年前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要陪裴君奕度过易感期?又为什么在第二天离开?
他没有回答裴君奕的问题,而是低下头沉默许久,进而给出一个答非所问的回答,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
因为我明知道不能给你想要的,却又给你希望。因为我明知道那晚不该留下,却又贪心的想要留一点儿念想。
这些话林潇暮其实开不了口,好在裴君奕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很低,“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要喜欢你,所以你如果不喜欢我也不是你的错。可是林潇暮,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强制释放信息素?你明明知道这样会对腺体造成损伤不是吗?”
“我不知道……”林潇暮开口,自己都有些茫然了,“我只是见不得你难受,看你难受,我做不到视若无睹。”
裴君奕沉默着,他想起多年前为他递来一块面包的小男孩儿,他给自己面包,是看自己可怜,因为他善良,所以不忍心别人挨饿。不止是自己,哪怕路过的是别的任何一个人,他都会递过去那块面包。
“所以只是因为可怜吗?”裴君奕不知道,自己竟下意识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不是。”可意料之外的,对方否决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