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生物钟总是在除家里以外的地方也开始运作。
连眠原本想继续睡,却还是被窗帘缝隙那道光线给晃醒了。
这不是酒店常见的遮光帘,卑尔根这间酒店的窗户是北欧典型的上下推拉式,玻璃厚实,隔音极好,唯独忘了装遮光层,六月极昼边缘的挪威,凌晨四点半天就亮了。
他眯着眼摸手机,屏幕亮起来:6:31。
睡了不到五小时。
身侧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枕头保留着微微凹陷的弧度。
连眠撑着床垫坐起来。
右膝内侧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并不尖锐,像被温水泡过的橡胶,韧性尚在,只是略微发胀。
他低头看了膝盖两秒。
昨天北城飞卑尔根,全程十个小时,经济舱座位逼仄,他蜷着腿睡了一路。
老毛病了,是之前拍《长风渡》的一场马战时,膝盖磕在硬质道具上导致的,当时没在意,后来膝盖一直隐隐作痛才去了医院,查出来半月板轻微损伤,医生说没事,可以慢慢养,只是换季或疲劳时会有点感觉。
连眠把裤腿放下,赤脚踩上地毯。
右腿落地时,他本能地卸了三分力。
很轻微,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
浴室门开了。
谢云深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水汽,手里拿着挤好牙膏的牙刷,他看了眼连眠扶着床沿的手,什么也没说,把牙刷递了过去。
连眠接过来,像每天早晨那样往浴室走。
“今天徒步三公里。”谢云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卑尔根郊外的峡湾徒步路线,官方难度标注是:轻松。”
连眠没回头,含混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谢云深在看自己,隔着整个房间,那道视线像薄薄的暖贴,安静地落在他后背上。
但他没说什么,三公里而已。
九点整,酒店大堂
五组嘉宾在大堂集合时,落地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
卑尔根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露出后面水洗过似的浅蓝。街对面的老建筑是典型的布吕根风格,尖顶红墙,一排排整齐地码在港口边。
陆骁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皮夹克拉链没拉好,明窈顺手替他整理。
曾浩然和苏晴在行李寄存处,苏晴正低头调整登山鞋的鞋带,曾浩然蹲在旁边帮忙,手法有点笨拙,系出来的蝴蝶结一大一小,苏晴也没嫌弃。
陈宇在摆弄着镜头,秦风替他把变焦头装好,递过去时顺口说了句什么,陈宇点头,焦距对准窗外飞过的海鸥。
韩澈和杨清月到得最晚。韩澈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软壳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深蓝毛衣,杨清月挽着他手臂,两人慢悠悠穿过大堂,像来度假的。
谢云深站在落地窗边。
连眠从电梯间出来时,他正对着窗外那排布吕根老建筑发呆,侧脸轮廓被晨光削得格外清晰,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像用细笔勾过。
连眠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看什么呢?”
谢云深收回视线:“在想一百年前住在里面的人,推开窗看到什么。”
连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海……”他说,“鱼市,还有从英国来的商船,从荷兰来的画家。”
谢云深侧过脸看他。
连眠没察觉,继续说:“那时候布吕根全是德国商人,他们叫它德国码头,二战时德军占领了挪威,总部就设在这排楼里。”
他顿了顿,“如果尤雪尘活到战后,也许会和沈晏清一起来这里看看。”
谢云深没接话。
晨光从云层裂隙斜斜切进来,落在连眠睫毛尖上,像一小簇碎钻。
远处,pd举着喇叭喊集合。
谢云深收回视线,“走了。”
连眠应了一声,转身时膝盖轻轻磕在谢云深的小腿上。
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云深低头看他,连眠已经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
pd宣布了今天的徒步任务,起点在卑尔根郊外的峡湾入口。
从酒店出发,大巴开了四十分钟。车窗外的景致从城市街道变成隧道,再从隧道钻出来时,整车的低呼压不住,峡湾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视野。
水面是灰蓝色的,像打翻的墨水瓶里兑了牛奶。两岸的山坡铺满苔藓和矮桦,零星几座红顶木屋嵌在绿绒毯里,小得像儿童画里的积木。
小径是碎石和木栈道交替铺成的,昨天这里下了场雨,雨水让某些路段还留着潮湿的水痕,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像灌了薄荷水。
pd分发徒步手杖和便携水壶。
陆骁接过手杖在手里掂了掂:“三公里?就这?我演唱会蹦仨小时都不带喘的。”
明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把手腕的护具往下拉了拉。
曾浩然和苏晴走在队伍末尾,苏晴穿了件豆绿色冲锋衣,曾浩然试图替她背包,被拒绝后改为替她拎水壶,这次苏晴没再拦着。
陈宇把运动相机固定在胸前,秦风在旁边替他调整角度,两人低声交流着什么,不时对着远处的山峰指一下。
韩澈和杨清月走在队伍中段。韩澈今天状态不错,偶尔会停下指给杨清月看远处的瀑布,她凑近去看,发梢擦过他的肩。
谢云深走在连眠右侧偏后的位置。
从出发到现在,他始终保持着这个角度,既能看清连眠每一步的落点,又能挡住从峡湾方向吹来的横风。
连眠起初没发现,直到第三次侧身和他说话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影子一直被另一道影子覆盖着。
他没戳破。
徒步的前八百米很轻松,路面平坦,木栈道铺得规整,踩上去只有低沉的笃笃声。pd在前面带路,偶尔讲解这片峡湾的地质成因——冰河时期切割出的U形谷,一万年才长出了现在这层薄薄的苔藓。
连眠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追问几句。
谢云深依旧走在他的侧后方,能看清连眠因为专注而微微偏头的角度,能看清峡湾的风把他碎发吹乱又被他自己抬手拢回去的动作。
也能看清他的步频。
从一千二百米开始,连眠的右脚落地时间比左脚多了一点。
谢云深见过太多次了。
拍《浮生恨》时,没过多久,横店就下起了雪,连眠每天收工回酒店后都会揉膝盖。一开始谢云深并不知情,直到片场爆破时的那点意外,让连眠和他分享了一个秘密。
自那天之后,他没法再和连眠分房睡,也是那段时间,谢云深才发现了这个事,但他从没拆穿,只是第二天让小雨给保温杯里泡了玉米须茶,能起到消肿的作用。
此刻他看了眼手表。
连眠的配速从五分四十秒降到了六分十五秒。
连眠还在和pd讨论挪威森林覆盖率的问题,语气轻松,声调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谢云深收回视线,又走了五十米。
连眠的步频再次变化。
「直播间的观众有没有发现谢影帝在看表」
「不止一次了,他看表四次了」
「眠眠话好多啊今天,平时不是挺安静的吗?」
「好像有点刻意在……分散注意力?」
「他刚才踩那块石头的时候,右脚落地慢了半拍」
「你们都是列文虎克吗」
弹幕飘过的时候,谢云深终于停下了脚步。
“累了。”
谢云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径上足够清晰。
走在前面的陆骁回头,表情诧异:“这才一千三,谢老师你这体能……”
“昨晚没睡好。”谢云深语气平淡,在路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开始解自己那双明显系得很紧的登山鞋鞋带。
陆骁张了张嘴,被明窈轻轻拉了一下。
明窈没说话,只是看了眼谢云深,又看了眼站在他身边的连眠,嘴角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
“那我们往前慢慢走,”明窈说,“你们歇好了跟上来。”
其他四组嘉宾继续往前走着。
曾浩然路过时还朝连眠挤了挤眼,小声说:“连哥,谢老师这体能不行啊。”被苏晴拽着胳膊拖走了。
pd犹豫了一下,留下一个跟拍摄像,也招呼大部队继续前进。
小径安静下来。
峡湾的风从水面掠过来,带着淡淡的咸涩气息。远处有海鸟低低飞过,翅膀尖几乎贴着灰蓝的水面。
连眠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人。
谢云深正在解他的鞋带。
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把原本系得规规整整的户外鞋带拆开,重新穿进最上面的鞋带孔,再一圈圈绕回去,打一个稳当的双结。
连眠垂眼看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谢云深的发旋,偏左的位置有一小撮头发不服帖地翘着,应该是昨晚睡姿不好给压出来的。
弹幕已经疯了。
「他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
「系鞋带啊这有什么好看的(眼睛都不敢眨)」
「谁家系鞋带要这么久」
「他刚才不是说自己累了吗?」
「累了为什么要蹲在别人脚边?」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的手在眠眠膝盖上停了一会儿」
镜头里,谢云深的手掌贴着连眠的右膝外侧。
隔着薄薄一层速干裤面料,他掌心温热,像一块人形暖贴。
贴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继续系鞋带。
蝴蝶结成型,对称,结实,漂亮得像量过尺寸。
“好了。”谢云深起身。
连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又抬头看他。
谢云深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连眠站起身跟了上去。
步频恢复正常。
直播间里,一个显微镜观众把刚才那段视频截成动图,一帧一帧放慢。
第八秒,谢云深左手从袖口抽出一样东西,掌心大小,银色包装。
第十一秒,隐蔽地撕包装。
第二十秒,借着手掌的遮挡,将东西隔着裤子面料贴在了连眠右膝内侧。
第三十秒,用手掌按了三下。
第三十五秒,收手。
动图发出三分钟,#谢云深系鞋带#登上热搜。
「他随身带热敷贴?他为什么随身带热敷贴?」
「因为眠眠膝盖有旧伤,之前拍长风渡的时候受的伤,他一直没给谢影帝说,还是谢影帝自己发现的,有次直播,粉丝们问谢影帝生不生气,谢影帝说生什么气,只觉得心疼。」
「他怎么知道眠眠今天膝盖不舒服?眠眠一句话都没说」
「他说了,用步频说的」
「谢影帝居然一路上都在注意眠眠的步频……」
「今天也是为别人的爱情落泪的一天」
……
徒步的终点是峡湾深处的一片观景台。
木制平台伸出崖壁边缘,脚下是近百米的垂直落差,灰蓝的峡湾在谷底蜿蜒成一条缎带。对岸的山坡上,几道细长的瀑布从云雾里垂落,没入苔原深处。
连眠站在栏杆边,扶着扶手,安静地眺望。
热敷贴的热度已经慢慢渗进皮肤,膝盖那层酸胀感淡了大半。
谢云深站在他身后半步。
风从峡湾方向来,把他的碎发又吹散几缕,正要抬手去拢,谢云深的动作更快,已经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发绳。
连眠侧过脸看他。
谢云深没说话,把发绳套上手腕,用手指替他拢好碎发,绕两圈,扎成一个小揪揪。
连眠的头发相较于以前长长了不少,是因为前段时间的代言拍摄需要而留的,一直没空去剪,再加上谢云深觉得他这个发型也很好看。总之从那之后,谢云深身上总是习惯性地带着皮筋。
观景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水声。
pd在不远处喊集合,下午自由活动,晚上酒店有安排。
连眠应了一声。
“还疼吗。”谢云深问。
不是疑问语气。
连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自己贴的,你自己不知道?”
谢云深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知道,但还是想从你口中确认一遍。”
连眠怔了怔,然后轻声说:“不疼了。”
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真的。”
谢云深看着他。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早点说,没有说下次记得告诉我,没有说任何一句让连眠需要找理由来解释的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连眠低下头,看着脚下木板的纹路。
“下次,”他说,“我会说的。”
谢云深看着他。
他其实不需要这个承诺,但连眠给了。
远处,陆骁的声音从观景台另一头传来,嚷嚷着让明窈给他拍照。
曾浩然和苏晴蹲在一块岩石边,对着某株不知名的高山植物已经研究了十多分钟。
陈宇的镜头始终对着峡湾。
韩澈和杨清月并肩站着,她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连眠转过身,和谢云深并肩站在一起。
栏杆外,峡湾的水面碎成千万片银鳞。
几人在自由活动时间都选择了回酒店休息。
晚上七点半,酒店顶层的景观餐厅被节目组包了场。
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港口,此刻天光依然亮着,六月卑尔根的黄昏要持续到夜里十一点。海面是柔和的灰粉色,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五组嘉宾分坐两桌,长桌铺着雪白桌布,烛台里点着真正的蜡烛。
pd宣布今晚的主题是“分享你们的恋爱故事”。
陆骁第一个接话,语气随意:“我俩啊,演唱会后台认识的。她来当嘉宾,我调音调了四十分钟,她就在旁边等了四十分钟,后来我问她,你等这么久不烦吗?她说,你调音的样子很像我爸。”
众人笑起来。
明窈补充:“我爸是音响工程师。”
陆骁摊手:“所以你看,一见钟情这种事,对我来讲不存在的。”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曾浩然和苏晴的故事是校园恋爱,学长学妹,图书馆偶遇,借书还书整了三个月才加上微信。苏晴说到这里时,曾浩然小声嘀咕:“是你那时候太高冷,我不敢。”被苏晴瞪了一眼。
陈宇和秦风的故事最简短,陈宇说“我俩拍纪录片时认识的”,秦风说“嗯”,两人对视一眼,就没有下文了。
韩澈和杨清月结婚十二年,故事长,细节多,像一本翻旧了的书。韩澈讲他们合作的第一部电影,杨清月在旁边补充当年拍摄地的天气、导演的习惯、杀青那天下雨了。十二年了,她还记得。
轮到谢云深和连眠时,侍者正好端上餐后甜点。
杨清月放下酒杯,问了一个弹幕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两位,谁先动的心?”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连眠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甜点,没说话。
谢云深也没马上回答,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晃动的光影。
“是我先注意到他。”谢云深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
他转头看向连眠,“《逐日》试镜的时候,轮到他之前,我就坐在陈导旁边,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份简历和试镜表演,眼睛都快花了。”
他顿了顿。
“他推门进来,我第一反应是,这人走错片场了吧。”
连眠抬眼看他,这事儿他从来没听谢云深说过。
谢云深嘴角微微扬起:“太年轻,简历上写着大三学生,没拍过戏,没签公司,但陈导居然第一眼就觉得他很不错。”
“然后呢?”杨清月问。
“然后他开始演。”谢云深说,“演了三分钟。”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三分钟不需要语言来描述。
连眠接话,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动心是什么时候,我说不清。”他停了一下,“但确定关系,是我先提的。”
杨清月眉梢微动:“哦?”
连眠看着烛火。
“他那时候做了很多事,”他说,“替我挡酒、帮我谈合约、给我找房子、在我发烧的时候守了一整夜、在我崴脚后背我下山……”
“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照顾后辈。”
他轻轻笑了一下:“毕竟他是谢云深,对谁都凶,对谁都冷。”
谢云深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发现,”连眠说,“他对别人不这样。”
他转头看向谢云深。
“他只对我这样。”
烛火摇曳。
“所以参加完云南的综艺回到北城后,他来探望我,还给我做了饭。”
他顿了顿,“我就主动挑明了这件事。”
餐厅里很安静。
陆骁打破沉默,语气复杂:“所以谢老师,你在片场送礼物,拍完戏送签约合同,录制综艺背人下山,就是不表白?”
谢云深坦然:“嗯。”
“你图什么?”
谢云深想了想,“一开始是自己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不是出于对后辈的照顾。想明白后又怕贸然表白,会让他因为感激我而一时冲动。”
连眠侧过脸看他。
谢云深却没回头,只是叮着烛火继续说。
“他那时候还在上学,刚拍完第一部戏,刚签约,整个人像刚开刃的刀,又快又亮,我怕他分不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喜欢。”
“所以等了这么久。”连眠说。
谢云深没否认。
“等你想清楚。”他说,“等我也确定自己不是一时兴起。”
连眠低下头,“等得够久的。”
“还好。”谢云深说,“反正你也没跑。”
弹幕已经淹没了屏幕。
「谁先动心——是我先注意到他」
「谁先表白——是我先提出确定关系」
「双向奔赴,各进一步」
「他说“还好,反正你也没跑”」
「等了那么久,对他来说叫还好」
「这不是恋爱故事,这是婚姻誓词」
……
晚餐结束后,连眠被pd请到房间阳台。
“十分钟的粉丝互动直播,”pd小声叮嘱,“随便聊聊就行,不用太正式。”
连眠点头,在藤椅上坐下。
这个房间的阳台对着卑尔根的老城区,此刻是夜里九点半,天还没全黑。布吕根那排红顶房子亮起暖黄的灯,倒映在港口的水面上,像融化的琥珀。
直播间一开,观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眠眠!!!」
「膝盖好点了吗呜呜呜」
「谢影帝呢谢影帝呢谢影帝呢」
「晚餐那段我哭湿半包纸巾」
连眠一条条翻着弹幕,偶尔回几句。
“膝盖没事了。”
“他在房间里,接工作电话。”
“晚餐?挺好的,听说三文鱼是今天刚捕上来的。”
弹幕刷得越来越快。
终于,有人把那个问题顶到了最前面:
「所以这到底算谁追谁啊!!!!」
连眠看着那行字,停顿了两秒,然后他对着镜头眨了眨眼。
“双向奔赴的事,”他说,“怎么能算追?”
直播间静了一瞬。
然后弹幕像炸开的烟花。
「双向奔赴双向奔赴双向奔赴」
「他亲口说的双向奔赴!!」
「谁追谁?谁都没追,他们自己走到一起的」
「眠眠这个wink我要截图当传家宝」
「妈妈我搞到真的了,哦不对,一直是真的」
连眠低头看弹幕,嘴角弯着,没再解释。
阳台门被推开。
谢云深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连眠手边,顺势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
弹幕彻底疯了。
谢云深扫了眼手机屏幕,看清上面的问题,表情没变。
“谁追谁?”他重复。
连眠端起茶杯,没说话。
谢云深想了想,说:“我追过。”
弹幕:「?????」
连眠转头看他。
谢云深神色如常,“我俩去挪威那次,我说想看极光,问他愿不愿意一起。”
“那不是……”连眠顿住,明明那时候都已经在一起了。
谢云深看着他:“那是什么?”
连眠没回答。
谢云深继续说:“我俩拍《逐日》时,他生日,我托沈清帮我找青竹造型的胸针,最后挑了最便宜的一个,怕送贵了,他不收。”
弹幕:「最便宜的一个???」
连眠把茶杯放下,耳尖开始泛红。
“还有之前。”谢云深语气平稳,“他去巴黎拍杂志,我说正好要去那里谈合作,其实那段时间我根本没有欧洲行程。”
弹幕已经放弃打字了,满屏都是各种语气的“啊啊啊啊”。
连眠低头盯着茶杯里的水面。
良久,他轻轻说:“可我们明明已经在一起了。”
谢云深看着他。
“但不妨碍我补上应有的追求。”他说,“或者说即便我们已经结了婚,我依旧在追你。”
连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头说:“看吧,这个谢影帝心思多着呢,谁来了都得栽。”
谢云深轻轻笑了一声。
阳台上的夜风很轻,带着港口特有的咸涩气息,远处布吕根的灯火在水面碎成了千万点金箔。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七百万。
弹幕终于从尖叫中恢复过来,开始有人认真发问:
「眠眠,你们平时吵架吗?」
连眠想了想:“吵过。”
「谁先低头?」
谢云深:“我。”
连眠同时开口:“没有谁先低头。”
两人对视一眼。
连眠说:“我们约定过,当天的事当天解决,不留到第二天。”
谢云深补充:“还有,不带着情绪过夜。”
弹幕:
「这是什么神仙约定」
「当天的架当天吵完,不留隔夜仇」
「他俩连吵架都在撒狗粮」
「不,他们根本不在吵架,他们只是在交换意见」
连眠看着那些弹幕,笑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口茶,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发来的消息:「直播超时了,十分钟够了啊。」
连眠看了眼时间,二十二分钟。
他对着镜头挥挥手。
“今天就到这里啦,晚安。”
弹幕瞬间被“晚安”刷屏。
谢云深起身接过手机支架,连眠先一步推门进了屋。
阳台上只剩下谢云深一个人。
他对着已经黑掉的镜头,低声说了句:“晚安。”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跟了进去。
……
晚上十一点半,天终于黑透了。
连眠躺在酒店床上,听着浴室隐约的水声。
右膝的热敷贴早就凉了,他揭掉了扔进垃圾桶,又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不疼了。
浴室门开,谢云深走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吹干。
他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拿起那本《北欧建筑史》,翻开书签的位置。
连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今天你还没回答完。”
谢云深抬眼:“什么?”
“晚餐的时候。”连眠说,“杨老师问谁先动心。”
谢云深把书合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时间点,我认为应该是试镜那天。”他说。
连眠没说话,居然这么早。
谢云深看着他:“好像从那天起,我的思绪就被你牵走了一部分,总会在某个瞬间想到你。”
连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云深继续说:“后来就不自觉地越来越关注你,在意你。”
他顿了顿,“我演了那么多戏,演过别人坠入爱河的模样,也演过别人爱而不得的落寞,却从来没有真的谈过恋爱,一时间也分不清那些在意是来自于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连眠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隐约的海鸟鸣叫,港口的夜航船拉响汽笛,悠长,低沉,像叹息。
“那你后来是怎么想明白的?”连眠问。
谢云深看着他。
“真正的彻底确认心意……”他说,“应该是《逐日》杀青后,你回了北城,我去了柏林,我发现自己有些无法忍受这段距离,太远了……够不着你。”
连眠没再说话,而是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从布料下面传出来:“谢云深。”
“嗯?”
“你真的很烦……早点说,我们不就早在一起了?”
谢云深关掉台灯,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里,他听见连眠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片刻后,一只手从被子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
谢云深没有动。
窗外,港口的灯火远远亮着,倒映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