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眠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逐日》预告片的影响力。
回校的第三天,他已经不敢在饭点去食堂了。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被围了整整二十分钟,从签名到合照,再到回答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谢云深私下真的那么高冷吗?”
“陈导骂人凶不凶?”
“预告片里那个天台戏是怎么拍的?”
他尽量耐心地回答,笑容礼貌得体,但一顿饭硬是吃成了粉丝见面会。
第二次,他学聪明了,挑了下午两点这个尴尬的时间去。食堂人少,他端着餐盘刚坐下,就有两个女生举着手机凑过来:“请问是连眠吗?能合照吗?”
他婉拒了,说自己在吃饭不太方便。女生们失望地离开,但五分钟后,食堂门口涌进来七八个人,目光在空旷的餐厅里逡巡,锁定他后,窃窃私语着往这边挪。
连眠迅速扒完最后几口饭,落荒而逃。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周四下午的公共选修课,他刚进教学楼,就被一个挂着相机的男人拦住了。对方自称是某娱乐周刊的记者,想做个简短采访。
“就五分钟,不耽误您上课。”记者笑容殷勤,但眼神却不简单。
连眠保持微笑:“抱歉,我现在还是学生,上课时间不方便接受采访。如果有需要,请联系我的经纪人。”
“经纪人?”记者捕捉到关键词,“您已经签约公司了吗?是哪家?能透露一下吗?”
“暂时不方便透露。”连眠侧身想走,记者却往旁边一步,又拦住了他。
“连先生,听说您在学校人缘很好,很多老师都夸您有天赋。但我也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说您能拿到《逐日》的角色,是因为……”
“因为什么?”连眠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记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因为一些……特殊的关系。比如,和谢云深老师走得很近。”
连眠看着他,眼神平静:“我和谢老师是正常的合作关系,他是前辈,指导我很多。至于角色,是陈导和选角团队共同决定的。如果您对这些有疑问,可以直接联系电影制片方。”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种不符合自身年龄的成熟稳重。记者愣了愣,还想说什么,连眠已经绕过他,快步走进了教室。
课堂上,他能感觉到各种视线落在背上。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审视。讲台上的老师正在分析某部经典电影的镜头语言,连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下课后,他第一个冲出教室。手机震动,是沈清发来的消息:“我在校门口北侧停车场,黑色奥迪,车牌尾号668。”
连眠压了压帽檐,绕开主路,从一条偏僻的小道往校门口走。快到停车场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两个拿着手机的女生,正兴奋地对着他拍。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找到了那辆黑色奥迪。拉开车门坐进去,沈清正在后座看平板,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被人追了?”
“差不多。”连眠喘了口气,摘下帽子,“清姐,我现在理解为什么明星都要戴墨镜口罩了。”
“这才刚开始。”沈清把平板放到一边,示意司机开车,“等电影上映,你会更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没有私人空间。”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连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问:“清姐,您今天找我是……”
“两件事。”沈清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第一,跟你正式谈谈签约的事。第二,带你去看看房子。”
连眠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初步的经纪合约草案,条款清晰,分成比例很优厚,资源承诺也写得明明白白,每年至少一部电影主演,一部电视剧可选,综艺和商务活动会严格筛选。
他一条条看下去,越看越心惊。这条件,甚至比他前世拿到第一个影帝后的合约还要好。
“清姐,这……”连眠抬起头,有些不确定,“我只是个新人,这份合约是不是太……”
“太优厚了?”沈清接过话,“连眠,你知道明华每年收到多少份新人简历吗?知道有多少经纪公司想签你吗?这份合约看起来是公司给你的机会,但反过来,也是你给公司的承诺,承诺你会成为明华未来十年的招牌之一。”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是谢老师亲自拟的框架。他说,要用最好的资源留住你。”
连眠的手指在合约边缘摩挲了一下。纸张很光滑,带着淡淡的油墨味。他再次想起谢云深在杀青宴上替他挡酒的样子,想起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谢老师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低声问,像是在问沈清,也像是在问自己。
沈清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连眠,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谢老师在圈子里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太多了。能让他这样费心安排的,你是第一个。”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跟他合作十年,从没见他为谁破过这么多例。亲自带你试戏,给你安排助理,杀青宴替你挡酒,现在连你住哪儿都要操心。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连眠没说话。心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他觉得你值得。”沈清靠回椅背,语气恢复公事公办,“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怎么想的,你得问他本人。”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小区。门卫严格登记后才放行。小区里绿化很好,楼间距宽敞,环境清幽。
沈清带着连眠走进其中一栋楼,电梯直达十六层。门打开,是个一百二十平左右的公寓,南北通透,装修简约现代,家具家电一应俱全。
“这里安保很好,外人进不来。离你们学校三站地铁,开车二十分钟。”沈清在屋里转了一圈,“主卧朝南,次卧可以改书房。厨房用品都是新的,你如果想自己做饭也方便。”
连眠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小花园。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很安静。没有追着他拍照的人,没有堵在教室门口的记者,没有窃窃私语的目光。
“这里……租金不便宜吧?”他转过身。
“公司有租房补贴,艺人签约后都会安排住处。”沈清说,“当然,如果你以后挣得多了,想自己买房子也行。这是过渡期的最佳选择。”
连眠点点头。他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里和他前世住的那些酒店房间、临时公寓都不一样。有家的感觉。
“清姐,合约我没什么意见。”他说,“什么时候可以签?”
沈清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嗯。”连眠笑了笑,“谢老师和公司这么有诚意,我没理由拒绝。”
“好!”沈清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正式合约,你可以带回去仔细看,有律师的话最好让律师看看。没问题的话,下周一来公司签。到时候谢老师应该也回国了,他肯定要亲自到场。”
提到谢云深,连眠心里动了一下:“谢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原定是明天,但柏林那边临时加了个品牌活动,可能要推迟两天。”沈清看了看手表,“他这会儿应该还在参加晚宴,有时差。”
“哦。”连眠应了一声,心里莫名有点空。
沈清把钥匙递给他:“房子你先住着,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跟小雨说,或者直接告诉我。这几天尽量少去学校,必修课没办法,选修课能请假就请假。等签约消息公布后,公司会发正式声明,到时候会有专门的团队帮你打理这些事。”
“谢谢清姐。”
“别客气,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沈清拍拍他的肩,“走吧,我送你回学校拿行李?还是你想今晚就住这儿?”
连眠想了想:“今晚就住这儿吧。学校那边我让室友帮我把东西收拾一下,明天再拿。”
“行。”
沈清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才离开。连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和谢云深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他发的“祝您拿奖”,谢云深回了个简单的“谢谢”。
现在柏林是上午十点,谢云深可能在忙。
连眠打了几个字:“清姐带我看房子了,谢谢您。”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起身去各个房间转了转。主卧的床很大,床垫软硬适中。卫生间干湿分离,镜柜里放着未拆封的洗漱用品。厨房冰箱是空的,但橱柜里有新买的米和挂面。
很周到。
连眠回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简约的吊灯,线条流畅。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皮渐渐发沉。
这三天他都没睡好。宿舍里总有各种声音,走廊里晚归的学生,隔壁寝室的游戏声,还有自己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
现在,在这个安静的、属于他自己的空间里,困意终于袭来。
他蜷缩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
连眠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凌晨一点二十。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国际号码。
他愣了愣,接通:“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电流声。然后,谢云深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慵懒:“吵醒你了?”
连眠立马清醒了。他坐起身,打开客厅的灯:“谢老师?您还没休息?”
“刚结束一个酒会。”谢云深说,声音里确实有淡淡的疲惫,“看到你的消息了。房子怎么样?”
“很好。”连眠握紧手机,“很大,很安静。谢谢您。”
“不用谢。”谢云深顿了顿,“沈清跟你谈合约了?”
“谈了。我下周去签。”
“嗯。”谢云深应了一声,然后又是沉默。连眠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背景音,像是风吹过的声音。
“谢老师,”连眠主动开口,“您喝酒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这么明显?”
“声音有点哑,而且……”连眠斟酌着用词,“您平时不会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他说完,觉得这话有点歧义,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您平时很注意分寸,不会打扰别人休息。”
谢云深又笑了,这次笑声更清晰了些:“那你现在是被我打扰了?”
“没有。”连眠说,“我还没睡熟。”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连眠不觉得尴尬了。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想象谢云深此刻的样子,也许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穿着浴袍,手里端着一杯水,或者一杯解酒茶。柏林夜晚的风应该很凉。
“连眠。”谢云深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合约的事,你想清楚了吗?”谢云深的语气认真了些,“明华能给你的资源,其他大公司也能给。甚至有的公司为了抢人,会开出更优厚的条件。你不需要因为我……”
“我想清楚了。”连眠打断他,“谢老师,我不是因为您才选明华,我是因为明华有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连眠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开始发烫,但他没有退缩,继续说:“我看过明华其他艺人的发展路径,资源分配很合理,不压榨新人,也不过度消费艺人。清姐专业,团队靠谱。这些都是我考量的因素。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而且我相信您。您说会把我捧到影帝的位置,我信。”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这话太直白了,太像是某种承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谢云深说:“连眠,你有时候成熟得不像二十二岁。”
连眠心里一紧。
但谢云深接着说:“不过这样很好。在这个圈子里,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连眠松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那谢老师是夸我清醒?”
“夸你聪明。”谢云深说,“也夸你勇敢。”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连眠听清楚了。他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麻。
“谢老师,”他换了个话题,“领奖还顺利吗?”
“顺利。奖杯已经寄回国了。”谢云深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柏林电影节这边,我们的片子也送审了,陈导在跟进。”
“《逐日》?”
“嗯。不过国际奖项竞争激烈,不用抱太大希望。能入围就是肯定。”
“那也很好。”连眠说,“恭喜您又拿一个奖。”
“谢谢。”谢云深顿了顿,忽然说,“连眠。”
“嗯?”
“等我回国,你再当面恭喜我。”
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但连眠的心跳却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问:“怎么当面恭喜?”
谢云深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震:“比如,请我吃顿饭?”
“好啊。”连眠也笑了,“您想吃什么?我厨艺不行,但可以找家好餐厅。”
“不急,等我回去再说。”谢云深说,“不早了,你继续睡吧。”
“您也早点休息。”
“嗯。”
挂断电话,连眠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柔。
他回味着刚才那通电话。谢云深的声音,语气,那些短暂的沉默,还有最后那句“等我回国”。
一切都和平时不太一样。
连眠不是傻子,漫长的人生里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分辨得出什么是单纯的关心,什么是超出界限的在意。
谢云深对他,早就超出了前辈对后辈、师兄对师弟的范畴。
而他呢?
连眠躺回沙发上,用手臂遮住眼睛。脑海里浮现谢云深的脸,与他相关的每一个瞬间在此刻一幕幕闪过。
每一种表情,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得可怕。
他放下手臂,看着天花板。吊灯在视野里留下模糊的光晕。
二十二岁的身体,三十七岁的灵魂。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为谁心动的年纪,以为自己这一世只会专注于事业,登顶,拿回曾经拥有的一切。
可是谢云深出现了。
带着他特有的强势和温柔,不容拒绝地闯进他的生活,他的事业,他的世界。
连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布料有淡淡的清香,是新家的味道。
这个家是谢云深帮他找的。
合约是谢云深亲自拟的。
未来是谢云深承诺要一起走的。
一切都很清晰,又很模糊。清晰的是事实,模糊的是那些还没说破的、在心底悄然生长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连眠拿起来看,是谢云深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发送时间是柏林晚上七点半,他那边应该刚入夜。
连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晚安,谢老师。”
发送。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城市依然有零星灯火,远远近近,像散落的星辰。
柏林现在是什么样子呢?谢云深睡了吗?还是也在某个阳台上,看着异国的夜晚?
连眠不知道。
但他知道,等谢云深回国,他们会有很多时间,慢慢弄清楚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藏在关心和照顾背后的、更深刻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很沉。
梦里没有片场的喧嚣,没有人群的追逐,只有一片温暖的、安心的黑暗。而在黑暗尽头,好像有个人站在那里,等他走过去。
他不知道那是谁。
但他想,等天亮了,也许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