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回学校的路上,连眠一直看着窗外。
北城的秋意已经很浓了,行道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出租车驶过熟悉的街道,经过电影院时,巨大的LED屏上正在播放《逐日》的预告片,剪辑得很精炼,有谢云深犀利的眼神,有连眠温和的笑容,还有两人在天台对峙时那种剑拔弩张的张力。
司机瞥了一眼屏幕,随口说:“这电影看着不错啊,谢云深演的。旁边那个新人是谁?长得挺帅。”
连眠压了压帽檐:“不清楚。”
车停在北电门口。连眠付了钱,拉着行李箱下车。三个月没回来,学校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门口的梧桐树叶子更黄了。
他刚走进校门,就被人认出来了。
“连眠?!”一个同班的女生捂着嘴惊呼,“你回来了?!”
这一声引来不少目光。很快,几个学生围了上来。
“真的是连眠!我看过预告片,你演得太好了!”
“能给我签个名吗?”
“可以合照吗?”
连眠愣了一下。前世他成名后也经常遇到这种场面,但那时候他已经习惯了。现在,作为“刚刚拍完第一部戏的大三学生”,他应该表现出适当的惊讶和局促。
于是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青涩笑容:“谢谢,签名可以,合照……不太方便,我没化妆。”
“没关系没关系!”女生把本子递过来,“签这里就好!”
连眠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不像很多明星那样龙飞凤舞。签完一个,又有其他人递过来本子、书、甚至手机壳。
他耐心地一个个签。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路过的学生停下来看热闹,还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怎么了这是?”周明轩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他挤进来,看见连眠,眼睛瞪大:“卧槽,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连眠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把笔还回去,对周围人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拉着行李箱,和周明轩一起挤出人群。走远了,还能听见身后议论的声音:
“那就是连眠啊,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
“听说他跟谢云深关系特别好,谢云深亲自带的他。”
“前途无量啊……”
周明轩搂住连眠的肩,兴奋地说:“行啊你,现在成大明星了!我刚才从教学楼出来,听见好几个老师在讨论你,说你是咱们表演系这几年最有出息的学生!”
连眠苦笑:“什么大明星,就拍了一部戏。”
“一部戏就够了!”周明轩说,“那可是谢云深!陈正!你知道现在有多少经纪公司想签你吗?我听说光咱们学校,就有三个老师接到经纪公司的委托,想通过他们联系你。”
连眠脚步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我消息灵通啊。”周明轩压低声音,“赵子航他爸就是开经纪公司的,昨天还来学校找王老师,想让她帮忙牵线。王老师给拒了,说你已经有安排了。”
连眠想起沈清之前有透露过谢云深想签他,于是他点点头:“确实有安排了。”
“哪家公司?能透露吗?”
“等确定了再告诉你吧。”
两人回到606宿舍。另外两个室友也在,看见连眠回来,都围了上来。
“大明星回来了!”
“快给我们讲讲,跟谢云深拍戏是什么感觉?”
“陈正导演凶不凶?”
连眠被他们按在椅子上,被迫回答了十几个问题。从片场伙食到谢云深的性格,从拍戏趣事到杀青感受。说到最后,他嗓子都干了。
“行了行了,让人家歇会儿。”周明轩递给他一瓶水,“眠眠刚回来,让他喘口气。”
连眠喝了口水,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宿舍,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三个月前离开时,他还是个普通学生。现在回来,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下午,连眠去上课。
走进教室的瞬间,原本嘈杂的课堂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嫉妒。连眠面不改色,走到后排坐下。
王老师走进来,看见他,笑了笑:“我们的大演员回来了。”
连眠站起来:“王老师好。”
“坐坐坐。”王老师摆摆手,“正好,今天讲镜头前的情绪控制,连眠,你来跟大家分享一下,拍电影和在学校演片段有什么不同?”
连眠被点到名,只好又站起来。他想了想,说:“最大的不同是,电影拍摄不是连贯的。可能早上拍结局,下午拍开头,需要演员能快速进入和跳出情绪。还有就是镜头很敏感,一点点细微的表情都会被放大,所以控制很重要。”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卖弄。王老师点点头:“说得对。大家记住,好的表演不是演给台下观众看的,是演给镜头看的。连眠这次实践应该深有体会。”
下课后,连眠又被几个同学围住问问题。等他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快黑了。
手机震动,是沈清发来的消息:“连眠,回学校了吗?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连眠走到人少的地方,回电话过去:“清姐,我刚下课。”
“学校生活还适应吗?”沈清的声音很温和。
“还行,就是……有点被打扰。”连眠实话实说,“今天被认出来好几次,签名,合照,还有记者想采访。”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沈清说,“《逐日》的预告片效果很好,你现在已经有知名度了,继续住宿舍不太方便,之前给你安排的住处,已经有狗仔在蹲着了,谢老师在国外,但特意交代我帮你找个新住处,安静点的,离学校近,安保要好。”
连眠愣住了:“谢老师交代的?”
“嗯,他上飞机前给我打的电话。”沈清说,“房子我已经看好了,在朝阳区,离你们学校三站地铁。小区管理很严,狗仔进不去。你要是愿意,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连眠握着手机,心里那股热意又涌了上来。谢云深人在国外,还在操心他的事。
“谢老师他……”连眠顿了顿,“什么时候回来?”
“领完奖还有个品牌活动,大概一周后。”沈清说,“怎么,想他了?”
这话带着点调侃。连眠耳朵一热:“不是,就是……想谢谢他。”
沈清笑了:“谢的话等他回来当面说。房子的事,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连眠说,“我去看。谢谢清姐。”
“不客气,明天联系你。”
挂了电话,连眠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北城的秋天黑得早,才六点多,天就已经墨蓝墨蓝的。
他想起谢云深在机场那句“一路平安”,想起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那支钢笔。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谢云深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连眠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回复:“到了。谢谢您让清姐帮我找房子。”
这次回复得很快:“应该的。学校人多眼杂,不适合你。”
连眠想了想,打字:“您到柏林了吗?”
“刚落地。在去酒店的路上。”
“那您好好休息,倒时差。”
“嗯。”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连眠看着手机屏幕,总觉得还想说点什么。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祝您拿奖。”
发送。
这次过了几分钟才回复:“谢谢。早点休息。”
连眠收起手机,往宿舍走。路上碰到几个晚课下课的学生,认出他,窃窃私语。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周明轩正在打游戏,看见他回来,摘下耳机:“你下午是不是有事?”
“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明轩说,“你现在这么火,肯定有公司想签你。怎么样,定了吗?”
“还没完全定。”连眠说,“但应该快了。”
“到底是哪家公司呀?我实在好奇得不行,你就透露一下呗。”
连眠犹豫了一下。按理说没签约前不该透露,但周明轩是他朋友,而且……
“明华。”他说。
周明轩瞪大眼睛:“谢云深那家公司?”
“嗯。”
“我去!”周明轩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你不是要成谢云深师弟了?不对,你本来就是他学弟……反正就是,你们要在一个公司了!”
他激动地在宿舍里转圈:“这下好了,以后你俩合作机会更多了!双男主戏拍起来!兄弟情走起来!”
连眠被他逗笑了:“什么兄弟情……”
“你懂我意思!”周明轩挤眉弄眼,“反正,恭喜啊!明华是大公司,资源好,谢云深又是股东,肯定会捧你。”
连眠笑着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阳台,看着外面的夜色。
北城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CBD的高楼亮着璀璨的光。他不知道柏林现在是什么时间,不知道谢云深在做什么,是休息了,还是在准备明天的颁奖礼。
他拿出那支钢笔,在指尖转了转。笔身冰凉,但被他握久了,渐渐有了温度。
手机又震了。连眠以为又是谢云深,拿起来一看,是沈清发来的地址和明天见面的时间。
他回复了“收到”,然后点开和谢云深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早点休息”。
连眠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算了,不打扰他了。他肯定很累。
放下手机,连眠回到屋里。周明轩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但他没太听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片场的画面,一会儿是谢云深的脸,一会儿又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眠眠?”周明轩叫了他一声,“想什么呢?”
连眠回过神:“没什么。就是有点不真实。”
“正常。”周明轩拍拍他的肩,“从学生到演员,这个转变太大了。慢慢适应。”
“嗯。”
晚上,连眠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宿舍的床比酒店硬,也比谢云深那张床小。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三个月,像一场梦。
梦里有旧书店,有雨夜,有天台,有谢云深。
现在梦醒了,他回到现实。但现实里,好像也处处是那个梦的痕迹。同学们的关注,老师的期待,沈清说的房子,还有……谢云深隔着时差的关心。
连眠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机场分别的画面。谢云深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
连眠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轻轻响。连眠拉高被子,把自己裹紧。
睡吧。
明天还要去看房子。
还有很多事要做。
至于那些理不清的、说不清的情绪……
就暂时让它留在梦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