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一个人的名字,不难。派出所户籍科,交一张申请表,等几个工作日,一张盖了章的证明就递到你手上。公司人事档案,几分钟的事。同学录、电话簿、结婚证、墓碑,名字刻在太多地方,多到没人把它当回事。
但查一个不知名死者的名字,难如登天。
去哪里找他的名字?
文净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落下去,写出第一个线索——冉拉度假村,苏丘湖。
能查吗?
能。自己查不到,可以雇人查。私家侦探事务所很多,给钱就办事。他付得起那个价钱。
敢查吗?
不敢。他能让陆鉴“生病”,能让陆鉴成“植物人”,是因为没多少人在乎陆鉴。但度假村,能让一个人消失得悄无声息、让一片湖闭嘴,掩盖遍地肮脏的交易。这种地方的老板,不会让任何一只苍蝇飞进他的院子。侦探是今天找的,意外可能是明天来的。
文净书划掉第一行。
写下第二个线索——死在那里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名字,不记得活了多久,不记得怎么死的。
但如果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是偷的陆鉴的记忆,为什么他和陆鉴的差别那么大?
陆鉴开会的时候喜欢打断别人,他不。陆鉴签合同的时候从来不读附件,他读。陆鉴对下属呼来喝去,他对佣人说“谢谢”。陆鉴把文净书当摆设,他把他当人。
他能把公司的账目理得比财务总监还清楚,能一眼看穿项目方案里的漏洞,能在董事会上用三句话让那些老狐狸闭嘴。
工作上的态度,行事上的技巧,那些东西不是偷来的。偷来的东西会露馅,会有破绽,会像穿了别人的衣服,怎么看都不合身。但他没有。他坐在会议室里看报表的样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代码的速度,面对刁难时四两拨千斤的分寸感,是一个人长年累月浸润出来的本能,骗不了人。
这些东西,陆鉴没有。陆鉴有的是脾气、拳头,是“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文净书把最后一行字圈起来,落笔时笔尖在纸上重重打了一个点。
晚上,文净书早早上床躺下。窗帘拉严,灯关了,被子拉到下巴。
才刚闭上眼,他就到了。
水灵灵的男人,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远到文净书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他的轮廓。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从内里发出月光一样的冷光。水在他体内流动,水纹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蔓延,越到末端越细,最后在指尖和发梢化作雾气。
“你躲那么远干什么?”文净书没好气地问。
他不说话,伸出一只手,从腕部开始融化,化作一摊流动的水体,在空中悬停,水面的波纹不断变幻,在空气中凝成一行字:太近了你会生病。
“话也不能说吗?”文净书很想听他的声音。上次在湖底,他说了。短短几句,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沉沉的,不响,但有力。
那行字化掉,重新凝成一串:传音伤脑。
“你之前离我那么近,没想过会伤到我吗?”文净书问。
水鬼的手顿了一下。那行字凝了很久才出现:我以为那是最后一次见你。
文净书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它看进眼睛里,看进心里。
文净书又问:“最伤身体的是什么?说话还是靠近我?”
水鬼答:在你身体里待太久。
文净书嫣然一笑:“你在我身体里?你不是离我十万八千里远?你不想来我身体里了?”
水鬼的“写字板”没控制稳,边缘化开,字迹变得模糊,散成一团。
文净书盯着那团模糊的字迹,不肯眨眼。那团模糊又收拢,重新变成字:别闹。
文净书忍不住弯了嘴角,逗够了鬼,正经地问:“你生前富裕吗?学历怎么样?”
水鬼:不记得了。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喝红酒不喝啤酒,吃熟海鲜不吃生海鲜。陆鉴根本不会用Capital IQ,你能从他的记忆里学到吗。”文净书问。
水鬼沉默了一会儿,才蹦出来一行字:可能留下了一些习惯吧。
文净书心里有数了:“那就好。”
他不需要他记起全部。他只需要确定有“习惯”留下的痕迹,刻在骨头里的、忘了也不会消失的东西会告诉他,这个人是谁。
文净书又说:“过来,抱我一下。”
水鬼的整个身体晃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字才浮现出来:我的瘴气会侵蚀你的身体,算了吧。
文净书说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少废话。我赶时间去睡觉,醒了还要去找你的名字。你别影响我心情。快点抱完快点走。”
水鬼身形忽然一垮,整个塌下来,又在塌下来的瞬间重组,下一秒便出现在文净书面前。快得像剪辑过,前一帧在那里,后一帧在这里,中间的画面被剪掉了。
他轻轻抱了文净书一下。很轻,轻到像水从皮肤上流过,感觉到了,但抓不住。
一拥之后,他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文净书睁开眼。
他撑着床垫想坐起来,腰刚离开床面,一阵眩晕从头顶灌下来,天旋地转,视野里全是黑白雪花。
身体不听使唤地往后倒,后脑勺砸在枕头上。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在转,转了几圈才慢慢停下来。
只是一点点接触。原来会这么严重。
文净书躺了十分钟,等眩晕退潮,才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一次他做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有充足的时间做出保护反应,还好没有再发生刚刚的情况。
他换好衣服,下楼。上车,去公司。
今天有会。他不能不到。
公司里的人没看出什么。他坐在会议桌主位上,听各部门汇报,点头,提问,签字。他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脸上的表情也和平时一样。没有人发现他撑在文件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没有人发现他站起来的时候在桌沿上借了一把力。
回到家。
文净书连饭都没吃,把自己关进书房,坐在桌前,翻开那个笔记本。
写下昨晚确认的东西——家境不错,会有潜意识的习惯。
他生前应该也是富贵人家,修养不低,温和善礼,不像是会自杀的人,是意外或者谋杀。
不管是他的死是意外还是谋杀,度假村都会封锁消息。
但怎么可能不是谋杀呢,他成了不知名的厉鬼啊,要多强烈的冤屈和怨恨,才能让那样温柔的人变成厉鬼。
是有人把他带到那里,杀了他,把这件事从世界上抹掉。度假村的老板还帮他掩人耳目。需要多大的交情,多大的利益,才能让一个人愿意帮忙掩埋罪孽?
杀他的人,和度假村的老板,很熟。
文净书在纸上写下第三个线索——度假村的常客。
很好,今天就到这儿吧。
晚上,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远处,他站在五米外的距离低着头看文净书。
文净书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他的目光里有担忧,有恐惧,有心疼。
他往后退,退了很远,远到文净书快要看不见他了。他伸出手,化出的水面上浮出字:我不能再来了。
文净书:“我说了,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他急了,水的流速变快,字浮出来的速度也变快:净书,别这样,我不想你死在我手里。求你了。
多么真切,多么令人动容的恳求。
文净书看着他急到变形的水体,看着他快拿不稳那些字的样子,舍不得再逼迫。他本想用这样的压力,迫使他想起些什么,终究是下不去手。
文净书主动往后慢慢倒退。一步,又一步。
文净书:“你有讨厌的人吗?”
他说:不记得了。
文净书:“明天也要来找我。”
他说:最后一次了,你真会死的。
文净书:“好,最后一次。”
早上睁眼,文净书没有起床。
起不来。
他想抬手,手指动了,但手臂没有抬起来。
他想翻身,腰用了力,但身体纹丝不动。
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的骨头抽走了,只剩一摊肉堆在床上。
真是,见一面,少一面啊。
文净书推掉了今天所有的工作。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才在管家的搀扶下起了床。草草吃了点早餐,又坐到了书桌前。
杨叔站在旁边,犹豫道:“要让林医生来一趟吗?”
“不用。”
他让杨叔今天不要带孩子过来。虽然不知道鬼的瘴气会不会影响到身边的人,保险起见,最近还是不见他们了。
文净书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翻开笔记本。
看着上一条线索——度假村的常客。
很巧,他知道一些,因为陆鉴也是那里的常客。
那些饭局上的人,文净书都记得。姓孙的,姓周的,姓方的,姓李的。他们坐在包间里,喝酒,笑,有钱,有闲,有见不得光的癖好。
那些人里,会有他要找的人吗?
文净书一个一个地排除。
孙维,陆鉴的酒肉朋友,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干,被家里养着的二世祖,有那个本事杀人吗。
方总,公司里的元老,年纪大了,胆子小了,不敢。
周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杀人,杀人会给别人留把柄和人情债。
一个接一个,删除没有中奖的彩票,横线叠着横线,墨迹叠着墨迹。纸面上越来越乱。
李柏。
文净书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李柏和度假村没有明面上的交集,他不是常客,可能只去过一两次。
但文净书想起一件事,他的水鬼,没有对人流露过厌恶的表情。
他那么温柔,那么克制,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连对陆鉴的父母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唯独对李柏。
那天晚上,从李柏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文净书感觉到了。
那不是“不想打招呼”的冷淡,是“这个人让我从里到外都感到不适”的回避。
他的肩膀绷紧了,步伐加快了,连呼吸都变了节奏。
如果那个厌恶不是因为他曾经想伤害文净书,是因为,他自己讨厌李柏呢?
他的水鬼遗留了一些生而为人时的习惯。他会对某些人亲近,对某些人疏远,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但潜意识记得。记得谁让他不舒服,谁让他想逃。
文净书把笔放下,盯着“李柏”两个字,盯了很久。
可惜,李柏是他撼动不了的大山。这个人的关系网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深到他刚伸出一根手指试探,下一秒就会被剁掉整只手。
文净书又梳理了一会儿线索,把能想到的名字都过了一遍,把能查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没有进展。纸面上的字越来越密,但答案不在上面。
他起身,往三楼的病房去。
推开门,文净书脱了外套,躺到他旁边,侧过身,面对着那张脸。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陆鉴的眉骨上,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过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小声说。
心电监护嘀嘀地响着,输液泵嗡嗡地转着。
他闭上眼睛,意识在那个单调机械的声音里,慢慢沉下去。
“净书!”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净书!醒醒!”
有人在喊他。很急,很慌。
“净书!别睡了!快起来!”
文净书听见了,但他的眼皮太沉了,沉得抬不起来。
他勉强撑开一条缝,看见,一片漆黑的天。
“你不是……不和我说话吗……”文净书听见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像病了很久的人。
“净书,别管我了,你会死的。你一直想着我,会吸引我的瘴气。我早就控制不住它们了。它们会去找你,把你吃掉。忘了我好吗?你好好活下去。”
文净书强撑着睁大眼睛。
他看见,漫天黑烟的源头都是从那个人的身体里涌出来,在他空中翻腾、扭曲、互相撕咬。
这才是厉鬼的真面目啊。
但怎么会有这么凶恶危险,又这么温柔体贴的厉鬼呢?
“这是什么?”文净书挤出了一句话,“怎么会这样?”
“我控制不住了……”那些黑雾涌得更快了,从他体内冲出来。
文净书想说话,但发现自己又开不了口了。
他看着这个不断后退的人。
这是最后一次见他的机会了吗?
再等等好不好。我会找到你的名字的。
“净书,我走了,别再找我了。”
他说完,整个人像被捏碎了。
那些黑雾不再往外涌,全部往他体内冲,像一个黑洞在吞噬自己。
他的身体收缩,扭曲,变形。
文净书能看见他的痛苦,他的嘴张开,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瞪大,但没有焦点。
他的身体里有东西在膨胀,在撕裂,在撑破他最后那一点人形的外壳。
文净书立刻明白,他不是要走。他是要……死。
把那些控制不住的瘴气、厉鬼的怨念,全部带走。
这样它们就不会去找文净书了。
这样文净书就不会死了。
别。
我明明快找到了。快找到了吧。应该。
文净书看着他,在黑烟的冲击中变形。
表面的水纹开始断裂,裂开的地方透出刺目的光。
你也很知道自己的名字吧。
不然为什么你为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我改回原来的名字呢?
你的潜意识,你的习惯……即便你忘记了,也会无意中表现出来。
文净书的脑海里走马观花,一帧一帧的画面,随机播放,杂乱地穿插。
第一次醒来,这个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
这个人蹲下来帮他把拖鞋拿掉、把腿抬上床、把被子盖好,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只是做完之后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站在楼下和管家说话,说他不吃香菜不吃姜,说他喜欢吃虾要把虾壳剥好,说汤圆他只吃黑芝麻馅的。
在动物园里,这个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耐心地念着动物的名字,“长颈鹿,脖子长长的,记住了吗”。
那个晚上,这个人抱着他说“爱我吧”,一遍又一遍,每说一次落下一个吻。
还有一天,这个人问他:“自己带很累啊,你不是还要去公司,忙得过来吗?”
他说:“要你管。”
得到了异乎寻常的激烈回应。
要你管。
要你管。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多想。
但现在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要你管。
文净书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喊一个名字,但它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膨胀到了极限,那些黑烟还在往里涌,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光越来越亮。
他用了毕生最强大的信念,冲破那道封住他喉咙的无形枷锁。
“李——”
喉咙像被刀割了,但他没有停。
“——管。”
“回来。”
巨大的冲击爆裂开来,一朵黑色的花在瞬间开败。
瘴气在同一时刻被吹散。
光芒从爆炸的中心亮起来,白金色的太阳一样的光。
那光太亮了,亮到文净书以为自己在看宇宙诞生的那一秒。
“哈——”文净书惊醒,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
“李管,李管……”
一只手伸过来,擦去他脸上的泪,从眼角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颌。
温热的,柔软的,再也不冷了。
“净书。”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其实昨晚就写完啦,只是今天刚好520,也想浪漫一下,所以定到今天发了
写梗文真爽利啊
后面有几个番外,有空再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