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醒

还他

文凂微微睁眼,看见了光圈,以为自己上了天堂,见到了天使。

但天使身上为什么会有碘伏的味道?

我没死。

文凂胸腔里有深钝的东西在他心口上来回地锯。

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灯是水晶的,窗帘是米色的。

这不是他的房间,是陆鉴的主卧。

他旁边还有一个枕头,那个枕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有人睡过。

文凂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的水杯下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

净书,醒了喝点水。

陆鉴。

还不如死了。

陆鉴也活着,他怎么能活着呢?

还叫他净书?

陆鉴多少年没这样叫过他了,他有什么资格叫这个名字?

文净书是他父母给他取的名字。改成文凂,是陆鉴造成的。

陆鉴年轻气盛的时候在酒桌上和别人打赌,谁输了谁改名,结果他输了。

陆鉴又不可能改名,于是这个惩罚落在了他身上。

一桌人兴冲冲地行使珍贵的命名权。

因为净字是两点水,所以两点水做部首。因为免了陆鉴的罚,所以免字为旁。

一查,真有这么个字,和美丽的“美”同音。

周围的人肆意调侃,说没给陆鉴罚到,还给他美到了,你这小情人可旺你呢。

陆鉴被奉承得心花怒放,也觉得文净书是他的福星,“文凂”这个名字非改不可,于是把名字给他改了。

自从改了名字,陆鉴再没叫过他净书。最喜欢他那会儿,叫的是阿凂。

这个名字根本不好听,全然体现不出任何好的寓意,像被打断了骨头,柔柔弱弱不堪大用。

陆鉴也不见得有多喜欢这个名字,但他喜欢能随意拿捏别人的权力——我让你改名你就得改名。

为什么叫他净书?

陆鉴又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方式了吗?

想得正认真,门被打开了。

文凂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做出反应,肌肉绷紧,呼吸变浅。

脚步声不对。

太轻,太慢。

陆鉴走路永远有横冲直撞的劲儿,皮鞋踩在地板上像踩着仇人的脸。可这个脚步声是迟疑的,小心翼翼地靠近。

“净书,你醒了?”是陆鉴的声音,但语气不对。

陆鉴的语气从来都是命令式的,短促、锋利,像刀子。偶尔心情好了会拖长尾音,但那是猫逗老鼠式的戏弄。

现在这个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他刚醒陆鉴就来了,这屋子里有监控吗?

陆鉴轻轻坐在床边。

“你睡了一周了。”

文凂不看他,也不说话。

陆鉴伸手想去碰他包着纱布的额头。

文凂偏头躲开。

陆鉴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慢慢地收了回去。

文凂偏头之前看见,那只打过他,掐过他,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扔到床上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他们的婚戒。

陆鉴很久没带过那东西了。

“要喝水吗?”陆鉴又问。

文凂还是没有说话。

他在观察,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忽然发现笼门开了,反而不相信那是真的。

陆鉴一定是想出了什么新花样。也许是先让他放松警惕,再给他一个更狠的。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了,他不敢信。

上一次他以为陆鉴良心发现,是四年前。

陆鉴对他好了整整一个月,他以为自己等到了。

结果陆鉴在某个晚上带回来两个男人,让他伺候。

他跑了,被抓回来打断了几根肋骨。

那之后他再不敢信陆鉴一句好话。

“净书?”陆鉴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了一根吸管,递到他嘴边。

文凂是很渴,而且全身都在疼。头疼,小腹疼,腿疼,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拼的时候还拼错了几个地方。

如果自己能动,他不会喝这杯送到嘴边的水。

但喝了又怎么样呢。

陆鉴没死,他也没死,还没跑掉。最坏的情况,不过如此。

文凂含住吸管,喝了两口。水温热的,不烫不凉。

可惜了,真是水,他恨不得这杯水里下了毒,一口饮恨,早点去见爹娘。

“你饿不饿?”陆鉴的声音又响起来,“给你煮了粥,吃点对胃好,只输液身体受不了。”

文凂的眼睛颜色很浅,有着浅淡的疏离感,现在更是冷得像冰。眼里麻木的漠然盖过恐惧与愤怒,好像面前这个人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

所以他闭了眼。

沉默了几秒。

他听见陆鉴起身的动静。

“那你再睡会儿。”陆鉴说,“粥在锅里温着,什么时候想吃了说一声。”

他转身走了。

文凂听着他的脚步声,一路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被轻轻带上。

没有摔门。

陆鉴多数时间都要让整栋楼听见那声巨响,生怕谁不知道他走了。

陆鉴很奇怪。

他可是想杀了陆鉴的,如果陆鉴还是以前那个陆鉴,他不可能完好无损躺在这里。

这一周里,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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