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鉴最近心情很不错。
今天早上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文凂正在厨房给陆心裕冲奶粉,温奶器的绿灯亮了,他把奶瓶拿出来,在手背上滴了几滴试温度。
陆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
文凂感觉到那个视线,但没有回头。
“你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带小裕出去玩几天。”陆鉴说得像天大的恩赐。
文凂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好。”
第二天一早,陆鉴挑了一辆黑色的SUV开。
文凂陪着陆心裕坐在后座,陆心裕在儿童安全座椅里睡得很安稳,也不用操心。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
文凂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树从窗外飞快地向后滑去,一棵接一棵,站得整整齐齐,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经过。
从文凂的角度只能看到陆鉴的后脑勺和右侧的耳朵。
头发剪短了,耳廓上有一道小时候打架留下的疤。
那道疤文凂摸过很多次,在他还睡在陆鉴身边的时候。从耳垂摸到耳廓,指腹经过那道疤的时候会停一下。
只要按下这个开关,陆鉴就会释放他的野性。
到现在,也还适用。
度假村在山脚下,占地很大,有温泉、高尔夫球场、人工湖和马场。
陆鉴订了一栋独栋别墅,两层。
进去后,人声鼎沸,人满为患,空调开得像夏天。
里面男男女女,穿了和没穿一样。
这种地方,陆鉴也好意思带孩子来。
真可怜,摊上这么一个爸。
文凂抱着陆心裕径直上楼,进了给他安排的套间,除了吃饭,一概不出来。
前两天,陆鉴和几个小蜜去潇洒了。
文凂带着陆心裕去度假村的餐厅吃饭,陆心裕坐在婴儿餐椅里,用手抓着一根煮熟的胡萝卜条往嘴里塞,糊了满脸的橙色。
文凂用湿巾给他擦脸,他扭来扭去不肯配合,把湿巾从文凂手里抢过来扔到地上。文凂抽一张他扔一张。
文凂看着地上的纸巾,心想,他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习惯呢。
第三天上午陆鉴才来看孩子。
文凂对陆鉴说想带陆心裕去湖边散步,希望他能一起去,陆心裕心情不太好,总闹脾气。
也许是因为陆鉴这两天被伺候得很好,荤腥的玩腻味了,也想呼吸点清爽的新鲜空气,破天荒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天气有点凉,文凂先去给陆心裕换了个厚襁褓,换好后才和陆鉴出门。
湖在度假村的西边,步行大概十分钟。面积很大,水引自山上,夏天能游泳,秋天水凉了,只能看。
湖岸铺了一圈鹅卵石,种了柳树和水杉,水杉的叶子已经变成铁锈红色。
文凂推着婴儿车,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
陆鉴走在他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四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婴儿车里的陆心裕醒着,手里抓着一本布书,翻来翻去,偶尔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像是在跟书里的动物说话。
文凂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他的小毯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他的脚。
走到湖的东岸,石板路到头了,再往前是一片草地。
文凂停下来,把婴儿车的刹车踩下去,蹲下来给陆心裕整理衣领,那里有一根尼龙绳。
陆鉴在前面走了十几步,才发现身后没有人了,于是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文凂。
“走啊。”他说。
文凂站起来,弯腰把陆心裕从车里抱出来。
陆心裕被抱起来的时候高兴地蹬了蹬腿,布书从他手里掉下去,落在草地上。
文凂没有捡。
文凂抱着陆心裕往水边走。草地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陆心裕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
陆鉴看着他的方向,眉头皱了一下。
“你往哪儿走?”
文凂没有回答。他走到水边,站在草地上。
湖水很清,能看到底部的石头和落叶,水面上漂着柳树的黄叶。
陆鉴在后面喊了一声,怒火冲天:“文凂!你干什么?”
文凂抱着陆心裕对他一笑。
陆心裕正侧着脸,好奇地看着湖水,小手从文凂的衣领上松开,伸向水面,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
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不知道抱着他的人要做什么。他只是觉得水很好看,亮闪闪的,像爸爸给他洗澡时放满一浴缸的温水。
陆鉴大步往这边跑。
文凂往前迈了一步。水没过了他的脚踝,秋天的湖水很凉,凉意从脚踝往小腿上爬,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刺进皮肤。
陆鉴跑到了文凂身后三四米的地方。
“咚。”湖面溅起一圈水花。
“文凂!”歇斯底里地怒号伴着巨大的落水声。
冰冷的湖水刺得陆鉴头皮发麻,更别说在水下睁开眼睛。
他立刻后悔做了跳湖这个举动。
他往上游,头浮出水面换气的一刻,他听见婴儿哇哇的啼哭声,循声望去,湖岸边漂着一个橙红色的充气救生圈,泳圈上电子发信器正闪着红光。
当他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时候,腿已经被一双手抱住,往下拖去。
文凂水性非常好,这十多来年,他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泡浴缸。
水流能减缓身体受到的痛楚,每次被陆鉴折磨完,他都会在浴缸里泡很久。把头也埋进水里,什么都不去想。
这件事,陆鉴不知道,陆鉴甚至不知道他会游泳。
早些年他是真不会游泳,陆鉴发现这件事后经常在泳池里玩弄他,享受他在死亡边缘哀号与求饶的模样。
后面文凂悄悄学会了闭气,为了不让陆鉴玩得太过分才装作不识水性,这样陆鉴下手也会轻些,不至于去挑战人体的极限。
这一个小小的隐瞒,成就了今天的文凂。
来到这里,看到这个湖时,计划就成型了。
如果是他落水,陆鉴不会管,但陆心裕落水,陆鉴可能会下来。
文凂其实不确定陆鉴对这个孩子有多少感情,因为他对孩子态度很耐人寻味,陆心裕好像只是他打入“有孩”圈层的工具。
陆鉴不一定爱陆心裕,但鉴于陆心裕这一年来给他带来的“慈父”高光和社交助力,他多少会在乎一下吧。
所以文凂在赌。
要突然,要快,让陆鉴无法思考,全凭本能行动。
不能让陆鉴反应过来这不是报复性的自杀,是针对他陆鉴发起的谋杀。
文凂拉着陆鉴往下沉。
陆鉴拼命挣扎。他的力气很大,比文凂大得多。他挥拳打在文凂脸上,文凂的脸偏向一边,嘴角裂开,血丝在水中散开。
但水下会卸力。
陆鉴的拳头打在身上,疼是疼,也不是不能承受。
文凂挨过更疼的。陆鉴的拳头,陆鉴的脚,陆鉴的皮带,陆鉴能把人打到趴在地上起不来。
相比之下,这样的拳头算什么。
文凂死死扣住陆鉴的下半身,两条腿像蛇一样缠住陆鉴的小腿。
这是他这辈子最用力的一次拥抱。
他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陆鉴身上,带着他一起往下沉。
陆鉴一直在打他,打在脸上,打在后脑勺上,打在肩膀上。
一拳,两拳,三拳。
文凂的脸肿了,嘴里全是血腥味,耳朵嗡嗡响,但他没有松手。
他不能松手。
他等了太久了。
湖很深。他们往下沉,沉过鱼群,沉过水草,沉进那片墨绿色里。
肺腔里的气体一点点消失,陆鉴开始慌了。
他不再攻击文凂,本能的求生欲让他拼命往上游。可只有手在划水,腿脚被限制住,无法动弹。
文凂缠着他,死也不放。
陆鉴的力气在变小。
文凂能感觉到。那种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低。陆鉴的嘴里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的。
文凂看着陆鉴的脸。水下的光线很暗,但他还是能看见——陆鉴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张开,水灌进去,他的表情扭曲了。
恐惧。
文凂从来没有在陆鉴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陆鉴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是掌控一切的,是说“你就是死也只能死在我陆家”的那个人。
但现在,他在水里。
在死亡面前,陆鉴什么都不是。
他的力气用完了。他的肺里没有空气了。他的意识在模糊。
文凂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死。
本来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现在看来,陆鉴死了,他还有机会活,他肺里的气还很充足。
可惜陆鉴摸到了一块湖底的石头。拳头大小,边缘很锋利。
陆鉴握着那块石头,朝文凂的头砸下去。
第一下,文凂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疼,但还能忍。
第二下,更疼了,液体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红色。
第三下,文凂的手松了。
陆鉴立刻往上游。
他的动作很快,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蹬着水,划着手,一点一点上浮。
文凂没有追。
他沉在湖底,看着陆鉴往上浮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失去意识之前,文凂看见——陆鉴游到一半,不动了,往下落。
下落。
落。
像一个被剪断线的木偶,手脚无力地垂着,身体缓缓地沉下来。
文凂嘴角动了一下。
意识逐渐消散。
冷了很久的身体,忽然暖和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