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总裁的位子坐了三个月了,公司上下已经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撒野,就连那几个当初在董事会投反对票的老股东,现在见了他也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文总”。
人生的美好,不只是职场得意。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陆鉴发的消息:四点半,别忘了。
文净书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周四。
他回了个“嗯”,继续看文件。
四点二十,他把最后一份合同签完,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出门看见小助理正端着她那巨大的粉色水杯走过来。
“文哥,又去看宝宝?”小助理笑得眼睛弯弯的。
“嗯。”
陆鉴的车停在公司楼下,银色的轿车,擦得很亮。
文净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陆鉴就发动了车。
文净书注意到他今天又穿了那白色毛衣。
这件毛衣是上周文净书给他挑的,他穿了一整天,第二天又穿了。第三天,他还想穿,被文净书强行扒了扔洗衣机里。
“能不穿这件了吗,老穿一件看着邋遢。”文净书说。
“……哦。”陆鉴不情愿道。
文净书听他这语气,心里不太是滋味:“晚上再去买点。”
陆鉴眉开眼笑:“好啊。”
文净书:“……”这人年纪很小吗?公司管理得那么好,不像啊。
培育医院在城市另一端,开车要四十分钟。
到了医院,停好车,两个人坐电梯上六楼。
六楼是生殖医学中心,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护士经过。
文净书每次走这条走廊,都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负责他们生育管理的医生姓陈,说话利索,办事也利索。
她带着他们走进观察室,墙上的大屏幕亮着,显示着培养舱内胚胎发育的实时画面。
“发育得很好,”陈医生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按这个速度,下个月初就能出生了。”
文净书看着屏幕上那个圆滚滚肉乎乎的小家伙。
“想好名字了吗?”陈医生问。
文净书说:“文亦桢。亦步亦趋的亦,桢干的桢。”
陈医生在病历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周末,陆鉴带文净书和陆心裕去了趟动物园。
天气很好,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秋末,倒像是初春。
陆心裕穿着件红色羽绒马甲,戴着一顶小熊帽子,被陆鉴架在肩膀上,两只手揪着陆鉴的头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文净书走在旁边,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壶、湿巾、尿不湿和几袋小饼干。
他看着陆心裕骑在陆鉴脖子上的样子,幸福得不真实。
一年前,这个孩子还是陆鉴用来折磨他的工具。
一年后,这个孩子骑在陆鉴的脖子上,笑得像只快乐的小熊。
陆心裕指着路过的骆驼喊“大大”,又指着长颈鹿喊“高高”。
陆鉴耐心地给他念动物的名字,念完了还加一句“这个是长颈鹿,脖子长长的,记住了吗”。陆心裕点了点脑袋。
文净书在后面看着,心想:还不到两岁,你跟他讲那么多,他能记住什么。
走到猴山的时候,陆心裕想下地。
陆鉴把他从肩膀上放下来,他立刻撒开腿往栏杆那边跑。
文净书跟上去,蹲在他旁边,指着笼子里的猴子说:“这个是猴子,你看它在干什么?”
陆心裕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说:“吃蕉蕉。”
“对,猴子吃香蕉。你呢,你上午吃什么了?”
“吃粥粥!”
“还有呢?”
“蛋蛋!”
陆鉴站在他们身后,拿出手机对着这一大一小拍了一张照片。
文净书听见快门声,转过头来,陆鉴又拍了一张。
阳光正好落在文净书脸上,他被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丑照不许留。”文净书说。
“好看。”陆鉴把手机藏了不给他看。
文净书没再坚持。
陆心裕抬头看着他,忽然说:“爸爸。”
“嗯?”
“爸爸。”
陆心裕伸出手,要他抱。
文净书弯腰把他抱起来,他立刻把脸埋进文净书的颈窝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这个孩子不是他的。但这几个月陆心裕每天在他身边叫“爸爸”,叫得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陆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陆心裕的后脑勺。
陆心裕从文净书肩上抬起头,冲着陆鉴也喊了一声“爸爸”。
陆鉴笑了。
回来的路上,陆心裕在车上就睡着了。
到家后,陆鉴把他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一路抱进屋里交给奶妈。
晚上躺在床上,文净书仰面躺着。
“还有一个多月。”文净书说。
“嗯。”
“你说他会像谁?”
“像你。”陆鉴说,“最好看了。”
文净书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轮廓。
“你老是说这种话。”
“哪种?”
“哄人的。”
“我没有哄你。”陆鉴的声音很轻,“我说的都是真的。”
文净书没再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陆鉴的手,握住。
陆鉴的手指慢慢收拢,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那双手很大,很有力,但握着的时候不会让人害怕。
文净书闭上眼睛,在那个温度里睡着了。
十二月初三,文亦桢出生了。
文净书一大早就到了医院,在培育室外等了四个小时。
陆鉴陪在他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
十点三十一分,护士推着保温箱出来,告诉他们孩子六斤二两,很健康。
文净书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保温箱前,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皮肤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脸旁边。
他看了很久。
护士说可以抱的时候,他伸出手,把孩子从保温箱里捧出来。
比陆心裕小时候还轻,轻得让人害怕。
文净书的眼睛红了。
一开始只是眼眶发酸,然后眼泪涌上来,挡都挡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陆鉴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净书?”
文净书靠进他怀里,把孩子护在两个人之间。他想忍住,但忍不了。
多少年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
他想起十五岁的自己,在那条巷子里,以为陆鉴是来救他的。
他想起十六岁的自己,以为那就是爱。
他想起这些年被打碎的那些部分,自尊、希望、尊严、活下去的力气,以为再也拼不起来了。
但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站着一个人。
这个孩子流着他的血。
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他在。
“净书。”陆鉴又喊了一声,有点慌。
文净书怀里还抱着孩子,孩子动了动,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护士着急道:“哎,不能这样抱啊。我明白刚当父亲比较激动,但孩子还很脆弱。”
陆鉴一手揽着他,一手放在下面虚虚地托着孩子,“净书,先放下亦桢吧。”
文净书起身,把孩子交给护士。
护士连忙把孩子放回保温箱,说先送到房里。
护士走后,情绪动荡的文净书浑身脱力,把头靠在陆鉴身上。
终于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你不是陆鉴。”
陆鉴抱着他的手僵了一瞬,又很快松开,重新环住他的腰。
“我是。”
正常人谁会说“我是”,不应该感到惊讶、疑惑,觉得说这话的人有病吗。
“你不是。”文净书抬起头。他看着陆鉴的脸,这张脸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轮廓。但里面住着的那个人,他不认识。
文净书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喜欢我什么?你爱我吗?”
陆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爱。”最后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着文净书似的,“净书,你爱我吗?”
文净书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陆鉴会把问题抛回来。
“哈哈。”他笑了一声,声音是哑的,有眼泪的味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爱你呢?”
陆鉴似乎急了。他的手从文净书的腰上滑到他背上,用力抱住。
“你不爱我吗?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爱我呢?”
文净书看见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原始的、害怕失去的恐惧。
“告诉我你是谁。”文净书说,“我再考虑。”
陆鉴眼睛里有东西碎了,他把头埋进文净书的肩膀。
“我是你的陆鉴啊。”他的声音含混、压抑、像在求饶。
文净书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抱着他的手在发抖,感觉到陆鉴的呼吸打在自己颈窝里,热的一团,不规则。
他心里抽痛。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
你明明不是陆鉴。
你明明那么好。
你明明让我活了。
“我不爱你。”他说。
四个字,割的是陆鉴,也是他自己。
他太害怕了,不敢爱,所以推开。
陆鉴没有说话。他收紧了手臂,抱得前所未有的用力。
文净书想,我是不是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