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下班,方坞约了李振阳在公司附近烤串店吃饭,李振阳要和行政一起加班,迟了会儿,八点半左右才进店坐下,两个人拿起手机扫码,面对面开始点菜。
“我打算定做一套新西装,”方坞的心情看起来还行,在微笑,说,“贵点儿的,毕竟做我这行,是得有几件穿得出去的衣服。”
“来份儿虾行吗?”李振阳点着餐,征询意见,同时点头,“行,喜欢就买啊,西装保养好了能穿很久,贵就贵,你又不是没钱。”
“你随便点,我什么都能吃,”方坞没心思点菜,注意力全都放在自己还是空气的新西装上了,他说,“说老实话,我觉得可能……可能我买了新衣服,在他眼里印象会好点儿。”
李振阳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可以,但我估计够悬,他连你微信都不想加,大概率就是没那意思,他三十多岁了,又不是青少年,做出了决定那就是拍板儿了,应该不会变来变去了。”
方坞:“只要是个人,想法就会被改变,你不了解他。”
一连加了十串涮肚和十串羊肉,李振阳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动到方坞脸上去,于是,他惊讶地发现桌对面这个人正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忧郁又执拗的眼神看着自己,流露出惊慌、丧气、迷茫、不甘。
李振阳接他的上一句话:“我是不了解他,你了解他吗?你也不了解,他哪儿坏,哪儿好,你根本不知道,你就是气盛,把自己绕进去了,非要人家给你个结果。”
“你没有想象的那么喜欢他,”方坞板着脸不出声,李振阳继续说道,“认识才两天,哥,才两天,现在放弃没什么损失,也不丢人,所以算了吧,嗯。”
“为什么要算了?不想算了,凭什么算了,”方坞喝了一口水,慢慢吞下去,片刻后,说,“我就是对他有意思,不是因为睡过了才想追,是想追才睡的,邓敬骞会变脸你知道么?一觉睡醒就翻脸不认人,我一直在想,就算是朋友是同事,也不至于连微信都不愿意加吧?”
“嘘,嘘,”李振阳着急了,手抵着嘴,“你小点声,都在这片上班,很多人相互之间都认识。”
菜点完了,方坞什么都吃,也什么都不想吃,烤串和菜基本都是李振阳选的,下单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
然后,听见了对方两天来的第N次自我怀疑。
“是我不够好吗?我没吸引力吗?”
“不是,可能就是不合适,”李振阳不厌其烦地帮忙分析,“他同意跟你开房,不代表就会同意和你恋爱啊,这很好理解,他们那样的,不知道跟多少人睡过呢,要是每个都谈一遍,谈到猴年马月都谈不完,我在家也上网搜了,他那些绯闻对象,不是这个总,就是那个二代,而且他们做律师的吧,据说都特别吹毛求疵,所以你也要换个角度想,他看不上你,是你逃过一劫。”
“我能接受他有缺点,”方坞依旧是油盐不进,刚才在丧气,然后愤怒,这下又猛地陷入了悲切,“我觉得他什么都很吸引我,脸,身体,声音,独当一面的气势,还有那种作为律师的感觉。”
李振阳点头,想了想,问:“我觉得你是不是……你该不会是觉得他有钱、家境好、有事业,所以这么着急地出卖色相吧?”
方坞干巴巴地笑:“别装了行吗?兄弟,如果能选,谁会想追没钱的人?我不是为了钱,但他的实力也是他魅力的一部分,我就是很想和这样的人谈恋爱,很早之前在节目里看到他,他就成了我的理想型。”
“那还不是为了钱?”李振阳皱起眉头,搞不清楚是自己的理解能力有问题,还是对方的语言组织有问题,他说,“或者委婉一点,为了人脉,为了在北京的前途。”
方坞:“李振阳你放屁。”
李振阳清清嗓子:“好,那我问你个问题,要是邓敬骞家里不开餐厅,他自己也不是律所合伙人,只是个在公司楼下快餐店抹桌子的,其他条件不变,你会不会这么执着地要追他?”
“你这提问不成立。”
方坞脑子里其实一团乱,情绪总在反复,观点随机更新,喜欢、欲望、迷恋、愤怒等等近似的不近似的感觉胡乱混在一起,完全影响人的判断。
他觉得李振阳说的好像是对的,也貌似不完全对,他于是沉思,然后摸摸鼻尖,解释:“要是他家境普通,不是律师,那他也不是邓敬骞了,我都不会可能知道他,所以没什么追不追的。”
李振阳轻笑耸肩:“看吧,还是得往本质上分析,抓住问题的核心,你现在直接放弃就行,因为你根本不喜欢他,你只是有点虚荣,当然,我不是骂你,虚荣很正常,我也虚荣。”
“是吗?”方坞几分钟之前那种发愁的眼神又回来了,他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忘不掉他,昨天早上其实还好,刚从酒店分开,没感觉,昨天一整天就那么过去了,昨晚上跟你打电话了,今天……我什么都吃不下,就是想要他,觉得他如果不是我的,我会永远遗憾,我——我不知道,也可能喜欢和虚荣共存吧,很不纯粹,但我想和他在一起是事实,没法否认。”
李振阳没多说话,心想,没见过能把攀高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他认为自己刚才已经把能说的全说了,不能再真诚了,再真诚就要伤感情了。
但话说回来,即使认为方坞对邓敬骞的感情不算纯粹,李振阳也没法给方坞贴上“完全是为了钱”的标签,方坞混沌,他也混沌。
他们都年轻,没经历过复杂的爱情,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在筋骨剥落、血肉模糊之后才有答案。
“算了吧,真的,算了。”李振阳一遍接着一遍地劝告。
方坞固执地摇头:“我得想想。”
又自嘲:“我跟有病似的。”
李振阳短暂沉默,语气谨慎地问:“如果你找个其他人睡一次,这病能好吗?”
“我不想,没兴致,”方坞焦躁地抬眼,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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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认识两天就深爱上某人,很假,可因为一晚的缠绵就对某人上瘾,很真。
方坞很清楚一点,自己对邓敬骞的感觉在十二小时之内发生了质的变化,是因为从他那里得到了很多具象的东西。
他吃了一口鱼饵,意犹未尽,嘴巴就挂在了邓敬骞的鱼钩上。
几天之后,新的周一,早晨开始下秋雨,越下天越凉,方坞去了道呈律所门口两次,都没有等到上下班的邓敬骞,到了晚上十点多,他还在等,结果碰见了加班的王裕,他善意地告诉他邓敬骞可能是从其他门走的,所以不要再等了。
周二,上午九点,方坞等到的仍旧是王裕,他递给王裕一个牛皮纸信封,拜托他转交给邓敬骞。
“最后一次了,下次我不会再帮忙转交了,”王裕有点善良但不多,把信封拿在了手上,皮笑肉不笑,说,“也别再来等了,时间长的话,律所领导会让人来赶你,那样闹得谁都不好看。”
王裕看不惯死缠烂打的方坞,说这些话也是为邓敬骞着想。
他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只凭经验判断,觉得方坞是邓敬骞身边一个普通的追求者,生态位和以前任何想追邓敬骞的人一样,只是追的方式更原始,也更一根筋。
听完王裕的话,方坞就回去了,过了会儿,邓敬骞办公室的门被王裕推开。
“邓律,信,门口那小子给你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王裕解释。
邓敬骞:“好,谢谢王律,但以后别帮我收他的东西了。”
王裕:“我知道,不谢,先走了,我先去会议室了。”
邓敬骞:“嗯,待会儿见。”
王裕出去了,随手把门带上,邓敬骞打开了信封,如他所料,里面纸条的第一行就写着:这是我的微信号xxxxxxx.
第二行开始,写道:邓律师,我想请你今晚吃饭,希望你给我一次和你谈话的机会,如果得不到想要的结果,那么明天起我不会再去找你,还你清净的生活。餐厅地址:朝阳区xx大厦7Fxx,希望你能来,打烊之前我会一直在那里等你。
很短的一张纸条,总共也没有几行字,邓敬骞很快就看完了,然后将它塞回信封里,接着,短暂的犹豫之后,他把信封撕成了四瓣,扔在了脚下的废纸篓里。
仅仅考虑了半分钟,他便决定去找方坞,不是为了见他,而是为了再也不见他。
于是,到了这天傍晚的七点多,方坞就已经意外地等来了预想中要等很久也不一定等得到的人。
邓敬骞在餐厅服务生的指引下走进了包厢,方坞站起来请他入座,而他只想着早点谈完早点走人,也没犹豫,就坐下了。
“我已经点过单了,是他家的推荐菜,你应该会喜欢,”方坞也在方桌对面入座,说,“约你吃饭是我临时决定的,因为这几天一直没见到你,知道你是躲着我,所以就打算和你吃饭,我也说话算话,如果不能成,今后就不去找你了。”
邓敬骞脱掉了外套,随意地卷着衣袖,佩戴了一只银白色的、皮质表带的手表,他沉默,提问:“成什么?”
方坞顶着那张帅得过分的脸,说:“我喜欢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在一起。”
邓敬骞:“我早就回答过你这个问题了。”
方坞:“那你再回答一次。”
“好吧,”邓敬骞说,“你和我没可能在一起,百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那天晚上的事在那天结束就好了,希望你能很快忘掉。”
方坞不想接受这个答案,着急追问:“拒绝也是有原因的,我想知道原因可以吗?”
邓敬骞冷声回答:“你不足以让我心动,算不算原因?应该算。”
穿着衬衫和外套,在温度舒适的室内,方坞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他问:“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是不是?”
邓敬骞看着他:“我没说,是你自己这么说的。”
方坞徘徊在情绪崩溃的边缘:“那邓律师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配不上的,我从你的身体离开的后一秒吗?还是一开始就这么想?如果一开始就这么想,为什么要同意去开房?你是打算从配不上你的我身上得到点儿什么呢?”
“这不是我们之间该探讨的话题,你跟我,很简单,”面对逼问,邓敬骞镇定自若,“我想得到什么你很清楚,而且我得到的你也都得到了,我不太理解你在不平什么,如果你今天找我来是为了辩论,那我得先声明,我从小到大的特长就是辩论。”
“我没想辩论,”方坞的眼睛落灰般黯淡,轻声说,“我懂了,懂了。”
邓敬骞浅浅吁气:“懂了就好,还有什么问题,你现在都可以说,不过结果已经给你了,希望你也能说话算话,不要再去打扰我工作了。”
“我比你年轻很多,这点也配不上你吗?”已经彻底成为了谈话中劣势的一方,方坞却硬着头皮还不认输,说出来的话看似是提问,其实是嘲讽。
他固执地想在今天赢一次,哪怕赢的只是个瞬间。
“年轻?年轻是好东西,但要看是谁的年轻。”看见对面的人一副蒸不熟煮不烂,还理直气壮的模样,邓敬骞突然有点生气,他在想,自己如果是方坞的上司,肯定会被他气死。
邓敬骞问方坞:“你知道什么是恋爱吗?一段长期的关系,是需要两个人有近似的观念,同样水平的行动力的,这只是基础,在一起之后,问题和矛盾才会逐渐暴露,在这种情况下,很合拍的两个人都不一定会走到最后,而你和我,只知道对方的年龄和名字,连熟人都算不上,如果考虑这些,会非常可笑。”
方坞轻飘飘地反驳:“可以慢慢培养,不一定立马在一起。”
邓敬骞几乎无视了他的发言:“除了爱情,再说事业,我其实比较随意,如果一个人足够好,有目标,而且坚毅,肯主动学习,那么他是什么职业我都可以接受,现在给你个机会,跟我说说你的计划和目标,再说说你是怎么行动的。”
“没目标也没计划,更没行动,”方坞继续咬着牙反驳,“邓律师,这个世界很大,不是每个人都要像你一样奋斗的,我工作只是为了领薪水,活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邓敬骞点头:“我没觉得工作以外的事不重要,只是认为人要一步一步爬升,在后来的某一天做成一直向往的事,能独善其身,也能成为爱人危急时刻的依靠,很明显了,你和我的观念不一样,所以你永远不会成为我想选择的人。”
方坞气急了:“你还是嫌我配不上你。”
邓敬骞心里也不愉快:“没错,你就是配不上我。”
方坞:“有钱的老男人就配得上你了。”
邓敬骞:“跟有没有钱没关系,只是满足我喜好的那些人,他们想没钱都很难,我喜欢心态成熟、有责任心的人,哪怕现在身无分文,我也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飞黄腾达的,反观你,只有自大,不过作为路人,我能包容你的观念,因为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方坞放在桌布上的手攥成了拳头,他脸上逐渐失去伪装,显得羞怒也无助,质问:“你有这么恨我吗?话有必要说得这么绝吗?”
桌对面的邓敬骞轻松自如,声音冰凉:“我给过你体面结束的机会了,是你一直不甘心,要缠着我的。年轻和美貌总会逝去,到了那一天,你浑身上下将会什么好的也不剩,只留下顽固、颓废、幼稚这种让人讨厌的东西——”
“邓敬骞,”方坞几乎失控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能接受你这么评价我,以你的标准来说,我可能不够好,可我觉得我也不差,因为我上了你,两次,位置就是权力,那天晚上,你很顺从我,愿意被控制,你很……脆弱,很享受,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最讨我喜欢。”
邓敬骞在短暂的半秒里一愣,却做到了几乎不被看见,他并不赞同方坞真假参半的评判,他不认为所谓的“上下”代表的了权力。
“别自欺欺人了,”他说,“告诉过你了,你只是我的约会工具,而且是次抛的,评价是很难使用,不会回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