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斑驳潮湿

朝阳昨夜轻拥我

大概十天以后,晚餐时间,方坞谎称给李振阳点了外卖,其实是在李振阳公司楼下等他,两个人一见,李振阳露出满脸的惊讶,可方坞却表情平平,他站在原地,对着好朋友张开了手臂。

四周人来人往,北京冬季最凛冽的时期已经过去了,李振阳缓缓走近方坞,抱住了方坞,拍拍他的背,然后分开,问:“你不是说答辩结束已经是夏天了吗?”

“提前回来了,周一就回来了,在家待了几天,”方坞把手上的袋子递出去,勾起嘴角笑,问,“我亲自给你送外卖,你没觉得惊喜吗?”

“谢谢,挺惊喜。”

李振阳接了吃的,认真打量方坞的样子,一年而已,可眼前的人还是发生了许多明显的变化,包括:头发变短了一点,新的发型比之前更清爽,人也瘦了……穿衣风格和之前差不多,改变是很细微的,今天的打扮是浅色的牛仔长裤,加上风衣夹克外套。

“变年轻了,”这是李振阳的调侃,他拍了拍方坞的背,和他一起朝外走,问,“你是……放假了?休息休息?到时候肯定还回去吧?”

“说不准,到时候看吧,很可能不回去了。”方坞的情绪并不高涨,因为他心里有事,他很想告诉李振阳自己为什么回来,可觉得三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这样,你等等我,我跟同事调换个时间,剩下的活儿就二十来分钟,马上下班了,咱晚上去喝点儿吧,正好周五,我先上去,很快就下来。”李振阳察觉到方坞的不对劲,可猜测起来没有头绪,他只能确定一年过去了,方坞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不管是在国外的见闻,还是对今后的规划。

方坞指了一下距离这里最近的咖啡店的位置,说:“那我旁边喝东西等你,你喝什么?我给你点。”

“我不要,我上去尝尝这个。”李振阳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又回过身,举起方坞带来的那袋国外的巧克力之类的零食,晃了晃。

“行。”方坞抬起了手,笑,冲他比了个“OK”。

初春回温,神制造出了天气变热的假象,面前这座高楼仿佛带着熟悉又久违的气息,把出着冷汗的方坞抱个满怀。

站在楼前的一刻,方坞有一种恍惚感,他在想:物是人非了,确实是物是人非了,时间不是你的信徒,不会一直追着你跑。

时间只会告诉你:不要就不要吧,随便。

“是不是已经回过家了?家里应该把过年给你补上了吧?”过了没到二十分钟,李振阳就又下楼了,他拿着通勤的包,抱着薄风衣,站到了咖啡店里方坞坐的桌子前,笑着说道,“走吧,你要是想的话,待会儿再叫上孔怡,还想叫谁?你说叫谁就叫谁。”

“不叫了,就我跟你,”方坞也站了起来,没带面前那杯喝到一半的苏打水,他拿起手机,跟着李振阳一起走出咖啡店,说,“我是因为你说的那事儿回来的,要是你不说,我肯定不会没毕业就提前回来。”

“什么意思?”李振阳的表情愣住了。

“你不是说邓敬骞和他之前那位复合了吗?我翻来覆去都想不通,就回来了。”

“你开玩笑的吧?不会吧?至于?”李振阳不相信方坞口中的回国原因,因为他觉得一年已经过去了,方坞早就不会在乎邓敬骞了。

虽然说他本来也没多在乎。

“这么久了,我消气了,我承认,再恨也不可能连着恨一年,”走在夜色与霓虹之中,方坞说,“我意识到他当时瞒着我的事、他的看不上、他出去应酬,都没有那么值得纠结,我当时确实比较情绪化,生了很多不该生的气。”

“等一下,我还没弄清楚,你说的‘复合’……不会是根据我说的话判断的吧?我是随口说的,要是较真儿,你得有证据,”李振阳面露苦色,松了松领口处的领带,说,“我当时是觉得你俩早就淡了,天各一方了,没可能了,我才乱说八卦的。”

“是啊,没错,就是天各一方了,没可能了,”方坞尽全力去集中精神,让自己看上去更正常,更平静,他轻声说,“就算不天各一方,就算我现在已经在律所的楼下了,也是没可能了。”

“别管他了,”李振阳一点也不理解方坞的情绪在这么久以后才反扑,他说,“都过去那么久了,不要因为现在的一点空缺,就忘记当时是什么让你下定了决心的,你得告诉自己‘分手有分手的道理,大脑是会美化痛苦的’,所以别重蹈覆辙。”

“到了马德里之后,不到一个月,我心里就开始后悔了。”

方坞望向李振阳,平静地说出了几句话,却像是平白无故扔出了一颗炸弹。

李振阳眼睛里满是震惊,看着他,说不出话。

方坞继续淡淡说道:“但我当时没觉得是在后悔分手,以为自己是因为出国不习惯,重回校园需要适应,所以心情才不好。”

李振阳:“可能本来就是,可能现在都是,你得相信当初的自己,要是特别爱,肯定不会恨,不会分手,既然早就分了,还各自安好走到今天了,那就代表不爱,至于你知道他疑似旧情复燃了,你受不了,也特别正常,人都是不希望前任过得好的,每个人都是,我也是——”

“去哪儿喝酒?”方坞生硬地插话进来,打断了李振阳的分析。

“我打车,我同事介绍了个地方,说是特别不错。”两个人已经站在马路边了,李振阳低头看着打车软件,在想,太久了,自己已经找不回当时劝和的感觉了,那么……方坞还会喜欢邓敬骞?不会。

他可能就是寂寞了,所以把目光挪回到前任身上、想干点成年人该干的事儿。

“再找一个,好找,相信我。”

上了车,李振阳戳了一下方坞的胳膊,轻松建议着。

李振阳有一颗热心,为了朋友好,但从客观的维度来说,现在的他根本不懂方坞。

车子启动了,曾经熟悉的街景缓缓后退,恍惚之间,方坞搞不清楚近四百天的时光到底流向了哪里,它们那么漫长,那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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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都做很多事啊,因为我要过好自己的生活,我出去了,除了上学,肯定要体验没体验过的,而且我爸妈供着我读书,所以我多少得赚点儿,不是十七岁了,是二十七岁,”坐在这家夜宵餐厅的一角,耳边有众人交谈的白噪音,已经喝了不少酒的方坞吃着烤串,告诉李振阳,“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儿,我对自己是有要求的,学业、事业,我都有要求,可我一直懒得去行动,光顾着玩儿了,玩儿,肯定只夸玩儿的好。”

“嗯,有道理。”李振阳表示赞成,却不进行针对性的回应和分析,是因为他现在根本不相信方坞会突然转性,然后真的行动,干出一份事业。

方坞自顾自地说:“而且我对自己不但有要求,要求还挺高的。”

“少喝点儿,吃菜,来,我给你剥个虾吧,这种在国外应该挺贵的是不是?主要他们的做法也跟咱们不一样。”李振阳觉得方坞能吹出以上的牛,全是因为刚才一坐下就喝,喝得太猛了。

“不相信我?嘲笑我?”方坞抬眼,把酒杯放回了桌上,没等李振阳回答,就看向别处,叹了一口气。

“没有,没,不会嘲笑你的,”李振阳说,“你不用逞强啊,真的,过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你的选择很多,留在北京行,去别的城市也行,上班可以,做生意也可以,只要你今后勤勤恳恳,你爸妈也会高兴的,他们不会要求你只能怎么样,也不是说你哥读书不错,你也必须和他一样,我看叔叔阿姨最喜欢的反倒是你,所以,放轻松,知道吧?”

“但我有野心,我心口不一,所以我难受,不是平庸才难受,是接受不了当下的自己才难受,”方坞的外套脱掉了,现在只穿着件浅色条纹休闲衬衣,卷着袖子,他脸颊上浮起酒后的微红,眼睛半眯,用手拍打自己的胸口,说,“你不知道我的心……不知道我的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怎么度过的。”

看着桌对面的方坞表情逐渐严肃,李振阳心里一沉,说:“好,你有野心,你可以有,二十七岁嘛,还年轻。”

“我想……我想……”

方坞一副下定决心又略显悲壮的表情,眼睛都红了。

这样子也就放在醉酒的人身上才不会违和。

李振阳把剥好的虾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说:“别急,没事儿,慢慢说,想干什么?”

“是,人怎么样都是好的,”方坞说道,“但关键是自己要看得上自己,如果自己都看不上自己,那就去成为期待中的样子,而不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最后把爱情也浪费掉了。”

“有道理。”这一刻,除了附和,李振阳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方坞又端起一杯酒干了,酒也顺着下巴流下来一些,把他的衬衣弄得斑驳潮湿,他在桌对面微微俯身,注视着李振阳,牙关紧咬,再松开,颤抖着,说:“我要……留在北京。”

李振阳以为自己会意了,于是点头:“可以,而且也有别的大城市能选,比如上海,杭州,都挺不错。”

方坞撕了两张纸巾,低下头擦鼻涕,并说道:“我要留在北京,不但留在北京,还要风风光光地留在北京。”

李振阳:“不要在意过去的人对你的评价了,你们已经不是——”

“我要留在北京,不但留在北京,还要风风光光地留在北京,”或许因为这些话已经在方坞脑子里预演过一千遍,他居然重复说了好几遍都没出错,他似笑非笑,瘫坐在椅子上,抬手把用过的纸巾放在了桌面上,然后,两行眼泪顺着他的脸颊,一前一后地滑下来,他说道,“要风风光光地留在北京,留在他的身边。”

李振阳惊讶到有些傻眼了,夜风不吹拂进餐厅里,恒温让人霎那间忘却了季节,如果说从晚上见面到现在,李振阳都不懂方坞这一年是怎么度过的,那么这一刻,李振阳终于全都懂了。

“别,”李振阳喝掉了半杯啤酒,含着酒摇头,然后把酒咽下去了,说,“向前看。”

“你应该骂我,”方坞缓缓捶打了自己胸口两下,然后摸着脖子,尽可能地调整呼吸,说,“一年前是我自己搞砸的,你现在应该跟我说真话,应该骂我,应该让我醒醒,你应该打我,给我一巴掌,应该嘲笑我什么都干不成,应该把我去西班牙之前多得意告诉我,你应该问我‘不是说赢了吗?去找快乐和自由了吗’,应该问‘你不是一身轻松,全身而退了吗?’”

方坞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失去焦点,哭不出声音了,嘴半开半合,所以嘴唇那儿有半个泡泡,一下子破掉了。

李振阳叹气后低下头,暂时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沉默后,方坞又说道:“我生了好几次病,流感,各种感冒,肠胃炎,我以前不怎么生病,我也不懂出去就…… 每次生了病自己去拿药,躺在租的那个房的床上,我不是想我妈,也不是想我奶奶、想我爸、想我姐,而是觉得我真的后悔了,我在心里说我真的错了,我说‘邓敬骞你来找我好不好,你带我回去好不好?你要是带我回去了,我就没病了,我什么都好了’,我……”

两种酒,喝起来都微涩,李振阳没有哭,可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眼泪是辛辣的。

“我错了,我真错了,”哭泣的方坞看着手上再次出现的皱皱巴巴的纸巾,头低着,眼泪和鼻涕都从鼻尖往下掉,他说,“当初觉得自己不够好,就该去想办法,就该进步,该长大点儿,别胡闹……马德里的白天和晚上都真长啊,有四十八个小时,也可能是七十二个小时,我脑子里全都是过去和他的那些事儿,他对我多好,给我买六万多的包,给我买香水,买很贵的衣服,买Pocket……我从来没说过要,他也给我买,有一句话说,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

“还带我去见朋友,相信我,连手机密码都告诉我……到马德里之后,去年夏天那段时间,我最难熬了,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过……应该是过,不知道是过什么,反正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待着,没睡觉,喝了一堆酒,但是心里还在说——‘不是想,不是后悔,怎么可能后悔呢,绝对不会,不可能的……’”

“我错了,我错了,真错了……”

“……”

“振阳,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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